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寶林州(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寶林州(四)
第五十三章:
仿佛躲開洪水猛獸,茉茉跑着離開。
留下面面相觑的三人。
村頭的大樟樹下,有位老人抽着旱煙靠近,他帶着審問的語氣,問道:“西汐村都沒人了,你們去那祭臺做什麽?”
聶純道,“幼時曾聽走商的人說西汐村的龍神祭祀會莊嚴神聖,慕名而來,本想去祭臺拜拜龍神,誰知西汐村竟然沒人了,敢問老丈,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你們消息太滞後了,”那老人似笑非笑了一下,他吐出了一圈圈濃煙,“那祭臺有什麽好看的,什麽龍神,什麽祭祀,不過一只泥鳅成精惹出來的幾百年慘案,诶,這都是老黃歷了。”
無言昨夜搜查《寶林州州志》和《峄城城志》,只查到有記載的西汐村‘龍神祭祀’和獻祭新娘兩件事,至于‘泥鳅成精’,他并未在任何文書上找到記錄。
于是,他出聲問老人:“老人家,具體發生了什麽事?”
此時,村路旁的田間勞作的青年擡起頭,扶着向鋤頭,向這邊望來:“村長,發生什麽事了,需要幫忙嗎?”
老人笑着擺手:“沒事,經年,他們只是問路而已。”
徐經年聞言,低頭繼續忙着手上的活。
“看見他了吧,”老人又抽了一口旱煙,視線停在徐經年的身上,緩緩說,“他可不是普通人,他是我們東汐村的大英雄。就是他發現的西汐村百年祭祀的騙局,也是他擊殺了那只僞裝成龍神的泥鳅精,給西汐村除了這百年禍害,為所有人報了仇!”
榴允從前寂寞多了,如今就愛聽故事,特別是這種為民除害的故事。
他一聽來了興致,忙挽上村長的手臂,坐在樟樹下,眨着大眼睛,笑容燦然道:“村長爺爺,您給我們講講呗。”
提起這個,村長一改之前的态度。
他不喜歡每個來到東汐村的外人,總是提起隔壁西汐村的陳年舊事,更何況還是那種不好的事情。
他很樂意主動給每個外來的人,宣揚他們村的大英雄。
村長說起徐經年,神色頗為驕傲,“經年是我們村裏唯一走出去、出人頭地的孩子。他從小拜入仙門,修行悟道。”
那是二十五年前了,寶林州的某個宗門到峄城來挑選新弟子。
九歲的徐經年,随父親在城中給富人幫工。
因他聰慧,那家主人将徐經年安排在自己兒子身邊,當個伴讀的書童。
山上的仙人挑選弟子不論出身,唯看根骨。
那戶人家替自己兒子報了名,想他被選上,光宗耀祖。
那少爺偷偷将徐經年也帶了去,沒想到少爺和身為書童的徐經年一同選上了。
他們被仙長帶走,修仙問道,一去十年。
十年間,徐經年沒有再回峄城一次。
只有在第十年,他回來了。
不過不是回家探親,而是他奉命外出歷練,在峄城抓妖時收到重傷,從飛劍上掉了下來。
他掉在山上,被西汐村一對打獵為生的薛姓父女救回。
因傷勢過重,加上摔到腦袋,徐經年短暫失去了記憶,他忘記了自己本也是當地人,更不記得一條汐河之隔的隔壁東汐村,就是自己的家。
他在獵戶父女的悉心救治下,養傷月餘,與獵戶的女兒薛紅豆交心。
若不是後來同門前來尋他,他可能當時就與獵戶女兒成了親。
徐經年離開前,答應獵戶的女兒,總有一天,他還會回來,用八擡大轎,來明媒正娶她。
“後來呢,他回去了嗎?”榴允問。
“回去了。只是他回去的晚了,”村長嘆了口氣,“他走後的第四年,西汐村又發生了大洪水,那年龍神祭祀,抽簽抽到的正是獵戶家的女兒薛紅豆。”
她因等着心上人,一直未嫁,拖到十九歲那年,還是沒能逃過被祭祀的命運。
西汐村被選中的新娘,都是由抽簽決定。
“那年抽簽,抽中的本不是薛家,而是西汐村的村長。那村長自然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去送死,但那一年,西汐村年滿十五歲還未嫁的姑娘,除了村長的女兒,只有薛紅豆。
于是挑中了薛紅豆,讓她當了替死鬼,代替獻祭。”
東汐村村長說到這裏的時候,認真聽着的三人,不約而同想到了昨晚通過溯源秘術看到的那個‘喜鬼’生前被綁上花轎,推入懸崖深潭的畫面。
冰冷雨水澆在身上的悲涼,轎子被推下懸崖的失重感,落入深潭水灌入口鼻的窒息,還有被怪物撕咬啃食的疼痛……
一瞬間,這些強烈的感受,又漫上心頭。
饒是聶純,也有些被情緒影響,而心神波動。
她在心底默念了幾句清心訣,才穩住。
榴允驀然生出悲憤,罵道:“這個西汐村的村長真不是東西,強行抓別人去頂替,薛紅豆也太可憐了!”
