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問天都(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問天都(八)
第十六章(修)
聽完後,武岫清久久不能回神。
當年,他只知宗門忽然将大師姐的名字,劃為殉世者名單之中,卻不知這其中的真相,竟是如此跌宕。
而他教養長大的善玄,竟是她的骨血。
大師姐此生坦坦蕩蕩、光明磊落,上敬師長,下友同門,悲天憫人,常懷善心。那兩年裏,她也是個英雄,為修真界和人界立下不少功績。
武岫清并沒有因為她生下仙魔混血的孩子這點,而改變對大師姐的看法。
在他看來,她依舊是那個心懷天下,舍己為人的大師姐。
這是她的選擇,誰也沒有資格去評說。
“聶師妹,多謝你告訴我實情,大師姐,她是燕居大陸的功臣。”武岫清有些哽咽,他道,“我不會告訴善玄他是仙魔混血,但是有朝一日,如果有合适的機會,我想告訴他,他的母親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自二十年前,妖魔入侵,浩劫開始之後,燕居大陸的仙或人對所有非我族類,都視為才狼虎豹,存在很大的敵視和不信任。
即便善玄是大師姐的兒子,但他畢竟還流着一半魔血,終究難以被世人接受。
“嗯。”聶純點點頭,認真道,“讓他入我門下,我确實有私心。一則,他是師姐的血脈,子承母志,讓他走她未走完的路,相信師姐在天之靈,也會感到欣慰;二則,十八年已過,當年封印他魔性的熾陽靈玉,只怕有所松動,需得讓他盡快習得‘混元無相訣’,練成之後,便是他自己,也不會察覺到他有半魔之血。”
‘混元無相訣’,乃是真傳弟子,才可習得的無上功法,可淨化一切邪魔之氣。
聽到這個,武岫清就什麽都明白了:“聶師妹,還是你想的周到。不枉那孩子,從小念着你将他帶回來的恩情。以後善玄修行這塊,有什麽用得上我的,你盡管開口。”
“我于他有何恩情可言?十八年來,也沒管過他什麽,倒是武師兄十八年來受累,對他盡心盡力教導,瞧把這孩子教的多好。”
“哈哈哈,那可不,我帶大的孩子,品性那都是随我,必然是相當好的。”
……
聶純回到重光殿,卻見只有玄素一個人在。
“無言呢?”
玄素迎了上來:“剛才路上,他被司禮長老叫走了,師父,司禮長老不會為難無言哥哥吧?”
聶純略作思忖,她只道:“司禮長老素來墨守成規,應該是有什麽事要交代無言,沒事的。”
說完,她對玄素伸出手,“你過來,我先帶你熟悉熟悉重光殿,然後你挑個喜歡的屋子住下;等無言過來了,你再替為師他帶熟悉環境。”
玄素笑着上前,握住聶純的手,跟着她在重光殿漫步,聽她說這裏的布局。
聶純邊走邊說:“我們重光殿,不拘規矩,是沒有雜役和守門弟子的,凡事都要靠自己去做……”
重光殿位于缥缈峰,整座殿布局不算小。中軸線處坐落着主殿、中殿、後殿,左右兩翼各設一殿,曰:東殿、西殿。
主殿是用來待客的大廳,中殿是聶純生活的書房、卧室、及練功的靜室。
說到後殿的時候,聶純微頓,“後殿裏住着我的五師兄,也就是你的師伯。他……從前替我擋住傷害,重傷昏迷到如今。玄素,你要記得,平日切記不可近前叨擾到他。”
玄素察覺到聶純提到此事時,有些落寞,便立刻點頭應好,更沒有要去後殿的想法,“我知道了,師父我們去參觀其他地方吧。”
剩下的便是東西二殿,每座殿內,都是獨立的一套居所院落。這兩殿與主殿和中殿,呈四合之狀,中間隔着一個小花園。
