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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天都(十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問天都(十二)




第四十七章:




言致觀仿佛看到了,日後只剩聶純獨立支撐整個宗門的孤苦畫面。




重疊在腦海中的,還有更為久遠的記憶:




言家釋放妖邪,造成災禍千裏,齊雲州十來個玄門世家對他們窮追不舍。




年僅十九歲,旋照初成的他帶着言氏的殘兵既要躲避人,也要躲避妖。




整整一個月,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支撐下來的。




當得知父親追捕妖王失敗,慘死在百嵬域,他終于支撐不下去,被同為玄門的人持劍相向,逼到懸崖時,他險些就要引頸就戮,跳崖謝罪。




正當此時,有一道純粹到難以形容的劍氣閃過,劈下了他手中的劍。




從樹上跳下個高束馬尾的少年,他年約十八,身披玄衣,赤手空拳走來,渾身環繞着清絕劍意,看不出什麽境界,然其長眉俊目,器宇不凡。





他擋在言致觀身前,嘴角滿是譏諷之意:“修士執劍修身,劍下只斬妖魔,不傷同類。虧你們自诩修行之人,竟連這點都做不到。難不成那妖邪才是你們的同類,所以在這裏逼害這個少年。”




“言家放出妖邪,禍亂齊雲州,罪不容誅,殺他一個言氏子弟,乃是匡扶正義!你又是誰?在這百般維護這個仙門敗類,莫非你也是言氏餘孽?”




“不,”玄衣少年微微一笑:“我不姓言,我姓謝。”




“管你姓謝還是姓貓姓狗,小子,你要多管閑事,我們連你一同誅殺!”




“喲,還是個逞英雄的。我敬你是條漢子,小子诶,報上出名來,明年的今天,我好給你上支香祭奠一場。”




少年一哂,開口道:“問天都謝塵鞅,願來領教。”




那些金丹元嬰境的人,言出劍行,齊招殺來。




謝塵鞅立在原地,不動如山,卻見對面的人如臨大敵般,手中的貴重靈劍仙兵紛紛斷裂。




對面明顯有絲慌亂,領頭那人顫顫巍巍問道:“小、少俠,不、大俠,你出自哪門哪派?為何小小年紀,這般能耐。不瞞大俠,我們也是奉命行事,還請您給個明白,我們也好回去複命。”




謝塵鞅拉起了地上的言致觀,指着他向衆人道:“這是我巽天宗流落在外的弟子,是我的師——叔。”




衆人炸裂,縱聲議論。




“巽天宗?怎麽這麽耳熟?”




“前段時間一劍驚寒十四州的那個新晉‘仙劍魁首’,不就是寧州問天都-巽天宗的嗎!新劍魁是不是姓謝來着?”




“啊對對對,我想起來了,新劍魁姓謝,好像就叫謝塵鞅。”




“原來是帶飛了整個門派的劍魁大人,怪不得……”他們是不對手。




謝塵鞅面無表情看着面前這群态度大轉彎的人,“他若有罪,也輪不到在座的各位生殺奪予;把他交給我帶回宗門,自會給諸位和齊雲州一個交代。諸位意下如何?”




那些人收了兵刃,瞬間客客氣氣:“好說好說,劍魁開口,那必定是一言九鼎,說到做到。我們本來也不想針對言家,實在是他們放出妖邪,總得給天下百姓一個交代不是。”




謝塵鞅救了他和言家,斬殺了蛇妖王,把那些逃逸出去的妖邪收服,重新封印。




為了報恩,言致觀一路相随,跟他到了巽天宗,本意是想當個劍侍,結草銜環、當牛做馬去報答他。




“我不需要劍侍,”但是謝塵鞅卻拒絕了他,“既然我對別人說了你是我師叔,那怎能要師叔給我當劍侍?走吧,帶你去見宗主,叫他認下你。”




言致觀以為謝塵鞅口中的宗主,是他的師祖。




到了重光殿,才知宗主是謝塵鞅的師尊。




他要他的師尊,以師兄的名義,認下言致觀這個師弟。




後來很久之後,言致觀在演武場看到帶着一群小弟子的謝塵鞅,終于問出了心中的疑惑:“為何是給你師尊找師弟,而不是給你自己找師弟。”




謝塵鞅伸了個懶腰:“給我自己找師弟,那不是找罪受嗎?”




