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寶林州(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寶林州(十五)
第六十五章:
九百九十九階高的青雲階前,英俊昂揚的青霄脈主——菩陵游,臉上挂着喜氣洋洋的笑。
他一手橫放腹前,一手垂在腰際,摸上腰間別着的一枚紫金葫蘆,筆直站着恭候來人。
菩陵游輕輕拍了拍紫金葫蘆,口中喃喃道:”老夥計,她來了。
待見到熟悉的身影登階而上,菩陵游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連忙小跑着迎上來,絲毫不顧忌一派之主該有的體統威嚴。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他笑着朝來人招手,“許久不見,清陽真人大駕親臨,陵游有失遠迎。”
“脈主不必多禮。”聶純虛扶了一下,言簡意赅道:“我來找裴道長的,就不勞脈主浪費時間相陪了。”
“要陪要陪,不麻煩不麻煩,我閑得很。”菩陵游長相俊美,卻偏偏是個愛說愛笑的性子,讓他本不錯的長相,多了分喜感,打了點折扣。
他繼續說:“再說了,你我多年未見,你難得來一次,我怎麽也該禮誠待客,盡地主之誼。”
說着,他張開手臂,半轉了個圈,晃動了腰間的紫金葫蘆。菩陵游笑呵呵道:“我知道你不喜歡被人簇擁着衆星拱月,你看,我特意支開這廣場上的人,連一個弟子都沒帶,就我一個人在這。”
榴允見眼前這位,身着蒼綠色長袍的一脈之主,如此好客,像極了一棵迎客松,不由噗嗤笑出聲來。
菩陵游這才看見聶純身後還站着兩人,确切來說,那兩人在他的法眼之中,是兩尊器靈的模樣。
一尊沉靜內斂,如玉如墨,是為筆靈;一尊靈動狡黠,如火如榴,是為劍靈。一靜一動,一文一武,站在她身後,襯得她氣場尤為特別。
“原來多年不見,你如今喜歡熱鬧了,竟收了兩個器靈。”菩陵游乾笑兩聲,為自己判斷失誤感到尴尬。
聶純也笑笑,“時間會改變人。你也和從前不一樣了,都成為一脈之主了。是我疏忽,閉關十載不知世事,那會兒也沒有及時恭賀你。”
菩陵游恍然大悟,漆黑的眼瞳亮了三分,“原來是這樣啊,真人閉關了十年!我就說嘛,七年前繼任脈主,我明明遞了請帖到巽天宗,結果大典之時是言長老來的,卻沒見你,還以為、以為你不願意交我這個朋友。”
聶純道:“都是誤會。說來慚愧,若不是今日過來,我豈不是少了你這個朋友,而不自知。”
菩陵游爽聲大笑,“說開了就好,承蒙真人不嫌棄,我三生有幸。”
接着,他想到了什麽,斂了笑,問道:“對了,聽說真人為求醫而來,可是令師兄有了起色?”
整個瓊霄宮都知道,昔日巽天宗掌門第五弟子,受傷昏迷,經脈盡斷,丹田受損,金丹碎裂。
其師妹聶純屢次赴青霄派求見藥師,為了能吊住鴻峥的一口氣,她只身連闖兩座被天魔侵占的州域,尋找靈植仙草。
菩陵游還記得那日,他還只是藥師殿的一個值日的執事弟子。
彼時,碧芝山上雨聲潇潇。
聶純将鴻峥仙長,托付在青霄派,對着奉命照看鴻峥仙長的他作了長長一揖:“勞煩道長替我照看師兄,我需外出一陣子,采摘草藥。”
他從未見過一個一夕之間失去至親的女子,有如此剛毅的神色和膽魄,于是鬼使神差地開口問:“你要采的草藥生長之地,如今都被天魔侵占了,你一個人去,如果回不來,他要怎麽辦?”
