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原州(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九原州(一)
第八十二章:
從前鴻峥給聶純梳頭,為了她能趕上宗門的大早課,通常都是夜色未盡,天色将明的時分就趕到她的屋外。
然後敲三下窗,提示她,他到了。
然後她就會支開窗,喊他進來。
等她大一些的時候,不知何時開始,為了顧及她的隐私,鴻峥站在窗外,都是背對而向。
窗外暗色之中的玄衣背影。
身姿挺立,大風揚起他的衣衫、發帶,飄飄然遺世獨立,一如眼前。
外形,身量,氣質,都像足了。
那人聽到她的聲音,驀然回首,卻是無言。
兩人具是一愣。
此前,聶純從未見過無言的背影。
他從來都是靜靜跟在她的旁邊,或者默默走在她的身後。此時此刻,第一次見他背影,竟然把他當成了小師兄。
無言邁步過來,停在她的窗外一尺的距離,“器主剛才說的什麽?”
還好他沒聽清,聶純尴了個尬,糊弄過去:“我說你怎麽這麽晚還在外邊?大半夜不睡覺,在看星星?”
“嗯。”無言點頭,問她:“器主怎麽也還沒睡?”
聶純:“做了個夢,就睡不着了。”
她不想提起那些夢,遂轉移話題,倚在窗臺,也擡眼望了眼高空,“漫天星鬥,光輝熠熠。聽聞這些星辰,都是天道神界的天官、神官、靈官們居住的宮殿。”
無言目光掃過這些星光,淡聲:“不是宮殿,這些懸挂在天幕的星光,都是天道中隕落的天官散靈之後,留下的靈光。越厲害的天官神隕,留下的靈光越亮,有些能存在萬萬年,有些是千年百年,直至靈光散盡,那麽這顆星,也就從人間的天幕消失了。”
“你是說我們現在看見的星星,都是萬萬年前那些天宮的,屍體?”
無言沒覺得哪裏不對,點頭:“是這樣。”
聶純頓時覺得手臂涼涼的,她摩挲了一下雙臂,心想以後再也不能愉快地直視星星了。
她覺得無言什麽都好,就是少了點常人的浪漫情懷。
哪個正常人,會把看星星說的這麽枯燥無聊加驚悚,又不是在上課!
诶,算了,他畢竟不是人。
想要有人的情感,太難為他了。
“器主是冷嗎?”無言看到她的動作,給她合上了半扇窗,“我們已經出了阆霆州,現在剛經過一片冰川,溫度有些低,您別吹風着涼了。沒什麽事的話,您早些休息。”
她擡手阻止了他關上另半扇窗的動作:“不冷,不睡,睡不着。”
無言給她重新打開窗戶,“那我陪器主說說話?”
“好,”聶純仰頭望月:“不知道是不是天魔亂世後造成的,我總覺得這二十年後的星光也沒有從前那般亮了,我記得從前的月亮很大很大,清亮皎潔,不像如今,霧蒙蒙的。按照剛才的說法,那月亮又是什麽?”
無言平靜道:“月亮是望舒城,城中有方天池,承載着天上地下最不可或缺的混元清氣,也就修真界所說的靈氣。”
要說現在見到的星光,是死萬萬年前死去的遺留物質,聶純還能稍微接受。畢竟凡人也會有這類的哀思寄托,和小孩說天上的星星,就是他們辭世的親人。
但月亮的這個說法,聶純可就真的聞所未聞。
既新奇又荒誕,她來了興致,追問無言:“好有趣的說法,這些你從哪裏讀來的?”