言致觀不解:“什麽?”




謝塵鞅指着那群剛入門,哭哭啼啼的師弟師妹們,捏着眉心嘆聲:“誰讓我攤上個不靠譜的師尊,他收的徒弟都塞給我帶。給我找師弟,到頭來還不是給自己增加工作量。給他找師弟,他的師弟自然是由他自己教。看看這些小娃娃,頭大,不知道誰在外面瞎宣傳,那些人擠破頭送自家娃娃到巽天宗,給我累的呀……”




說着,前方那群小娃娃中忽然有人摔倒,哇哇大哭。




謝塵鞅生平最聽不得小孩的哭聲,他連忙起身過去安撫,走了兩步停了下來,把一枚令牌扔到言致觀手中:




“這是藏書閣二樓的出入證,你要學什麽,自己去看,看不懂的,就找你的師兄。千萬別信他的鬼話,什麽都跑來找我,我就是個普普通通劍修,哪裏懂這麽多,什麽‘仙劍魁首’,只是運氣好而已。”




只是運氣好而已?




言致觀才不信他的話。




璧仙京大會,謝塵鞅一劍驚鴻摘得魁首,成為燕居十四州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劍魁;得物華天寶堂堂主青睐,親自為其送上九層樓天字號雅間。




齊雲州鎮妖一事,舉世皆知,謝塵鞅是不世之材。




他的師門——原本在燕居天下萬千玄門中,籍籍無名的巽天宗,也因此名聲大噪,一躍成為燕居第五大仙宗。




那些送子女來巽天宗修行的人,無一不是沖着謝塵鞅來的。




只是,他生性潇灑不拘,視聲譽為累贅,不想收徒累己。那些人就退了一步,拜在他的便宜師父名下。誰知歪打正着,這些新人,到頭來還是由他教。




言致觀雖然成了謝塵鞅名義上的師叔,但他修行的路上,受謝塵鞅指點頗多,對他各種扶持。于他而言,這個恩人,亦師亦友,猶如再生父母。




他的恩情,永世難報。




他的恩人,為天下殉身,其隕落前對他唯一的托付就是,要他好好輔佐他的小徒弟。




可是,可是……他的小徒弟,做了一個這麽驚心動魄的決策。




言致觀心中動搖,難道我的堅持錯了嗎?




他喃喃道:“塵鞅,你的徒弟太像你了,一樣的大膽,一樣的驚世駭俗。”




……




無言在山腳下等聶純,看到她下山,撐傘上前:“今日如何?”




“有點用吧,比昨天好多了,起碼能聽我把話說完了。”聶純打了個噴嚏,有點扯痛心脈,不由咳嗽起來,“提我師父……咳、咳咳……果然好使……”




無言略一緊張:“器主,你沒事吧?”




聶純咳完,擺擺手:“沒事沒事,我們走,明天再來。”




雪下得大了些,無言将傘往聶純那邊靠了靠:“精誠所在,金石為開,相信司禮長老會被器主打動,回歸巽天宗的。”




聶純點點頭,覺得下山後,這冰天雪地,凍人得更厲害。她想到無言在這裏等了她許久,莫名有些不忍心。




司禮長老不喜歡無言,故而聶純沒讓他跟着上去,只得讓他在這裏等她。




一人一靈走在雪中,聶純忽然道:“不好意思啊,因為我的決斷,害你受牽連,總有一天,司禮長老會知道你的為靈,絕對不是他偏見裏的那種器靈。”




無言沒什麽表情:“他如何看我,并不重要。”




前兩天,他們也如今天一樣登山訪問言致觀,但他入先為主的偏見,認為定是無言蠱惑了聶純搬遷門派。因而一看到無言,就忍無可忍地對他大打出手。




他未得器主示令,不能還手,也沒有躲閃。




攻擊撲面而來,他以為這是聶純默認要他受這一擊,以此平息言致觀的怒意。




但結果令他意外,聶純從旁邊沖過來,攔在他身前,替他擋了一下。




她亂了腳下,站都站不穩。




他伸手去扶,才知她未開護體罡氣,未用化神修為,純粹以血肉之體生生擋下。




大乘境界的言致觀憤然的一擊,傷害力不小。




她仍撐着為他辯解:“師叔祖心中有氣,全因聶純之過,若是你打我一頓能出出氣,聶純樂意挨打。但此事确實是我一人的決策,無關無言的事,師叔祖您不可因此遷怒他。”




