正文
東海(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東海(一)
第九十七章:
經書一直站在城下,守在漁火化為虛無的地方一宿,一動不動,待到天方露白。
雄雞唱曉三次之後,這位鬼市主才有了反應。
她握着太平無事符,緩緩轉身欲走。
走了兩步,她聽到城門大開的聲音,随後從城內趕來的聶純叫住了她。
“前輩請等等。”
經書停步,轉身,素白的衣裳勾勒出冷寂的沉重。
她不擅長與人溝通,更遑論那十年間,她幾乎都在沉睡,如今沒了漁火,她更是不想說話。就這麽疑惑地望着來人。
聶純一陣風似的過來,手中捧着個盒子,遞給經書,“這是昨夜我從雷火之下搶下的漁火前輩的一絲殘存靈魄,您帶回去,好好溫養,還能讓她複活。”
經書沉寂的雙瞳,有了一絲亮光。
她接過盒子,手掌貼在上面,感受到一陣熟悉的氣機,“謝謝……為什麽?”
聶純解釋:“太平無事符本就是雷擊桃木所制,前輩二人從符中誕生,與雷火本有淵源。昨夜,天地雷火燒毀漁火前輩的身軀,不啻于是一場修煉雷劫。昨夜我未曾和你說,也是擔憂會被發現,再降下雷劫。”
“今晨,我問了我的筆靈,他說天罰只管降,卻不一定非要人死,若從中僥幸活了下來,也是其造化。所以從今日開始,便不會有事了。”
經書對着聶純颔首致謝。
她捧着盒子離開,走了兩步,她又轉身回來,将那塊太平無事符塞給了聶純:“如今我有漁火那身靈力,暫時不需要原身本命符維持鬼市運轉,先借你一用,他日再還給我便好。”
聶純握緊這塊桃符,眼中含笑,“多謝。我必定早日歸還。”
經書亦是笑了一笑:“祝你一切順遂,太平無事。”
……
博淄郡王的诏令,上令下行,成效很高。
關于當年赤潼崗一事,造成的嶷山風水錯位,厲鬼橫行,還間接害死一位庇護萬民的修真士。
主簿洋洋灑灑連夜寫出了一篇公文,用以刻碑。
嶷川的全部涉事官吏也被卸任,換了一批趙乘淵的心腹上去。
碑文刻好運送到赤潼崗的時候,阿拂也跟着一道去了。
她還記得那位不知名的劍仙,人生的最後時刻,就是在此,守着封印終老。
只是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多少是有些遺憾的。
若是知道名字就好了,她就能向趙乘淵提議,也将這位封印厲鬼的高人,一并書寫在縣志之上,名垂千古。
阿拂一行人到的時候,鎮守于此的琢玉,聽到動靜出來了。
負責立碑的主事,沒有嶷川縣官那種高高在上的姿态,他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向琢玉說明緣由,就開始搭手做事。
琢玉這才知道山下的縣裏老家,換了一批官吏。
他嚼着一根狗尾巴草,靜靜看着那些做事的人。心想,希望這回上任的都是些靠譜的父母官。
不怕官吏不作為,就怕官吏貪婪無腦,再釀出類似十年前的慘事。
他在靜靜看着他們,對面的阿拂也在注視着他。
确切來說,是在注視他身上穿着的外袍。
琢玉忽然對上阿拂灼熱的目光,不明所以。
官家女子,嬌柔膽小,他怕自己這沾了赤潼崗的滿身煞氣,會吓到她。
屆時,他可招惹不起。
于是,琢玉轉身就走。
阿拂見人走了,連忙拔腿追上前,喊道:“壯士請留步!”
琢玉停下腳步,猶疑回頭:“叫我有事?”
阿拂點頭,和聲相問:“請問你,知不知道上一位鎮守此處的,那位劍仙的名字?”
琢玉有絲驚訝,沒想到會有人記得前輩。
旋即,他肅聲回道:“他叫淵渟,來自寧州巽天宗。”
阿拂來回低聲念了念兩遍這個名字,似乎要深深刻進腦海中:“我知道了,謝謝你。我會記住淵渟前輩的。”
“嗯。”琢玉回以一笑,扶了扶鬥笠,朝着赤潼崗深處走去。
阿拂望着那道背負雙劍的飒沓身影,漸行漸遠,高聲問道:“你呢?你叫什麽名字?”
