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原州(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九原州(四)
第八十五章:
黃媚娘瑟瑟發抖站在一邊,眼中蒙着一層水霧,委屈巴巴道:“大仙,您、您您想說什麽,我都陪您說。”
榴允無情嘲笑:“膽兒這麽小,剛才不是挺精明能耐的。”
黃媚娘看着他的這張玉雪可愛的臉,頓時覺得一點都不香了。
她心中後悔的要死,為什麽剛才鬼迷心竅了,就想吃這些人。這下好了,還引狼入室,偷雞不成蝕把米,把自己小命都要折在這裏了。
越想她越害怕,顫聲求饒:“是妾身有眼不識泰山,求大仙高擡貴手饒我一條小命。”
聶純也不吓她,直接問道:“你身上這件赤狐皮哪裏來的?”
黃媚娘一愣,非常上道,趕緊脫下狐裘坎肩,雙手獻上,“大仙喜歡,妾身願意獻上。”
聶純沒去接,等着她繼續說。
黃媚娘道:“妾身不敢撒謊,這件赤狐皮是我娘親傳給我的。聽我娘親說,十九年前天魔亂世,她在逃難途中,遇到一受傷的赤狐仙,胡黃本是一家親,妾身的娘親就順手救了那個狐仙。後來狐仙傷好,臨走前自斷一尾,贈予我娘親答謝救命之恩。後來我娘親把這狐尾給了妾身,妾身就把它做成了狐毛披肩。”
十九年前,天魔亂世,受傷的赤色靈狐。
大師兄的小狐貍,是二十年前下落不明的。
聶純挑眉,不由生出些聯想,她這才探手接過。
手握柔軟狐貍毛,觸感柔滑,這手感莫名熟悉。
她運用溯源秘術,想看看這狐尾的主人。
狐貍尾巴的最後一段畫面,與黃媚娘的說法并無兩樣。
奄奄一息的六尾赤色靈狐,躺在山間路旁的草叢中。
幾丈之外的地方,有一群魔物在四處搜尋着什麽。
“怎麽讓她跑了,趕緊找到,那該死的狐貍抓傷了昧沉大人的臉,抓回去還不把它給扒了皮做成地墊,天天給她踩在腳下。”
六尾靈狐渾身是傷,倒地不起,清亮的眼瞳眼見那些魔物離自己越來越近。
她絕望地閉上雙眼,忽然身旁的地洞裏,鑽出一只黃鼠狼。
那黃鼠狼看看她,再看看遠處的魔物,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麽。
黃鼠狼立刻鑽回洞中,繼續打洞,不一會兒,就在狐貍身下挖出一個大洞。
狐貍掉進洞中,脫離了魔爪。
黃鼠狼拖着她,飛快地在土壤之下的地洞中穿梭,最終把她帶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靈狐會說話,但那黃鼠狼還未讨封,只有一些朦胧的靈智,不會通人言。
動物的天性使然,它聽得懂靈狐的獸語,按照她的指點,常常為狐貍叼回一些靈草仙芝,治療她的傷。
此後,靈狐在黃鼠狼的照顧下傷愈。靈狐為了報恩,喂了自己的靈血給黃鼠狼喝,助黃鼠狼成精化形。
走前,靈狐斷下一條尾巴,送給黃鼠狼。
聶純認出了這只赤色靈狐,正是師父送給大師兄的那只小狐貍。
“果然。”聶純輕輕撫摸着狐貍毛,有些懷念從前摸着阿寧的時候。
昔日聶純還小,常常眼饞大師兄和二師兄的出師禮,故而經常去他們院子裏玩耍,沒事就去撸他們的靈寵。
因六尾靈狐有六條尾巴,聶純對她更為親切,撸着她毛茸茸的狐貍頭,也喊她小六,“我叫你小六吧,我也是小六,我們都叫小六。”
但那只狐貍不喜歡這個名字,屢次抗議:“你才是小六,我不要叫小六。我找主人給我起了名字,叫阿寧,寧州的寧。”
後來還是阿寧威脅她,要是不叫她阿寧,她就再也不讓聶純撸她的毛。
誰能拒絕的了毛茸茸呢。
于是聶純就此臣服,不再叫她小六。
黃媚娘随着聶純撫摸狐皮的動作,心中一緊一緊的。
她生怕這位高深莫測的大仙,覺得光這狐貍毛摸着不夠,還要扒了自己的鼠皮。
聶純戀戀不舍的摸了兩三下,就把狐皮坎肩還給了黃媚娘:“我不要。”
黃媚娘愕然擡眼,也不敢伸手去接,思索着這句話背後有沒有其他意義。
她心中打鼓,不會真是要扒我的皮毛吧!