古往今來,器靈才是那個該為器主抵擋傷害的人。




至少在他的所知的文書記載中,從未有過器主替器靈擋傷的例子。




在物華天寶堂,她也曾為他擋過一次傷害。




如今第二次被她如此保護,他心底漫起難以言喻的陌生情愫。




他的聲音混在呼嘯的寒風中,繼續道:“重要的是你,如何對我……”




聶純見他嘴唇張合,但耳畔只有風的聲音,她問:“你說什麽?風太大了,我沒聽到。”




無言罕見的一笑,如冰雪融化,露出青山,看着舒心,他道:“我說這裏雪太大了,器主,我們趕緊回去罷。”




“好。”




……




阆霆州,嵩陽王朝。




西宮寝殿,貴妃萬離珠端坐在鳳榻上,居高臨下召見那個給她寫這封奏章的人。




跪在地上的年輕人,哭得情不自抑:“長姐,族弟終于見到您了。您要為我們萬家做主啊。”




萬離珠鳳眸微眯,黑如點漆的眼睛凝視着他,朱唇輕啓:“萬……你叫離什麽來着?”




“回長姐的話,我是旁支子弟,不配用嫡出的‘離’字取名,叫我楠熙便好。”




萬離珠挑眉:“萬楠熙,那奏章上的內容是你寫的?”




“是,是我寫的。”




“送到尚書房的時候,可有讓其他人知道?”




萬楠熙撐起上半身,比了個發誓的手勢,篤定道:“此事關乎萬家和長姐在嵩陽王朝的地位,我不敢聲張,未經他人之手,只用術法送進來的,絕對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你做的很好。”萬離珠起身,曳地的绛色織金挑花七寶宮裙蕩開一圈,她緩緩走到萬楠熙身前,親和地扶上他的手臂,拉他起來,“萬家發生了什麽,細細與我說來。”




“是,”萬楠熙拿出照影靈鏡獻上,“族姐請看,這裏有我拓印下來的一些當天景象。”




萬楠熙打開照影靈鏡,一縷銀光從鏡中射出,照在殿內。




萬楠熙解釋:“事情從燈火樓發生的,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直到二爺那日帶回來兩個陌生人。”




銀光之中閃過諸多畫面:




守衛增加的萬府……




帶着人手進入燈火樓的萬千裏……




燈火樓中發生打鬥,黑氣萦繞、魔化的萬家老祖……




自相殘殺的萬家人,屍首異處的萬千流,佛堂的熊熊烈火,自焚的萬千裏夫人……




火光之中,一片混亂。




萬楠熙指着畫面中的聶純和無言,添油加醋,“都是他們的到來,讓萬家一夕驟變。”




萬離珠幽幽盯着鏡中人:“他們是誰?”




“長姐,他們是巽天宗的人,都是他們,我們萬家損失了一個化神境的老祖。害的我們萬家人心潰散、争鋒不斷,三日前,大量巽天宗弟子登陸孤州,這是要對我們萬家趕盡殺絕呀!”




萬離珠眼瞳微縮,“老祖死了?”




萬楠熙痛哭點頭,“老祖前段時間還好好的,剛度過化神境,本來我們萬家可以更上一層樓,都是他們的到來,害死了老祖,害慘了我們萬家。”




萬離珠靜靜站立,斜長的鳳眸微眯,不知在醞釀些什麽。




萬楠熙大氣不敢出,只以袖拭淚的時候,偷偷擡眼望向那個第一次見的貴妃姐姐。




他小時候就聽說過,當年嵩陽天子避難至孤州,得到萬家扶持才回到阆霆州重建王朝。




因而與萬家聯姻,取了一位從旁支過繼的萬家女當貴妃。




良久,萬離珠摘下一支金蛇釵,交給萬楠熙,“此乃我的本命法寶,見此物如見我,你帶着它回去繼任家主,整肅萬家,把餘下的萬家人團結起來。其他的,你不必管。”




“長姐,”萬楠熙熱淚盈眶,膝蓋一曲,撲哧跪地磕頭:“楠熙遵命,必不負長姐重托!”




