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璧仙京(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璧仙京(十)
第四十九章:
從後院出來,聶純和無言穿過人來人往的大堂時,突然一道紅如流火的身影從旁邊翻騰過來,執劍攔住他們。
在物華天寶堂,這種因争奪寶物、或仇敵相遇而動手的戲碼經常上演,導致經常損壞東西,故而堂內服務不斷升級,針對性的做出了合理管控。
堂內靈侍已經見怪不怪,他們有條不紊地隔開人群,空出場地、掏出算盤,拿出紙筆,為接下來要損賠的事做準備,一臉淡定地看着即将要發生的事。
聶純順着那只柄劍看去,紅光劍刃,如赤金曜日,燦燦奪目;煌煌劍氣,若流火耀輝,光華逼人。
握住劍柄的手背像個白白的饅頭,還有些許為褪去的稚子的嬰兒肥;紅色箭袖上暗織葫蘆紋,紋路沿路向上到肩膀繞在圓領袍上;在向上是圓潤的下颌,一張圓臉上膚白唇紅,瓊鼻如雪,眼神透着與他可愛外貌截然不同的嶙峋堅毅。
持劍之人,赫然是剛才那個自我推銷的小劍靈。
“從來沒有人,可以拒絕我。”他肅容執劍盯着聶純,眼神如炬,沖天劍意外露。
聶純不禁扶額,今年是不是流年不利,怎麽每次來物華天寶堂,總會遇到大動乾戈的事。
無言移步上前,請示道:“器主……”
她一把拉住無言的手臂,搖搖頭,“不要動手。”
她實在不想再砸了老朋友的場子,能不動手,就去講和。于是對着小劍靈無奈道:“我是拒絕了你,可你也不用恨到來殺我吧。”
小劍靈眉頭一皺,眼神變得疑惑:“你在說什麽?”
聶純看了看周圍做好準備的靈侍,有些頭疼:“這樣吧,你要是實在恨我,我們就找個安靜的地方打,可不許砸了這裏。”畢竟都是錢啊,賠這些的錢能買多少玉燒冰。
“誰說我要殺你了!”小劍靈訝聲道。
旋即,他腕間一轉,執劍的姿勢變成了雙手奉劍,猝不及防之間,他已單膝跪在聶純面前,“我榴允認定的劍主,絕對不能拒絕我。”
他捧着靈劍向前奉上,低下頭,聲音軟和乖巧:“方才劍主說自己沒錢不能帶走我,不要緊,榴允已經用自己的積蓄買斷我的使用權,現特持煌熠劍奉與吾主。”
嗯?
聶純徹底呆住,怎麽是這樣的走向……
她是踩狗屎運了嗎?
這年頭還能碰到強行認主的劍靈?
聽到是‘煌熠劍’,周圍的人也是驚訝陣陣,紛紛羨慕聶純的好運。
但他們心底更多的是嫉妒,不明白這樣一個看着平平無奇的女劍修,那個煌熠劍劍靈是腦袋進迷魂湯了,竟然擇她為主。
當一件珍品,卻無人駕馭,大家都得不到的時候,衆人對其百般憧憬、惦念,惋惜;但當它成為了別人的囊中之物,則心裏就像冒出了刺,刺的人各種不舒服。
他們砸錢都得不到的,竟然自甘堕落到求着別人收了它。
真賤吶。
劍是好劍,賤也是真賤。
衆人暗自嘆氣,真是暴殄天物。煌熠劍的悲哀,廣大劍修的悲哀啊!
在場的人各懷心思,無言已經搜尋到‘煌熠劍’的來歷,他輕聲喚了下發呆的聶純,“器主。”
榴允聽到,怒擡頭:“你閉嘴,我和劍主說話,你插什麽嘴。”
聶純回神,看了看面前的煌熠劍和榴允,她又看了看無言,心覺這劍靈脾氣暴躁,怕是以後不能和無言友好相處,于是正要開口拒絕。
忽然之間,她聽到無言的聲音,“煌熠劍屬火,與巽天宗的功法相通,器主若得此劍,戰力如虎添翼。”
聶純:“???”
