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孤州(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孤州(八)
第三十六章:
豔麗的陽光照在竹樓,毫無炎熱的氣息。
鋪了竹席的露臺上,兩人對坐,幾尺開外的距離,趴着一只仰面躺着曬太陽的花貍。
葉小珈盯着那一團黑白相間的靈獸,覺得十分眼熟,不由傾前身子,輕輕對梁璋道:“師兄,你有沒有覺得,這只‘貓’跟方才襲擊我們的虎妖很像?”
見到它的第一眼,梁璋也有這個猜想,但他并不覺得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于是他道:“怎麽會呢,這只靈獸乃山神豢養,瞧着十分溫順,必然不會是那只兇悍猛虎。”
聽聞此話,葉小珈仍是半信半疑地看了看角落的‘貓兒’。
那‘貓兒’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對話,擡起脖子扭過腦袋和她大眼瞪小眼。
葉小珈被這道視線看得發毛,她收回目光,看向竹屋,自言自語:“不知道聶師姐怎麽樣了。”
……
竹樓內,屏風之後。
绛裙山神備下藥浴,讓聶純泡在浴桶中,她道:“這是我境中獨有的回還草,先浸泡一刻,再與你施針,便能回複如初。”
“泡藥浴期間,你別說話。”西宓山神掐上中指指尖,往浴桶中滴下一滴帶着異香的血。
血液融化在黑漆漆的藥水中,看不出一絲痕跡,唯有一股極淡的異樣香味萦繞在聶純鼻端,她睜眼望向山神,滿腹疑慮。
“放心,不會害你。山鬼之血,勝過修真界一切靈丹妙藥;見你劍骨奇秀,覺得投緣,特贈與你。”西宓緩緩行至屏風外,在東面牆壁的一幅畫前停下。
畫中是個單手仗劍的少年,站在一株翠竹邊上,身形筆挺如竹,眼若星辰,笑容燦爛,眉宇之間藏着一絲調皮和慧黠。
“從前……不記得多少年前了,彼時的我,一心想要修成大道,心無雜念,五蘊皆空,目不識人情冷暖,心不知人心善惡,世人多半懼我畏我,卻因我能實現他們的願望,而不得不敬我奉我。當時有個小劍修,他想得到我的一滴血,為此不惜入境,在此伐竹結廬,搭了一座竹樓常駐,日日對着這境中的山水祈求。”
“我本為山氣所化,與這方土地通脈相連,他天天對山水說的話,悉數落入我耳,亦對我造成了困擾。為了讓他盡早離去,還我清靜,我現身給了他一滴血。他得償所願,離開前對我許諾‘日後必然結草銜環,回報以我。’我原沒當回事,因為從前我聽過太多這樣類似的話語,但說這話的人,沒一個再回來兌現過。可是有一天,小劍修真的回來了,為報答我,他主動與我結契,答應伴我百年……”
“因為他的到來,我單一的修煉生涯有了調劑,三餐他會煮茶做飯,四季他會種菜種花……這些充滿凡俗氣息的習性,竟讓我開始注意外界的一切,連帶滿山野草也覺得可愛。”
“後來,他的師門遭難,一夜之間被惡人血洗;我允他返回師門替門人師長料理後事,熟知他竟一去不複回。”西宓手指虛虛撫上畫中人的眉眼,繼續說着,“我第一次踏出此境,是為了去找他,去看看他是不是去給師門報仇,而死在仇人手裏。”
聶純覺得很耳熟,想到剛入孤州之時,聽到的那個‘山鬼與劍仙’的故事。
果然下一瞬,就聽西宓道:“這個故事,是不是聽過?”她言語平淡,聽不出是悲是怒。
“此去漂洋過海,山水迢迢,我沒有再見到他。在他的師門舊址,只見到了刻着他名字的墳墓,一座衣冠冢。他果然是死了,死在惡人之手,死無全屍,灰飛煙滅。”
“那日,我前去那個滅了他師門、将他殺了的那個門派,大開殺戒,為他複仇。可惜我雖為地仙,有半神之能,但因染指紅塵恩怨,殺戮太多,很快被天道降下雷火天罰懲戒。在當日,那個大惡人趁此時機,借用神器,将我重創;而大惡人,因助天道有功,竟當即飛升天道世界,一朝成神。”
“這是修真界出的第一個飛升劍仙,”西宓譏笑,“真是荒謬,世人為了維護他的聲譽,遮掩他的過錯,竟然颠倒黑白,竄改真相,傳成你們常聽的那個故事——說是他入境采藥,我癡纏于他,遭他所棄。如此虛僞小人,真是惡心至極。”
聽聞如此秘辛,聶純當即便知西宓山神口中的那個大惡人是誰。
修真界出的第一個飛升劍仙,在傳聞中,犀斧秘境更是他的飛升地。