琢玉沒有回頭,揚起手臂朝後揮了揮。
風中送來他的聲音。
阿拂順着風,聽到三個字:“守印人。”
……
榮澤博淄之行,告一段落。
來時三人兩靈一蛇,去時多了一罐骨灰。
聶純早已通知了司禮長老,派人來迎淵渟的遺骸。
又過了一日,司禮司的首席弟子,帶着六名弟子,駕着銀漢浮槎前來,畢恭畢敬将骨灰接回宗門。
了卻此事,聶純帶着一行人繼續前往下一個地點——七星鎮。
七星鎮在燕居東海,是個沿海小鎮。
他們到達的時候,正好趕上當地的春日宴。
粉白色櫻花漫山遍野,十步一株,一丈成片,一裏成林。
連街角窄巷,都會種上一棵櫻花樹。
鎮上的人頭上簪花,手腕戴花,衣襟上別花,腰間墜着花。
漫步此間,任何一個人,渾身上下,任何一處地方,都能見到,點綴着這春日的絕美櫻花。
幾人剛進來,就被好客的七星鎮人被扔了一身的花枝。
得櫻花伴身,花氣襲人。
頗有那擲果盈車的風雅意趣。
聶純行走在花氣之間,早早在臉上系上了絲巾遮鼻。
但還是不夠,那些芳香無處不在,她聞着噴嚏連連,随後又買了一頂幕籬戴在頭上,雙重物理隔絕,這才完全回絕那一派春日的香氛饋贈。
遇到有人往她身上砸花枝,都被無言伸手接住。
一路走去,不知不覺,他捧了一大束櫻花。
偏此物在此間,代表着友好和諧,及當地人對外鄉人的歡迎,随意丢不得。
其餘幾人,也差不多的狀況,都被塞了一手花。
了了愛美,見此情此景,恨不得在被花瓣鋪滿的地上打滾。
聶純不由離他們遠了一些。
無言哭笑不得,還好路上稚童多,他把手中的花枝,挨個送給了街頭玩耍的小孩子。
花送了出去,他這才捏訣祛除了一身花氣,跟在聶純身邊。
兩人一左一右,并肩而行。
空中花雨翩跹,白櫻如雪,落了兩人滿頭滿肩。
行走時,不出幾步,就要拂去一身花瓣。
好不容易從鎮中心走了出來。
聶純本以為,在榴允說的那個偏遠的龍葬之地,會人少些。
她以為人少的地方,總歸沒人來大面積種櫻花。
到了之後,她才發覺自己想的太好了。
這個最後一條真龍的埋骨之地,熱鬧不輸鎮子裏的春日宴。
簡直人滿為患。
榴允見到這附近鱗次栉比的屋舍,和不知何時築起的‘龍神廟’,也是驚掉了下巴。
他從前意念延展到這裏的時候,還只是一片荒山。
不知何時,這裏擴建成了一個新的城市。
那村口的牌樓上,寫着的是“龍泉鎮”。
幾人攔下了一個從龍神廟中出來的香客,問這裏是什麽情況。
臂間挽着一籃子香火蠟燭的高齡孕婦,說得眉飛色舞:“害,你們一看就是外地來的,連這都不知道。”
“去年年初這裏遭海水倒灌,水退之後,竟然從地下沖刷出一具龍骨,于是本村人就新建了這座廟,供奉龍骨。你們是不知道呀,這龍神縱然肉身湮滅,但神通不減,有求必應!特別是來此求子,最是靈驗了!哎,姑娘公子,你們也是來求子吧,趕緊去拜拜,保管下個月,龍神就會給你送子,讓你順心如意,喜得麟兒。”
那中年孕婦一只手摸了摸隆起的肚子,喜氣洋洋,歡欣道:“你看我,都五十歲了,孩子五個月大了。從前我和外子成親數十年,都不曾有孕,五個月前,就來這裏拜龍神,求子,這不,就懷上了,靈得勒!”
聽罷,幾人不由看向四周,來往的香客,确實是出雙入對的夫婦居多。
有新婚不久,面帶羞澀的少年夫妻;有容色虔誠,難于生育的中年夫婦;也有左右手中各牽着一個女童,背上再背着一個女嬰的憔悴婦人……
最誇張的還是數那白發蒼蒼,拄着拐杖,互相攙扶的老年夫妻。
步履蹒跚的年歲,那位都能當曾祖母的老妪,挺着個大肚子,笑容滿面。
她逢人便說自己懷上了,特意來還願,順便再求求龍神,保佑她生一個兒子,為丈夫添丁續香火。
這樣的各個年齡段組合,并不少。
來來往往出入龍神廟的人,沒有一千,也有八九百。
文錦看得驚呆了。
連他們醫術無雙的青霄派,都不敢打包票百分百讓不孕不育的男子,能夠孕出後代;更何況是那樣百歲之齡的凡人老婆婆,居然還能懷孕?
她不由上前,說自己是大夫,想為她們義診把個脈。
但是那些求子的人都十分拘謹,自個兒好不容易盼來的身孕,各個寶貝的很,哪敢随便讓陌生人碰觸。
遇到拒絕,文錦索性開口,說自己能把脈觀胎辯男女。
于是那些紛紛想要兒子的孕婦,這才主動圍了上來。
文錦一連看了十個不同年歲的孕婦,确實診出的是喜脈。她也用術法觀測,那些懷孕的人,肚子裏的,還真是男孩。
她又陸續随機給一些說自個從前不孕的孕婦,和五六十歲的老年孕婦診脈,都是真真切切的懷孕。
生理心理都不可能發生的事,可它就是發生了。
文錦嘆聲:“太神奇了,我也要去看看那龍神。”
榴允在一旁笑:“怎麽?你也想求子懷孕?”
文錦擡手就賞了他一個腦瓜崩,“你才想懷孕!我去看看那龍神是不是真的這麽化腐朽為神奇!簡直醫學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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