無言指了指腦袋,“識海中看見的,出處找不到了,器主把這當成個睡前故事,随便聽聽。”
睡前故事,還真把她當小孩來哄了。
聶純不由一笑,“難怪現在靈氣銳減,原來都是月亮惹的禍。那月亮黯淡的原因,是不是望舒城中的混元清氣出現了變故,比如受到了污染什麽的,才會如此朦昧。”
“差不多。”無言繼續說,“上邊發生了一場動亂,諸神分為兩部,互相殘殺。有一方為了鎮壓另一方,将天障撕開,引化外天魔進入天道神界,無差別血洗天道。由于那次魔氣入侵,混元清氣受到污染,望舒城中的天池因而逐漸枯竭,導致下界靈氣枯竭。”
“這個故事有點狗血,誰寫的啊,”聶純笑不出來了,她在認真吐槽這個故事,“都修成神,怎麽還跟我們這些凡俗人類一樣,搞什麽鬥争戰亂。”
無言失笑,笑容微冷:“因為天道除了一小部分原始天官,還接納了一批又一批由下界飛升上來的修真士;這些修真士在天道神界,受封神官。神官們出身于人,即便斬三屍、斷七情、滅六欲,但其本質上還是有着人性。
這些人性,有善有惡,在淨如琉璃的天道世界裏,得到無限放大,經歷千年萬載,落地生根。惡的那一撥人性操縱着祂的神力,對天道天官進行了一次抗争和屠戮。”
“飛升上去的神官集體動亂,殺了原始的天官?”聶純受到了億點點震驚,天道世界的土著天官們這麽弱的嗎,竟然乾不過外來者。
她問:“所以天官不敵,于是打開了天障,放化外天魔對付神官?”
“說反了。”無言半眯眼簾,望着深邃蒼穹,“那帶領叛亂的神官長見他們大勢已去,敵不過天官,不惜玉石俱焚,撕開天障,引天魔入侵,也要剿滅所有天官。”
“玉石俱焚,那些神官還真是恨天官啊,”聶純挑了挑眉,繼續批判:“一堆神明正事不乾,內鬥互毆還放外敵入侵,真是毫無神性。”
她罵着罵着,忽然聯想到:“按照這個故事的發展,那我們燕居大陸遭到天魔入侵,豈不是也跟天道那場動亂有關?”
“不知,”無言沒有繼續講故事,他歉然一笑:“這個我暫時沒查到,若是以後知曉了,下次再講給器主聽。”
不知不覺兩人聊了半宿,天色暗盡将明,東方微熹。
無言看了眼天際暗光,溫聲勸道:“器主聽完故事,也該去睡覺了。
他一說,聶純就覺得困意襲來,打了個哈欠,“行吧。今天就聊到這裏,我去補一覺,無言,明天到九原了再叫我。”
無言等她說完,細致的為她合上窗戶,“好。”
飛舟劃過茫茫冰川,途徑霓虹州,等穿過這裏,再過一個州域,天黑之前,就能抵達九原州。
……
聶純安安穩穩睡了一整個白晝,進入九原州界,無言敲門喊她後,她才醒。
出了卧室,到達大廳,見文錦、善玄、榴允,以及小花蛇了了圍坐在一張四方桌上,打着葉子牌。
每人臉上都貼着紙條,了了身上的每張紙條都和它的身軀一般大了,它每用蛇尾打出一張牌,身上的紙條就劇烈晃動一下,遠遠看去,活像紙條成精。
它又輸了一把,幾人見它幾乎淹沒在紙條堆中,榴允建議它:“了了,你再變大一點,都沒地兒貼紙條了。”
“好哦。”了了雖然屢輸,但它是個有賭品的蛇,當下就放下尾巴上卷着的葉子牌,放開靈力,将身軀變大。
“別——”聶純話剛喊出口,奈何為時已晚。
這艘自帶攻防系統的銀漢浮槎,随着團隊人越來越多,聶純一路對它進行了改造和升級。
了了身為半妖,釋放出的靈力之中,帶着天生的妖力。
這一點微弱的妖力被攻防系統捕捉到,當即自動開啓了精準攻擊模式。
艙中頓起陣法,白色光芒的陣法射線,瞄準那丈高的蛇身就進行猛烈攻擊。
了了不知道怎麽回事,下意識地越發鼓蕩靈力相抗衡。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兩相對峙,船身劇烈搖晃,外面的飓風破窗而入,巨大的氣流沖擊地衆人颠簸得左搖右晃,飄在半空。