她怕不是幻聽了吧。
聶純轉頭望向無言,正巧他也随着她的動作,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視線相融,無言通過靈契的神念,給聶純共享他剛剛搜查到的關于榴允的信息。
煌熠劍是兩個月前,一個鑄劍師滿天下找煉器材料,最終在廢棄的百嵬域發掘出來的無主之劍。
雖不知道這柄劍埋于底下多少年,但劍身鎏金赤紅,劍意無上輝煌,一看便是上品靈劍。
修真界的不成文規矩,來歷不明的東西,誰得到便是誰的。鑄劍師将此劍重練之後,喚醒了其中的劍靈,命名為‘煌熠劍’,在上個月以高價賣給了物華天寶堂。
近一個月來,這柄靈劍都是物華天寶堂炙手可熱的絕品靈器。
可這劍中的劍靈性格剛烈,脾氣如火,覺得這些凡夫俗子配不上自己,不願跟随各路拍主走,在還未結契之前,就已經将這些拍主們罵的狗血淋頭、自行慚愧,甚至大鬧物華天寶堂,揚言:“我呸,你們這些癞蛤蟆也配肖想煌熠劍。我的劍主,我說了算。只有我榴允擇主,沒有人可迫我認主。”
這樣暴躁的性子,沒有人敢駕馭的了,因此屢次被退了回來。
物華天寶堂為了平息這個小劍靈,對其放任自流,予以錢財招安,和他達成了和平友好協議:不再将他拍賣,由他自由擇主。
聶純看完,眨了眨眼睛,問道:“我要收下他?”
榴允眼睛一亮,滿懷憧憬地望着聶純:“劍主。”
無言開口,聲音平靜清冽,他道:“器主,請收下他。”
她浸在他深沉眼眸的最深處,不由自主點頭:“好。”
……
是夜夜半,漫天繁星,涼夜如水。
聶純依然坐在窗臺吹着涼風,唉聲嘆氣。
由于知道榴允的為靈,她在結契前就與他約法三章:
一、成為她的劍靈,她不會限制他的自由,
二、但不能随便兇人罵人打人;
三、要和無言和平友好相處。
榴允為了她能夠認下他,十分痛快地接受了條例。
誰曉得結契不到兩個時辰,她這個便宜器主就付出了慘重代價。
晚上他們在客棧落腳,粘人的榴允,死活要和她住一個屋子。
他在人來人往的客棧大堂,衆目睽睽之下,對她撒嬌:“劍主,你別害羞,伺候劍主的飲食起居,是我們劍靈的本分,讓我近身服侍,給劍主暖床,必定讓劍主睡得香……”
她一個女修,身旁跟着兩個雄性,加上榴這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周遭之人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味。
客棧掌櫃撥算盤的手都一頓,猥瑣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問她:“仙子豔福不淺,是要一間房,還是兩間房呀?”
饒是她再不在意他人的目光,此刻也覺得十分丢臉,她鎮定道:“三間屋子。”
“兩間。”少年聲音輕快,這是榴允的回答。
“三間。”無言清潤如風。
三人異口同聲。
榴允絲毫不退,堅定重複:“兩間!”
聶純再度開口:“三間。”
掌櫃察覺到劍拔弩張的氣息,忙低頭翻看冊子,“額,這,實在抱歉,本店還剩下兩間房。”
“好吧。”聶純交錢拿鑰匙。
榴允圓臉之上,笑容得意,微微擡起下巴朝着無言興道:“兩間房,我和劍主住一間,你自個住一間。”
無言靜默不語,懶得理他。
走在前頭的聶純回頭,“瞎說什麽呢,是你們兩個一間,我一個人一間。”
說完,聶純又對無言讪讪道:“今夜委屈你将就一晚,他脾氣不好,你就忍忍。”
便是這句話,讓榴允暴走。
他渾身劍意喧天,如洪水猛獸沖洩而出,“誰要和他一個住房間了,他配嗎?還他委屈。劍主,你好偏心。”
沖天的劍氣混亂如流,破開客棧的屋頂,烈烈劍光如火,點燃周遭之物。
她的制止為時已晚,滅不盡的劍火,只得通過靈契控制住這個易燃易爆的劍靈,她輕念口訣:“以吾之靈,授汝之力,以吾之名,為吾所驅,煌熠劍靈,聽我號令,收。”
她把榴允收進了煌熠劍中,讓他在裏面呆着冷靜。
熄滅了客棧的劍火之後,聶純才知道這個小客棧遭受了多大的罪。
客棧掌櫃一把鼻涕一把淚對她控訴。
聶純十分心累,她的劍靈造的孽,自然得由她這個劍主來買單。
涼風習習,吹面生寒,聶純又嘆了口氣。
果然天下沒有免費的餡餅。
命運饋贈的劍靈,早在暗中标好了價碼。
她仿佛看見了以後的生活,一片狼藉,雞犬不寧。
頭疼,這個劍靈不好管吶。
隔壁屋子,無言靜坐榻上,如參禪;屋中桌案之上,煌熠劍震動不停。
起先還能聽到榴允不斷叫劍主的聲音,“劍主、劍主,放我出來!我沒錯,是你太偏心了!你放我出來,我要和他打一架!誰贏了誰當大哥!”
