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寶林州(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寶林州(二)
第五十一章:
日落西斜的時候,聶純等人來到寶林州。
途徑峄城上空時,他們被滞留在峄城上空的各路交通靈寶和靈獸,堵的動彈不得。堵了很久後,還被其他靈舟追了尾。
仿照銀漢浮槎制成的袖珍版飛舟被撞得一震,船艙中的榴允本就被堵得心煩意亂,這一撞,似乎讓他找到了發洩口,留下一句話,風風火火就閃了出去,“劍主,我出去去看看。”
知道他的性子,聶純怕他和別人起沖突,連忙閃身追了出去。
見聶純跟着出去,無言也起身,走出船艙。
果不其然,就看見榴允那張得理不饒人的嘴,已經和那艘撞船的修士激情開罵了起來。
聶純趕緊開了靈契制約,用禁言術封了榴允的嘴。
她一把薅下消音了,卻仍然嘴巴一張一合的榴允,揪着他的手臂拖回船艙,把後續溝通問題交給無言處理。
一刻鐘後,處理好問題的無言回到艙內,手在矮桌上一拂,白光閃過,留下一堆靈石,“器主,這是那人的賠款。”
“你收着吧。”聶純又問,“外面堵成這樣,是什麽情況?”
無言道:“是峄城城主貼了招募榜,重金求人收鬼。”
他詳細說起了,剛才從那追尾他們飛舟的修士那裏了解到的情況。
近來城主辛垣衡十分憂愁,因為峄城已經出現了好幾起新娘失蹤案件。
據活下來的人親眼目睹,都是接親路上,遇到嫁衣喜鬼,然後新娘消失在轎子中,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前三天,峄城首富何員外迎娶第十三房小妾,其前去迎親的元嬰境管家,竟然慘死楓葉林。
傳言傳遍了整個峄城,鬧得人心惶惶,原本适齡婚假的兒女們,紛紛停了議親,不敢再提嫁娶之事。
這讓城中大大小小的裁縫鋪、家具坊、煙火爆竹店和媒婆們一夕之間少了無數訂單,沒了生意,收入慘淡。已經有不少人和店鋪為了後續的發展,都遷出了峄城,別居他地。
向來以‘新婚夫婦度蜜月十大雲游聖地’出名的峄城,在一夕之間更是少了無數潛在游客。
嚴重減少了峄城的收入和名氣。
辛垣衡為了盤活峄城,在城頭貼出告示,重金召集能人異士、仙家修者,來此降妖收鬼。
因此吸引了各路修士,都想來一試身手。
聶純聽着,手指敲擊桌面,道:“要去繞梁門,必須途徑經峄城,這裏堵成這樣,我們左右動彈不得,不如也下去看看,是什麽喜鬼這樣厲害。”
無言應聲:“好。”
榴允心底樂翻天:“好耶!我要一劍誅邪,一劍收鬼,為劍主揚名!”
……
城主府,主仆三人在府門排了很久的隊,才報上名。
填完名字和來歷,管事驚駭的擱下筆,連忙起身,恭敬地朝他們一福。
這樣的區別對待,在隊伍裏引起了不曉的騷動。
衆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有人驚訝:“什麽來歷呀,怎麽就他們得到如此禮重。”
有人附和:“看來來頭不小。”
有人猜測:“她身邊那兩個器靈,一個沉穩斯文,一個活潑靈動,都是上乘只資,想必那女劍修也是人中龍鳳。”
也有人不屑一顧,鄙夷道:“有什麽了不起的,不過兩個器靈而已,這種貨色的器靈,我家有的是。”
說話之人身後隔着三四個人的位置,兩名素白道袍的少女,對此話緩緩搖頭:“無知者無畏。”
容色冷麗的旋照境少女,對着同伴道:“江蓠,沒想到在這峄城,我們又遇見前輩了。”
江蓠笑着點點頭,和聲:“華真,我們等會報完名,就去拜訪清陽真人吧。”
與她們一樣穿着打扮的另一名少女,聽到‘清陽真人’四個字,眼底盡是仇視,她狠狠握住靈劍,心中暗道:“原來這就是清陽真人,原來就是她拒絕了虛懷上人的婚約……”
……
江蓠和郁華真的計劃落了空,因為排到她們三日內填完信息後,已經暮色四合,進去後直接就是城主辛垣衡準備的晚宴開始。