文錦第一時間,就是抓住旁邊的榴允,緊緊抓牢他的手,神色慌張,“阿弟,抓穩姐姐,別松手。”
情急之下,榴允也沒計較她占自己便宜,單方面以姐姐自稱,他回握住她的手,緊緊抓着。另一只手,則是抓在窗棂之上,予以借力。
聶純自己也沒想到這艘升級後的銀漢浮槎,連一丢丢微弱的妖力都能檢測出來,她怕善玄情急之下也會動用靈力,若是他體內的魔息被識別出來,情況只會更糟糕。
她縱身過去,瞬間就拉住被颠飛的善玄,用力将他甩到無言身旁,交代,“無言,拉着他。”
随後聶純轉身去控制這艘銀漢浮槎,一邊對被陣法攻擊的了了喊話:“了了,收起靈力,你越抗衡,這陣法越厲害。”
了了已經被那陣線白茫劃傷了皮膚,疼得它嗷嗷叫,“這攻擊模式怎麽就針對我,太欺負蛇了,嗚嗚嗚善玄哥哥,我好疼……啊啊啊,我控制不住我的靈力,它不聽我使喚……”
仿佛被靈力裹挾着,持續對抗,一時之間,了了竟無能為力。
善玄見小蠢蛇哭的梨花帶雨,不免一陣心疼,連忙掙脫無言的手,撲上去包住它,滾落在地。
那陣線白芒緊密跟随,對着一人一蛇掃射過來。
善玄抱着了了,手撫上它七寸的位置,指尖聚起靈光,輕輕一點,關掉了了了渾身散發的靈力。
忽然之間,不見那陣法銳減,反而陡然暴漲十倍攻擊。
無數的白芒朝着善玄和昏死的了了,如狂風暴雨,攻襲而來……
榴允和文錦異口同聲:“不好,攻擊系統失控了!”
“快躲開,攻擊系統失控了!”
在善玄關掉了了的靈力之前,聶純已經差不多能強行關閉銀漢浮槎的攻擊系統了。
但她千防萬防,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那攻擊系統竟然識別出了善玄靈力之中隐藏的的魔息,從而再次開啓。
聶純眸光變得冷郁,她從心竅中拔出川風,揮出一劍,徹底毀了這個攻防系統。
陣法熄滅,船身趨漸恢複平穩,剩下一地狼藉。
衆人只當是攻擊系統真的出了問題,才會被聶純這個造船者一劍毀掉。
他們扶起善玄和了了,文錦圍上去,拿出丹藥給他們療傷。
聶純收劍,默然出了船艙,站在甲板上,一陣後怕。
這只是她等比仿制的小銀漢浮槎,攻擊力比起真正的巽天宗銀漢浮槎,不過九牛一毛。
連這樣的攻防系統,都能檢測到善玄體內的魔息,要是他今天是在銀漢浮槎上使用靈力,那豈不是早就被發現他的身份了。
無言跟着從船艙出來,見器主站在船頭,上前問:“器主,你沒事吧?”
聶純搖頭,問:“善玄有無大礙?”
無言回道:“文錦給他看過了,沒什麽事,就是他的那條小花蛇傷的有些重,船上缺少幾味藥材,可能要停船下去找。”
聶純同意:“好,停船找藥。”
……
此時暮色四合,船停在九原州一個叫桃李鎮的地方。
幾人一路走來,從鎮口到鎮中,都大門緊閉,街巷中也見不到個人。
好不容易見到兩個在路邊收攤的貨郎父子,見到他們也都顯得慌慌張張。
好不容易見了人,榴允趕緊上前,“叨擾片刻,請問這附近哪裏有藥鋪?”
那父子二人卻是如臨大敵,如避瘟疫,東西都沒收拾好,那壯年就擔起攤子,逃也似的離開。
一邊走,那攤子上的零碎物什一邊掉,老父親跟在後面想撿又害怕,最終又折回來一路撿。
文錦打算上前幫那個老人家,誰料她一靠近,那老人連滾帶爬地往後退,連東西都不要了,瞬間健步如飛,逃命往前跑。
幾人面面相觑。
文錦愣住,問旁邊的人:“難道我很可怕嗎?怎麽把老人家吓成這樣?”
善玄搖頭,聶純搖頭,無言也搖頭。
榴允也一臉懵。
但他才不會內耗自己,只會開罵外耗別人:“自己沒問題的時候,有問題的就一定是別人,這鎮上的人怕不是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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