後來沒人理他,叫喚之聲變成了嗚嗚哭泣:“我錯了,劍主,我以後不會這樣了嗚嗚嗚……無言哥哥,你放我出來,我們要友好相處嗚嗚嗚……”
……
翌日中午,聶純帶着無言再去物華天寶堂。
下了工的月常盈告訴聶純,“查到了一些線索,有沒有用,看你自己。”
“據物華天寶堂的密錄記載,符皇的擁有者是一個叫陸京元的符修,但是這個符修至今生死成謎,下落不明。哦,密錄并非筆墨所著,無言是查不到的,不過你可以查查看陸京元的個人信息。”
無言望了望聶純,用眼神詢問。
聶純颔首,示意:“查吧。”
無言閉目,在識海中搜尋陸京元三個字。
他看到一些燒成灰燼的黃表紙,燃燼之前,紙上墨跡勾畫出陸京元三個字,似乎是祭物。
良久,他睜開眼,“器主,查到了。此人生于九原州,無師門,乃是散修,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在九原州榮澤郡。”
“好。”
月常盈繼續道:“鎮基尺為寶林州的繞梁門所有。”
“寶林州,繞梁門?!”聶純訝然。
月常盈不知她為什麽這麽驚訝,“是啊。”
聶純與無言對視一笑,心照不宣:“這個應該好找些。常盈你繼續說,還有雪舍利和玲珑骨呢?”
“玲珑骨我知道!”榴允的聲音,突然冒了出來。
月常盈吓了一跳:“誰在說話?”
聶純拍了拍萬象袋:“是我新收的劍靈。”
榴允柔軟溫糯的聲音繼續響起:“劍主,放我出來,我告訴你啊。”
月常盈覺得這個聲音有些耳熟,猜測道:“是榴允嗎?”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榴允聲情并茂:“是我是我,人美心善的月仙子,你快幫我求求劍主,把我放出來吧。”
“哈哈,沒想到我們榴允終于擇主了。”她看着聶純,揶揄道,“你家劍主最是好脾氣的劍修了,能榴允關進劍中,定是你犯了大錯。”
“唉,我不該亂發脾氣,不該火燒客棧……我真的知道錯了。”
“那我給你向小純兒求情,你以後可得乖一些了,不許叫她生氣。”
“我保證絕對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關了一夜,榴允終于重見天日,他十分珍惜這個機會,表現地乖巧無比,認真說起了玲珑骨,“我知道玲珑骨,二十年前,最後一條真龍為戰天魔,隕落在七星鎮。”
聶純奇道:“等等,你不是被人從百嵬域挖出來的嗎?怎麽會知道最後一條真龍隕落在七星鎮?”
百嵬域是燕居大陸上,最大的妖邪彙聚地。
自從三百年前,她師父謝塵鞅将衆妖封印在百嵬域後,仙門便将此地劃為專門的封妖之地,方圓萬裏,荒無人煙。
雖然不知道七星鎮在哪,但是聶純可以肯定,這個鎮子絕對不在百嵬域及其附近。
榴允臉上出浮現出不太妙的情緒,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當然不會明白呵。”
被人遺棄在妖物老巢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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