聶純幾乎沒有猶豫,她堅定果決地回答:“沒有如果,我一定會采到草藥回來。”
玄衣負劍,轉身沒入霏霏雨幕。
女子劍仙單薄的背脊,筆挺決絕,宛若壯士仰天出門去。
菩陵游值日的日子是單日,他照顧了鴻峥五個工作日。
在沒有輪到他的雙日,望着滿山滴滴答答的梅雨,他總會想起那個背影筆直,負劍離開的女子劍仙,是否采回了草藥,平安歸來。
以至于,最後他索性與同門交換更為輕松的任務,一個人承包了照看昏迷傷患的任務。
他想,這樣他大概就可以安心一點,等着她回來,然後告訴她:我叫陵游,我沒辜負你的囑托,把你小師兄照顧得很好。
碧芝山的雨一連下了三個月,她始終沒有回來。
但一直有從外面回來的人,受她之托帶回來那些仙草靈植。
一直持續了兩年。
兩年後,外面卻陸續傳回了兩座州,域被燕居仙盟攻破、奪回的消息。
他聽着那兩州的名字,赫然與她要去采摘草藥的地方是一樣的。
他去問外面随軍回來的醫師,在那兩個地方可曾見到過清陽真人。
他們笑着告訴他,這兩州就是清陽真人用了兩年時間,潛伏進去踩點,深入探查了魔軍的兵防布局,記下的軍情秘鑰。才讓仙盟一舉攻破,奪回失地。
這些話,輕飄飄從別人嘴裏談笑相傳,然而這背後的波谲雲詭、險象環生只怕會更加令人難以想象。
當日下午,那功勳蓋世的女子劍仙,果然言出必行,活奔亂跳地背着一大袋草藥回來了。
她甚至也給他帶了一份禮物,“多謝你照顧我小師兄,這只紫金葫蘆,是我在戰場繳獲的,想來最适合你這種醫修,用來裝各種治病救人的靈丹妙藥。”
事後等她空閑時,他曾笑問她,怎麽這麽厲害,采個草藥,順手把兩州之地給解救回來了。
聶純微微一笑,“誰讓那草藥就長在那兩個地方,想要小師兄每天都得起藥,只有将藥資掌控在自己手裏了。”
事事都離不開她的小師兄。
小到采草藥,大到收複失地。
而今,聽到她來求醫,菩陵游不做他想,唯一聯想到的就是她的小師兄。
但是聶純搖了搖頭,“我是為了錦鯉郡-繞梁門門主而來。”她頓了頓,唇邊綻開一個苦澀的笑:“小師兄,他還是老樣子。”
菩陵游關懷了幾句,說若鴻峥仙長有什麽需要的,他青霄派必定鼎力相助。
聶純應聲道好,将話題拉回,問他裴竹儀在哪。
“你當知道,她只醉心醫理,成日埋頭研究,不愛出門,除了早年還聽上一任藥師的話,現在其他誰來,她都不見。已經好幾年沒見她下山,走吧,我領你們去籠翠峰,見不見人,還得看她心情。”菩陵游略微尴尬地笑笑,又給他們講了一些見裴竹儀的忌諱。
比如,她不喜歡別人太吵,不喜歡別人冒犯,脾氣有些古怪。
厲害的人,總會有些怪脾氣,聶純完全理解。因此她還特意叮囑了沖動易怒、脾氣火爆的榴允,要好好聽着。
……
籠翠峰,顧名思義,取翠色籠罩之意。
然而當他們踏上峰頂之後,才見識到什麽叫作名不副實。
菩陵游見到這光禿禿的漫山遍野,也是吃了一驚,明明上次他來時,這籠翠峰好歹也還有幾棵樹,倒也還沒有如今這麽荒涼。
他硬着頭皮對着衆人解釋道:“裴藥師一生都致力于煉丹制藥,這山上的靈植仙草,都被她就地取材,用去煉藥了。”
滿山不見翠色,草木全無,嶙峋怪石、陡峭岩壁,還有那棟依山而建的孤零零的竹樓,一覽無餘。
幾人走近,才看見竹樓前的園圃裏,整整齊齊種着一排排迥異的翠綠幼苗。
園圃深處,一個頭戴魚尾冠,着灰藍道袍的纖細身影提着木桶,正在給這些幼苗澆水。
任誰來了,都想象不到,大乘圓滿的藥師,竟然如此樸實無華接地氣,還親自給草藥澆水。
菩陵游伸手示意大家止步,他朝園圃中的身影,恭敬喊了聲‘藥師’,笑道:“藥師這是又培育出了什麽稀罕寶貝?”
那身影充耳不聞,沒有回答,也沒有轉過頭來,依舊不緊不慢繼續乾着手裏的活。
她沒有用葫蘆瓢或者任何一種用具舀水,而是用衣袖挽到手肘處的右手,伸進桶中,再筆直伸出來,水順着她蔥白的指尖向下流,輕輕緩緩滴在這些幼苗的葉片上。
這種奇怪的澆水方式,好像小孩玩水似的,極不合理,極其緩慢。
半個時辰過去,才澆了兩排幼苗,看起來毫無效率。
可裴竹儀偏偏澆的這麽認真。
堂堂青霄派的一脈之主,被手底下的藥師晾在一邊,菩陵游倒沒什麽感覺,畢竟連瓊霄宮掌教到了這裏,也不見能得裴竹儀正眼待見。
在這位藥師的眼裏,大抵是沒有什麽能比她的仙草還要重要的。
即便謹記着之前菩陵游和劍主的叮囑,榴允也被裴竹儀那怠慢的操作秀到了,他忍不住小聲嘀咕,“還能這樣澆水?這是故意拖時間罷了。”
話一出口,前方忽然一滴透色的水滴,利箭般勢不可擋直飛過來,頃刻間彈進他的嘴裏。
榴允掐住脖子,死命想吐出,但那水滴已經順着喉管順直向下,灼燒着他的腸胃。
他很快意識到,這水,不是凡水。
他五行屬火,普通凡俗之水,對他沒有分毫傷害。
榴允駭然地盯着那水滴襲來的方向。
當事人已經放下木桶,負手而立,悠然地轉過臉來,看向他這邊:“我這用沼澤、湖泊、河流、弱水、無垠水煮沸提煉了九天九夜的壬水,珍貴無比,用來澆仙草我都舍不得撒漏一滴,這最後一滴就便宜你了,火屬劍靈。”
修真界的修士大多容貌俊美,即使不是天生美貌,也會在後天修顏,可裴竹儀卻頂着一張堪稱平凡寡淡的五官和臉,以及一頭绾起來的銀白發絲。
但她的嗓音卻極為動聽,吐字宛如竹露滴清響,不疾不徐,入耳帶着清脆的空靈之感。
教人不免遺憾,若是她的容貌再美上一分,就更好了。
但沒人敢在她面前說出這樣的遺憾。
因為傳說中,第一個說這樣話的人,後來被她制成了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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