知曉聶純的身份,辛垣衡直接将她一行人的席位安排在上座。
但為了不那麽高調,聶純沒有允許他說出自己的名號。
一衆修士越發好奇,此人是誰?為何看起來年紀輕輕,就能淩駕在衆人頭上,坐在高位之上。
但沒有一個人傻到先開口,等推杯換盞酒過三巡,不知是誰提議,看看在座的各位都有什麽絕技。
比試的心一起,各路散修輪番上陣,在席間空地你來我往,大秀身手。
辛垣城主看得熱血沸騰,心道,不愧是他花重金請來的,有了這些英雄豪傑,想必也能解峄城之困,撫慰人心。
他不禁連連撫掌連連,大聲叫好。
席上好出風頭的人都施展了一回身手,仍有人對上座的聶純嫉妒在心,嘴上卻說着謙虛又恭敬的話,“我們術法平平,不及上座的仙子,不知仙子可願上臺,一展神通,供我等觀摩學習。”
郁華真和江蓠身旁的女子也起身,笑着附和道:“是呀,巽天宗的清陽真人,想必是不會吝啬賜教的。”
郁華真和江蓠齊刷刷看向她,
“惜婉師姐,你在說什麽。”
“楊師姐,別說了。”
“別忘了,此次出來,你們都得聽我的。”身份比她們高的掌門親傳弟子-楊惜婉,對她們的話充耳不聞,她提醒道。
旋即,她朝着高位之上繼續道:“素聞清陽真人有乃師之風,想必也是劍道卓絕,不若讓我們開開眼界。”
這話咋聽沒有任何不敬,但只有山上仙門弟子才知這些話中的陷阱。
山上有門有戶的修者,自小修行起便要起心誓,畢生都要遵循一條明文規定:
除降妖除魔外,不可在外賣弄才學;若違之,則不敬師門,不重道;不重道者,其必遭反噬,身堕邪魔。
但辛垣城主是個凡人,他不知這個規矩,甚至滿眼期待地等着聶純上臺。
第一個說話的人和楊惜婉也是借此,讓聶純左右為難,等着看她的笑話。
她若答應上臺,便是違逆道;若是不上臺,則是顯得自己心虛,沒有什麽能耐。
聶純挑了挑眉,正待開口,就聽見榴允的張揚聲音響起:“想看我劍主的身法,你們也配。”
接着他已騰身飛上臺,傲然笑道:“我吃點虧,讓你們這些蝼蟻開開眼界。”
少年紅衣,手挽赤劍;眉目如畫,長相乖巧,然其額間的菱形印記,平添三分狂傲。
一如他狂傲的話語,持劍一揮一點間,赤光流轉,劍威傾城,氣如山崩地裂,意如摧城蹈海。
好些人受不了這淩厲的劍氣,從座上滾落在地,嗷嗷叫喚。
江蓠也極力扶住郁華真,為她注入靈氣,穩住心神。
元嬰境界的楊惜婉被這劍氣侵擾,她築起護身靈氣,強撐着沒有跌下去。
但僅一瞬,她的護身靈障就被劍氣割破,嘴角不可抑制地淌下一縷血。
她心中駭然,只是一個劍靈而已,就有這麽深厚的修為。
那麽她本人呢?楊惜婉不敢想。
辛垣衡與聶純合無言離得近,受他們靈力影響,沒有受到波及,也沒感到什麽不适。
不知道多久沒有這般持劍了,強大的劍氣灌入榴允的識海。他身體裏的每一處xue道都在叫嚣,仿佛張開大口,貪婪地吞噬着這威力巨大的劍意。
劍意彙集所過之處,慢慢燒起心火。
榴允渾然忘我,額間的菱形靈印鮮紅如血,一招一式,都發揮出最大的威力。
察覺到他的不同尋常,聶純捏訣,丢出一個罡氣罩住這将被煌熠劍摧毀的城主府,她飛身過去,手按在他的劍柄上,一指點上他額上的菱形印記,令道:“榴允,收劍。”
清冽劍氣注入額間,順着鮮紅的菱形額印,流入識海,如清風沁入,吹熄他心田的燎原大火。
榴允神思瞬間清明,思及自己剛剛險些又闖了禍,頭一垂,自責道:“劍主,對不起。”
“你……算了。”聶純想說,他應當是還未與煌熠劍完全契合,才會如此失态。
但是看他一幅自責的模樣,反令她什麽也說不下去。
她揚手一揮,每張桌案上都出現一顆靈丹,“我的劍靈頑劣,誤傷了諸位,清陽在此向大家賠罪。此枚靈丹可助諸位精進修為,一點謝罪禮,還望海涵。”
四周響起‘無妨’‘沒事’‘清陽真人客氣了’的聲音。
聶純摸了摸劍靈的頭,牽起榴允的手,帶着他走回席位。
楊惜婉看着他們的背影,心底的厭惡和嫉妒越發的強烈。
聶純和她的劍靈有多厲害,她就有多讨厭這個女人。
她怎麽敢,怎麽敢拒絕他們太微宮光風霁月,皎如皓月的虛懷上人。
為什麽?憑什麽?