聶純見她一臉害怕,于是将披肩抖開,上前給她披到肩膀上,“這是阿寧送給她救命恩人的東西,你既是阿寧救命恩人的後人,我豈有拿走之理。”
黃媚娘腦子一轟,還在嘗試捋清她說的話。
周圍幾人也是一臉好奇和不解:
榴允:“阿寧是誰?”
文錦:“誰是阿寧?”
善玄:“阿寧是那只靈狐?”
無言:“赤色狐皮的主人叫阿寧?”
“這狐貍尾巴便是阿寧的,阿寧是我大師兄的靈寵,”聶純言簡意赅告訴他們,“二十年前,寧州生變,我的大師兄以身殉世,連阿寧也沒了蹤影,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蔔。”
說完,不管這些人什麽反應,她又向黃媚娘問第二個問題:“鬼市之中,要找稀罕之物,應當怎麽找?”
黃媚娘剛才理清了關系,心裏感謝自己的娘親當年一念之善,救了那狐仙。
更感謝自己的娘親舍得将這狐尾送給自己,這才讓面前的大仙看在狐貍的面上,沒有降罪自己。
她乖巧應聲:“鬼市之中的稀罕物,都在鬼市的東市。不知大仙想找什麽,妾身願意給大仙帶路。”
……
黃媚娘駕輕就熟,帶着聶純等人在鬼市穿行,最終停在東市一間其貌不揚的鋪子門口。
她對着衆人說稍等片刻,自行上前排隊領了幾個面具,一人一個發給大家,随後帶着衆人走進了東市的門樓。
白骨搭成的門樓,将東市劃出一塊單獨的區域,裏面到處都是帶着面具的鬼/人,和各種流動的攤位。
聶純臉上帶着一張兇神惡煞的傩神面具,她好奇問:“進來的人都要帶面具,這是何意?”
黃媚娘想必是很喜歡狐貍,罩在臉上的面具也是狐貍。
狐貍面具下的她乖乖巧巧回答,給衆人講這裏的情況:“這裏雖然是鬼市,但往來者并非都是鬼,也有如大仙你們這樣的有緣人,進來鬼市尋找珍品;又因這裏獨立于人界修真界,不受兩界的管控,各界的一些違背他們世界規矩之人,都喜歡在此避世。這裏可謂是包容性極強。”
“因為這裏種族多樣,魚龍混雜,而東市的藏品最多,客流也最大,鬼市主為了避免來者之間有是非恩怨,認出後會打架尋仇,所有才有了‘凡進東市者,必先戴面具’的規矩。”
聶純一雙眼睛透過面具,在攤位之中各種逡巡。
黃媚娘時刻關注着聶純,見她認真看每一攤位,殷切道:“不知大仙想找什麽?妾身在鬼市多年,也算得上是人緣好,有一些朋友,或許可以幫得上忙。”
面具下的聶純:“哈,你怎麽不早說?”