無言輕聲嘆息:“不只是薛紅豆,整個西汐村被獻祭的女子,都可憐。”
東汐村的村長,停頓了一下,吸了口旱煙,繼續說下去。
又過了三年,徐經年從仙門還俗,自請下山歸鄉。他準備聘禮紅裝,來履行娶心上人的約定。
他架着一輛裝滿紅燭喜物的馬車,從汐河橋上經過的時候,正好碰上在橋頭祭祀的西汐村人,見到坐在花轎中,淚流滿面的新娘。
這時候,久離故土的徐經年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他駕着馬車繼續往西汐村薛獵戶家走。
到了之後,只見到神志不清的薛老爹。
他從薛老爹斷斷續續、詞不達意的話中,才知道,薛紅豆在三年前,早已被祭祀給了龍神,香消玉殒。
憤怒的徐經年,禦劍趕上那支送新娘去祭祀的隊伍,他将那可憐的新娘偷梁換柱,自己李代桃僵,假扮新娘,被連着花轎推下了祭臺。
榴允聽得熱血沸騰,一拍大腿:“這兄弟上道呀!有勇有謀,乾死那什勞子龍神。”
他甚至站了起來,激動地給田間勞作的徐經年比了個心。
後者一無所知,認認真真在鋤田。
村長繼續道:“修過十幾年術法的徐經年,落入深潭中,與那水中的所謂龍神大戰一場,發現它不過是條泥鳅精。”
泥鳅精第一次見到有人敢下水揭開它的真面目,氣得攪起更大的洪水,一夕之間淹了西汐村。
但它最終還是不敵孤注一擲,不惜與它同歸于盡的徐經年。
被徐經年一劍穿心,斬碎妖丹。
但徐經年也沒落得什麽好下場,他因此丹田受損,此生都無緣長生。
聶純唏噓,“西汐村付出的代價太慘重了,兩百年間的活人祭祀,到頭來才發現這根本不是神,而是吃人的妖怪。”
村長嘆氣,“誰說不是呢。水淹西汐村後,一半的人死在洪水之中,比如那個村長和那些族老什麽的全家都死光了,也不曉得是不是報應。剩下一半的人被徐經年救回,至此之後,這些死裏逃生的人們,或遷到了東汐村,或遠走其他地方,總之都遠離那個可怕的地方。”
“剛才和你們說話的茉茉,便是當年幸存下來的人。那年她才四歲,她的姐姐也被選去當人牲,她見識過泥鳅精帶來的禍害,哪裏敢告訴你們西汐村的祭臺在哪裏呢?”
串起了前因後果,無言了然,他朝村長行了個禮:“原來是這樣,感謝村長告訴我們這麽多。”
話說完,村長的一杆子旱煙,也都抽完了,他敲了敲煙杆子,抖出煙灰,随後又加了點煙草,用火石點燃,“不謝不謝,只要大家都能知道我們經年舍己為人,為民除害就夠了。”
聶純稱贊:“自然如此,此事徐大俠功德無量,值得宣揚。”
她說完,和老村長話別,剛要走,就發現榴允不在身旁。
兩人轉頭一看,榴允已經跑到田間,和徐經年搭起話了,“徐大哥,你好厲害,要是我早點碰到的是你,一切都不一樣了。”
徐經年已年過三十,畢竟是修行過的人,除了整日勞作,太陽曬出來的麥色肌膚,其餘看不出來上了年紀。
他看着這個突然來向自己‘表述心思’的少年,險些鋤頭砸了腳,他饒了饒頭,失笑道:“少聽我們村長吹,哪有他說的這麽誇張。”
榴允笑笑,他說的其實是,要是他碰到自己這個劍靈和煌熠劍,輕而易舉就能擊殺了那只泥鳅精,哪裏會落得個丹田受損的下場。
可惜,可惜。
陽光正好,逐漸升到天空中央,地上的影子成了小小一團。
聶純在大樟樹下喊榴允,榴允回頭應了一聲,正轉過頭來想和徐經年道個別,眼睛驀然被一道細碎光芒閃了一下。
他轉過頭來,捕捉着那光芒看去,只見是徐經年手上戴着一枚戒指,銀色戒圈,紅色瑪瑙,小小的像一顆紅豆。
他沒多想,笑着和徐經年到了招呼,就跑出了田間,回到聶純身側。
徐經年扶了扶頭上的鬥笠,目視着他們,揮了揮手。
聶純和無言,也朝他颔首示意,揮手告別。
出了東汐村,過了汐河橋。
榴允問道:“劍主,我們還去西汐村祭臺嗎?”
聶純:“去。”
榴允興奮道:“好耶!我也想去看看徐大哥斬殺泥鳅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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