萬楠熙離開後,萬離珠去窗邊,在那只葡萄纏枝盤繞的黃金鳥籠前,抓了一把鳥食投喂籠中那只金青鳥,“萬家發生了這麽大一件事,竟然是一個落魄的旁支來找我。想來萬家嫡支,真是死絕了。真是報應啊。”




可惜,被人搶先一步,那些人不是死在她的手裏。




金青鳥安靜低頭覓食,倒是它旁邊籠子裏的玄鳳鹦鹉,激情學舌:“萬家嫡支,死絕了!真是報應!真是報應!”




歡快的鹦鹉學舌,讓萬離珠莞爾。




她打開金青鳥籠,輕輕摸了摸那只漂亮的雀鳥,然後放飛:“走吧,你自由了。”




青金鳥撲棱棱飛出窗外,向着藍天飛去,越飛越高,越飛越遠,逐漸成為一個小小的黑點。




萬離珠羨慕地看着那黑點,喃喃自語:“以後不要再被人抓到,做籠中雀,你要做一只翺翔九天的自在鳥。”




……




夜間,聶純正在查閱一些禮宗送來的大小外交信函。




言致觀罷工,禮司缺了主心骨,一切外交事宜都被直接送到了重光殿。




她正看完一封,突然外面響起了敲門聲。




“進來。”




聶純從書案擡頭,見無言又呈來一碗養心湯:“不是說了我沒事,怎麽又給我炖湯了。”




無言放下托盤,将勺子放入碗中,端起來遞給聶純:“今日器主還有咳嗽,說明這湯還得繼續喝。”




“哪有這麽嬌貴,我可是化神圓滿了,那一掌真的不礙事。”




“小心一點,總是好的。”




聶純接過湯碗,不禁莞爾,“以前是我圍着你幫我試菜,現在掉了個個兒,變成你督着我喝湯吃藥。”




她端起湯就碗喝,湯水掠過舌尖,嘗出一點快樂。聶純趕緊吞下,驚喜道:“換食材了嗎?這碗養心湯怎麽是甜的?”




自從被言致觀打了一掌,回去後,無言竟然為她炖了養心湯。




她既震驚他什麽時候學會了炖湯,又有些抗拒這種吃哪補哪的營養湯的味道。




在修真界,好吃的靈丹妙藥常見,但滋補湯食想要做的好吃,就比較難得了。




畢竟連她這個對美食涉獵頗深的資深食客,也難以做出噴香誘人的湯水。




對于無言的首秀廚藝,她持着保留意見。




但實在架不住他這番盛情,她才壯着膽子,閉眼去喝。




沒想到,這湯味道十分鮮美,比她自己做的還好喝。




她問他怎麽學會的,他說,從識海中搜羅出來食譜,照着做的。




連續喝了幾天,每天的味道都不一樣,共同之處就是,都十分可口。




“甜的?”無言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明明沒換食材。”




“诶?你喝喝看。”聶純推碗過去,停在他唇邊。




為了驗證,無言就着碗淺淺抿了一口,他沒嘗出甜味,“不甜。”




“不可能,”聶純又喝了一口,“我喝就是甜的呀,是不是你沒喝多少,嘗不出來?你再試試。”




養心湯又被推到無言這邊,他再次半信半疑地附上去喝了一口。




聶純撫上碗底一推,向他灌去:“多喝點,大口喝下去,才不會弄錯味道。”




她這一灌,這碗熬制了兩個時辰的養心湯,就要見底。




“真的不甜。”無言回味了一下,堅定道。




聶純笑得合不攏嘴,“好啦好啦,不甜就不甜。”




見她這樣,無言驟然反應過來,她在故意詐他,“器主為了讓我喝掉,真是煞費苦心。”不惜用同一個碗。




“你我結契,五感相連,你擔心我受師叔祖一掌,有損心脈;我又何嘗不是,也擔心你呢。你為我熬湯滋養,可你卻不喝一口,我只能出此下策,诓你喝了。”




她也擔心他。




無言默了默,只覺得心跳地十分快,口腔中的滋味逐漸回甘。




他說:“器主,湯是甜的。”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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