黃媚娘一直戰戰兢兢地,聽後委屈巴巴道:“您沒問我。”
聶純懷疑自己是不是太兇了,不然那小黃鼠狼怎麽這麽怕自己。
于是她放柔了聲音,遞出一張圖紙:“我要找圖上這東西,不知道在不在這鬼市。”
“我寄信給我朋友們幫忙找找,”黃媚娘聽到,立刻捏訣結印,拓印了這圖案,寄信到鬼市各處。
做完這些,她拍了拍手,“好了,人多找起來快,我們邊找邊等消息吧。”
……
太平無事符的圖案,很快就被張貼在各處,于鬼市中傳開。
東市一棟名為思量樓的繡閣中,身穿桃紅衣裙的長發女子,跪坐在窗前,對鏡梳妝。
十年如一日,每每梳妝之時,她都會低聲念着同一首蒼涼的悼詞: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裏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1】
念到這裏,窗外忽然飛來一只漆黑的烏鴉,口中銜着一張拓印了太平無事符的紙,送到了女子的梳妝臺上。
用翅膀展平紙張後,烏鴉飛停在窗臺,啞聲彙報:“市主,有人在鬼市大肆張貼此物,簡直大膽包天,要不要處理?”
女子懶懶瞟了一眼,手中依舊不緊不慢梳着長發,“什麽人貼的?”
烏鴉回想了一下,貼這紙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人有鬼,有精有怪,簡直可惡!
它憤憤道:“什麽人都有,張貼此榜的都是鬼市的常駐人口,經我勘察,這些人都與豔歌行的那只黃鼠狼精交情匪淺。”
女子垂眸,看見一根突兀的白發,不由蛾眉微蹙:“看看,才十年,你就老成這個樣子了,就為了那些該死的愚民。這根本就不值得,你和他一樣愚蠢!”
“你怎麽不出聲了?哦,是損耗太大,越來越虛弱了吧,你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了,終于就要死了呢。”
她挑開這根白發,而後手指繞了上去,輕輕一帶,那銀絲就被拔了下來。
女子捏着這跟發絲,平平整整放置在桌角。
烏鴉随她的動作看去,那桌角攢了一大把銀色的發絲,都是女子近些年來積攢下來的,簡直觸目驚心。
它靜靜看着女子自言自語,不敢置喙。
女子拔了白發,繼續拿起梳子梳頭,聲音慵懶:“那只黃鼠狼來鬼市幾年了?”
烏鴉張開一只翅膀,随即伸展出十根羽翼,“自從鬼市創建,她就進來了,那會還只是只瘦不拉幾的黃毛丫頭,倒是不像是別有居心之人。”
“十年了,那還挺久的,也算是老朋友了。”女子用梳子挑開一縷青絲,在頭上簡單凹了幾個造型。
半晌,她又松開,繼續梳順了這縷長發,“怎麽今日就找起了這東西?”
梳順了發絲,她拿起桌上的幾只發簪比對,自問自答:“那必然是幫別人找的。”
烏鴉瞬間明白該怎麽做,它颔首道:“我現在去查她是幫誰找的。”
女子挑出了一支朱砂鑲嵌的長簪,淡淡道:“等我梳妝完成時,要知道那人是誰。”
“是,市主!”烏鴉應聲,說完話,就撲棱着翅膀,飛了出去。
女子一邊以長簪挽發,一邊不由自主繼續低聲念着那首未念完的悼亡詞:
“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
“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2】
凄涼的念完悼亡詞,那聲音忽然變得極不耐煩:“真是煩死了,天天就會念這一首,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女子見鏡子裏的自己,憤然甩手,将梳子砸在銅鏡上,“該死的,你天天假惺惺念什麽思念詞,有本事就去殺了那些愚民,為他複仇!我早晚要從這具身體上出去,我一定要出去殺了那些愚蠢的人類!”
下一刻,鏡子裏的人開口,與她相同的聲音響起,音質清冷:“十年前,你也是這樣說的,可惜有我在一天,你都休想從這裏出去。”
“愚蠢,愚蠢!你有本事禁锢我,你有本事去殺了那些愚民啊。哈哈哈哈,可惜你就要死了,你快點死吧,你死了我就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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