憑什麽她一直只能擡頭遙望、癡心妄想都得不到的,卻被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擁有的聶純,如此輕易拒絕。
楊惜婉捏住靈丹,手指用力握攏,捏成碎末。
不知是被煌熠劍氣影響,還是自責險些釀成大禍,榴允之後變得安靜無比。
其他人驚魂未定,哪裏還敢再說什麽。
辛垣衡就更不敢說什麽了,等衆人平複之後,連忙命人呈上了關于‘嫁衣喜鬼’的畫像并一些資料,對大家簡要說清情況。
“諸位手中拿到的,是我命畫師從目擊者口中敘述裏所畫下的,雖然面容有些不一樣,但可以肯定的是,嫁衣喜鬼每次出現,都是穿着同樣的嫁衣。且每次出現的地方,無一不是接親回新郎府上的路上……她是有針對性的抓走新娘……”
有人問道:“敢問城主,可知這喜鬼來歷?”
辛垣衡被問住了,搖搖頭,他抱拳道:“這我确實不知,還得煩勞各位仙長、英雄前往調查。”
聽完辛垣衡的敘說,晚宴也就此結束。
回到住所,聶純看着桌上的畫像,手指彙聚‘溯源秘術’,輕輕觸了上去。
畫像雖不是真人,但紙上傳來的濃烈的絕望和恐懼,瞬間竄入聶純的心底,就像潮水一樣,立刻将她淹沒。
關于絕望,她看到的是:
泥瓦矮屋內,少女哭着被婦人逼迫穿上鮮紅嫁衣。
紅綢堵嘴,紅繩敷手。
被衆人綁着擡上花轎。
關于恐懼,她看到的是:
大雨傾盆之時,花轎被擡到懸崖之上。
懸崖前有方祭臺,巫師模樣的人在祭臺前振振有詞,他身後跪了一地的村民。
等巫師念完祝語,手一揮,四名轎夫合力将花轎推下懸崖。
暴雨之中,村民們齊聲大喊:“西汐村獻上新娘一位,求龍神今年夏天少降點雨,保佑我村不再受暴雨洪災。”
花轎之內,被捆綁的少女,瞪大眼睛,随着摔得粉碎的轎子重重跌進懸崖下的深潭。
豆大的雨打在臉上,刀割似的疼痛。她的身體像紅色的雨珠一樣,迅猛砸入潭水深處。
口鼻之中瞬間灌入大量的水,窒息從胸腔炸裂。
有看不見的東西,張開獠牙巨口,一點一點,撕咬她的肉,啃噬她的骨。
潭水,到處都是紅色。
紅色的嫁衣。
紅色的鮮血。
兩幕畫面,一閃而逝。
聶純猛然從這股濃烈的情緒之中抽離,心口一窒。
因她此前在夜宴中為了讓榴允保持冷靜,因而開了靈契,之後便忘了關上,等她察覺到的時候,他們都看完了。
聶純轉頭一看,旁邊的無言和榴允,額上也各自沁出了冷汗。
榴允的反應最為激烈,絕望之深不啻于他曾經在百嵬域地底的恐懼,他驚懼地快要舌頭打結:“啊啊啊,什麽東西竄入我的腦袋裏了!?”
無言深吐一口氣,問道:“莫非這就是喜鬼生前最後的記憶?”
聶純點點頭,有些抱歉,“我忘了,沒關靈契,不好意思,吓到你們了。”
榴允面容都白了三分,全然沒有剛才舞劍的煞氣,和此前要一劍誅鬼的決心,一整個弱小可憐又無助:
“喜鬼,什麽喜鬼?我最怕的就是鬼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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