花園裏沒有草木葳蕤、靈植遍地的景象,只在冰雪中間,有株數十人合抱大的香楓靈樹,樹冠如傘,擎天而立,枝葉遮蓋着整座缥缈峰頂,此時葉片如火,點綴在一片皓雪之間,如烈烈火焰,肆意燃放。
天與地皆雪色,素白寡淡;唯有這一樹紅,尤其醒目,極具震撼。
繞過香楓靈木,玄素選擇東殿做自己的栖息之所。
聶純颔首,“好,那讓無言住西殿。”
進了東殿,見一片空曠,聶純才意識到,還未給他們添置用具。
她便又下山,找了幾個弟子幫忙搬運一些家具、洗漱用具。
考慮到玄素目前仍是凡軀,聶純再為她屋子裏多添了一爐無燼炭火,在桌案的博山爐點上辟寒香,忙完這些,不知不覺半天過去了。
玄素肚子裏準時響起一陣打鼓聲,惹得幾個門人不禁失笑。
玄素有些不好意思,聶純摸了摸她的頭,寵溺一笑。旋即遣散了衆人,領着玄素就往膳堂而去。
玄素來巽天宗的第一頓飯,吃的是蘿蔔丸子。
普普通通的食材,做得很是美味。
教她剛吃完午飯,就在想着晚飯。
兩人用午餐,回到重光殿,無言正候在主殿的大廳,英英玉立,靜靜地站着。
見到她們回來,無言向聶純一揖:“器主。”
“你回來了,司禮長老找你這麽久,都說了什麽?”
無言想起那老前輩滔滔不絕講了幾個時辰的場景,終于明白聶純為何這麽敬畏他了。于是他簡化了一下,“司禮長老說您有婚約在身,要我注意保持與您的距離。”
聶純不明所以:“什麽意思?”
無言略微斟酌:“要我注意男女之防。”
聶純明白了,接着滿頭黑線:“這老頭兒,是不是想太多了,你是我的器靈,整日跟着我不是很正常的嗎……”
先不說婚約這還沒譜的事,無言身為一個器靈,她是有多饑渴和變态才能這樣那樣……
這心操的,這樣豈非是在變相的說她不靠譜嗎?!
聶純覺得自己的臉面都無了,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罷了,老人家總愛替後輩操心。”
她看了看無言的臉色,雖見他神色無異,但也不免猜得到言致觀都會說些什麽重話,于是補救道:“他若還訓了你什麽,你千萬別往心裏去。”
正如聶純所想,言致觀不僅長篇大論,還喜歡訓話,而且同無言說的遠比這嚴厲的多。
“你雖然是她的器靈,但到底也是男兒身,她是個年輕女子,身邊常跟着個男人,外界不知道的,會如何想她……”
“況且宗主她已經同太微宮的虛懷上人有了婚約,若為她好,你更該主動避嫌,記着離她遠一點,更不要随意踏足她的卧室,切莫要毀了她的清譽。”
“老朽知道你們器靈之中,多的是狐媚惑主之輩,巴不得和器主攀上交情,染上情/欲,糾纏不清……不論你是如何想的,我醜話說在前頭,你膽敢生出異心,做出有損她的事,我巽天宗上下都饒不了你!必定叫你器毀靈亡、灰飛煙滅!”
“……”
諸如種種威懾言辭,俨然好像是無言已經做了什麽不軌之事一樣。
正常人聽了,不免會覺得這是對自己人格上的羞辱和冒犯,從而産生反感和委屈。
但好在,無言是個器靈,他生來沒有人類的喜怒哀樂。
他也還沒有和器主經歷過同生共死,而後天生出諸如欣賞、信任、愛護這樣的情誼。
無欲則剛,無情則強。
言致觀那些言論,于目前的他而言,和一陣微風吹過沒什麽分別。
于是,他平淡回應道:“是。”
但有一句話,他是認同言致觀的。
“你更該主動避嫌,記着離她遠一點,更不要随意踏足她的卧室。”
他雖然是個器靈,但也不習慣和人住在一起。
然後,無言擡眸,真誠地問聶純:“器主,我應該住在哪裏?”