除了大劍仙——崔翎爻,不做二人猜想。
西宓山神忽而閃現到浴桶前,她深褐如琥珀的鳳眸凝視着聶純,交代道:“明人不說暗話,給你山神血液,是為了助你修為精進,早日飛升;他日你若飛升天道,見到崔翎爻,替我給他帶句話,告訴他‘犀斧秘境西宓,勢與他鬥到底’。”
聶純眨了眨眼睛,示意自己答應了。
假如能說話,聶純肯定會提醒西宓山神,要與天道世界的人相鬥,最好便是韬光養晦,暗中蓄勢,這麽直白就提前告知對方,豈不是給了對方先下手為強的機會和時間。
但是她轉念又一想,西宓山神有情有義,敢愛敢恨,是個十分磊落的性情,此舉正是她不同于那種不折手段者的區別。
也許光明正大地托人帶話,是她多年來飽受誤會,含恨多年的一種宣洩。
換成任何一個人,被傳成是仇人飛升路上的一朵爛桃花,都絕對不可能咽下這口氣。
思覺至此,聶純感到頭腦漸昏,眼皮沉重,架不住靠在浴桶壁睡了過去……
……
屋外,見聶純進去有了段時間都不見出來,等待的二人,梁璋凝神入定,吸收這豐沛靈氣;葉小珈久坐無事,遂閑逛起來,在附近看到一些土生土長的時令野菜,便采挖了回來,在山泉清洗後,從儲物袋中翻出鍋碗調料,在院子裏架鍋生火,就地炒起了菜。
暖日和風,菜香四溢,飄香的煙火散落此間。
趴在二樓浮臺門前的白額虎聞到味道,鼻子嗅了嗅,擡頭朝四下看了看。
見院中的石桌上,擺着幾盤葉小珈炒好的菜,瓠瓜、槐花、水芹、竹筍、芋荷莖、香椿芽、野豌豆苗,皆為素炒,但鮮香誘人。
葉小珈抄起鍋颠勺,鍋中上下翻滾着切成薄片的白蘿蔔,幾經猛火爆炒,熟透裝盤,擺上石桌。
她走上二樓浮臺,見屋門依舊緊閉,便走梁璋身側,輕聲喚了聲:“梁師兄,你餓不餓?我在下面做了些菜,你要不要吃點。”
梁璋睜眼,回道:“我們先等等山神和聶師姐她們。”
葉小珈點頭,坐在他身旁,“聶師姐他們應該就快出來了。”
她還想說點什麽,‘吱呀’一聲,屋門打開,從中走出個身形高挑、英姿飒爽的清麗女子。
見到她發間的劍形簪,葉小珈試探地喊了聲:“聶師姐?”
聶純微微一笑,回道:“是我。”
“原來聶師姐生的如此好看!”葉小珈起身迎上,圍着她四處打量,眉開眼笑。
“山神神通廣大,我才能恢複原來的樣子。”
葉小珈歡喜稱贊:“山神大人真是個人美心善的大好人!”
有绛色裙袂一動,西宓跨步出來:“我聞到了食物的味道。”
葉小珈笑道:“是我剛炒了幾道小菜,山神若是不嫌棄,還請一同嘗嘗鮮。”
西宓默了默,神色泛起一絲懷念的意味,她道:“不嫌棄。已經很久沒人在這裏做菜了。”
幾人用完餐,西宓不再留他們,三人告辭離開竹樓,出了秘境。
……
寅時,伶仃湖畔,夜色未褪,不見曦光。
一片灌木叢後,身穿夜行衣的十幾個人影正在竊竊私語。
領頭的那個黑夜人,看了眼身後耷拉着腦袋站得歪七扭八的手下,低聲喝道:“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別一個個丢了魂似的。”
這聲令下,并不怎麽有效。有道聲音小聲幽怨:“這都不眠不休七天了,饒是鐵打的人,也要撐不住了。”
有人拍了拍叮在臉上的蚊子:“是啊,頭兒,你跟少爺申請一下,再調一隊人過來換班,讓兄弟們休整休整。連續守了七天,那花樓的小翠都要忘記我了。”
領頭那人跟打了雞血似的畫大餅:“你們也知道都第七天了,說不準就是今天,那幾個割掉少爺舌頭的狂徒,就會出來了,屆時只需将他們一舉拿下抓回去,你我的差事就算完成了。到時候賞金到手,什麽小翠小紅小藍小綠小花,燕瘦環肥美嬌娘,清倌雛妓俏花魁,還不是任你挑任你選。”
衆人哄然谑笑。
忽然間湖面毫無征兆地掀起一陣浪,拍岸的浪聲打斷這行人的笑聲。
領頭人擡起手做了個手勢,發號施令:“兄弟們,來活了!佩上夜視鏡,注意鎖定目标,別誤傷、別遺漏,記住陣法口訣,如果看清是他們,務必一舉拿下!”
“是!”
衆人統一動作,手中現出一雙雞蛋大小的琉璃圓形小鏡,兩個鏡面之間連接着一根靈線串起,兩側旁邊也各系了一根靈線;他們熟練地将之佩戴在眼睛前,用靈線綁在腦後。
目之所及處,亮如白晝,視野中一切都十分清晰。他們慢慢看見湖面裂開,從中陸續出來兩女一男,三個人。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