玄素舉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帶你去,剛才師父給你準備好寝殿了……”
……
玄素每日卯時起床,練半個時辰的引氣入體後,就走出重光殿,搭上候在懸崖邊那只通體漆黑的靈鷹,前往山下的學堂,上內外門弟子的集體早課。
這只靈鷹,是聶純為了照顧還未學會禦風禦劍的玄素,特意從西南十萬大山裏抓來的。
經過聶純馴養了三天,磨砺掉它原本的戾氣之後,才變得如今這般溫順,成為玄素的專有坐騎。
上完早課,她激動地往膳堂沖,想着今天總該會變換個菜品了吧。
到了之後,她悲切的發現,還是蘿蔔丸子。
她腹诽:“師父,你說的巽天宗大廚,做飯好吃,餐餐不重樣呢?”
望着盤中色香味俱全的蘿蔔丸子,玄素掰着手指頭數了數,這是她來巽天宗之後,吃的第十五頓蘿蔔丸子。
可是看別的師兄師姐們都吃的這麽香,她不禁好奇,小聲問旁邊的一位師姐:“天天吃蘿蔔丸子,師姐你們不會覺得膩嗎?”
那師姐放下筷子,笑盈盈道:“不會啊,我都築基境界了,到了這個境界,實際上已經不需要食五谷了,所以對我們來說,吃什麽都是一樣的。師妹你加油,早點進入練氣期,就不會被這種事困擾了。”
玄素嘆了口氣,只得囫囵咽下。
她暗暗發誓,一定要盡快進入練氣期,就為了不會餓肚子,也不用天天吃一樣的東西!
……
聶純發現近日玄素,更加努力了,下完課回來,就捧着練氣秘籍,遁入房間,一心一意自行參悟。
然後又會準時在午時出來,下山去膳堂吃飯。
吃完回來,也是一臉凝重,又回到房間繼續修煉。
晚上她從膳堂回來後,也是一臉凝重。
聶純擔心她過于執著修煉進度,會對心理不好。
于是前去關懷開導。
走去東殿,果然見到玄素一臉愁苦的坐在榻上。
見她進來,玄素行了個禮:“師父。”
聶純過去,道:“雖然說‘師父領進門,修行靠個人’,其實你若有哪裏困惑,随時可以和為師講。”
玄素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聶純:“沒事,有什麽說什麽,我也是頭一回當師父,若是哪裏做的不好的,你盡管說。”
“弟子有一事不明。”
“你說。”
玄素痛哭:“當初在璧仙京的時候,師父您說,我若跟你入門,餐餐吃肉,頓頓喝湯,可是為什麽我都來了好些天了,膳堂每頓都做蘿蔔丸子。”
聶純脫口道:“蘿蔔丸子,不是挺好吃的嗎?”
玄素哭得更兇了。
“怎麽會頓頓吃蘿蔔丸子呢?我記得以前确實是,餐餐不重樣的……”
聶純早已辟谷多年,甚少去膳堂吃東西。
這二十年來唯一一頓飯,還是長老會那日,和花不落去吃了個早膳。
她記得那次吃的好像就是蘿蔔丸子。
帶着疑惑,聶純傳音問花不落膳堂為何頓頓做蘿蔔丸子。
那頭,傳來花不落激昂的聲音:“師姐,都是因為你啊!因為那天你誇了句蘿蔔丸子做的不錯,膳堂那幾個掌勺弟子以為你愛吃,便頓頓做這道吃食!”
聶純:“……”
罪魁禍首竟是她自己。
她趕緊哄着玄素:“乖孩子,不哭啊不哭,你若是不想吃蘿蔔丸子,想換個口味的,随便什麽都行,為師給你做。”
玄素擡起朦胧淚眼,“真的嗎?”
聶純信誓旦旦:“燕居人不騙燕居人!”
是夜,聶純便連夜收集材料,第二天在重光殿搭了個簡易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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