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原州（五）

九原州（五）

第八十六章：

東市何其大，茫茫人海，易物萬千。

衆人找了許久，也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黃媚娘的朋友們各自發來了回信，都說在自個兒的底盤和東南西北四市問了個遍，也沒有人見過、聽過此物。

搜尋無果，聶純也沒執着，原本就是來碰碰運氣的。于是就讓大家随意逛逛，等天亮鬼市散時，再出去。

黃媚娘一直在努力刷好感度，好将功補過，她熱情洋溢地做着向導，帶着衆人在東市慢慢閑逛。

偶有人認出她這身精致性感的赤狐坎肩，知道她這個豔歌行的老板，也會和她調情幾句。但礙于在聶純面前，黃媚娘有些不太放得開，就嬌嗔着将人罵走。

不少人見她帶着幾個男男女女，也會不懷好意地一同打趣，“媚娘這是從哪帶回來的新頭牌，怎麽不在豔歌行調教，反倒是帶來這東市，難道是又開發出了什麽新鮮玩法，來東市買道具的？”

那人旁邊的人不認同：“你什麽眼神，瞧瞧那幾人各個正氣凜然的模樣，這身姿這氣派，哪裏像是新來的頭牌。”

“诶，這你就不懂了吧，這表面越是正氣凜然的，在床上的時候弄起來就銷魂，主打一個反差……”

這葷素不忌的話語，連黃媚娘都聽得氣炸了，她當即叉着腰，一頓陰陽怪氣潑辣罵道：“有的人帶着面具，原來竟是因為沒臉沒皮！大庭廣衆之下好歹穿條褲子，別拿這當你家，什麽腌臜下流話都說往外說，你不要臉，我們路過的還要耳朵呢！你什麽你！你一開口就是臭魚爛蝦的騷臭味，哦，原來不是用嘴說的，是用□□子噴的屎。真是怪哉，原來有人□□長在臉上呢，你這樣的人，當心嘴裏長痔瘡！”

“你、你你你你你！”那人被罵的瞠目結舌，手指着黃媚娘氣得直發抖。

黃媚娘橫眉豎目，也指着那人：“再敢對我的貴客胡說八道，當心老娘撕了你上下兩張嘴。”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那兩人雖帶着面具，但臉上也火辣辣的挂不住，一溜煙落荒而逃。

黃媚娘見周邊還圍着這麽多目光，又一聲嬌喝：“去去去，都看什麽看，散了散了，沒有樂子。”

周圍的鬼鬼怪怪做鳥獸散。

同行的幾人，眼睛裏寫滿了佩服。

聶純誇贊：“媚娘舌戰群人，能說會道，真是骁勇。”

黃媚娘小心翼翼看了看他們，連忙恢複了一派乖巧的姿态，與剛才力戰群舌的樣子判若兩人，她提議道：“讓大仙跟着我受辱了，媚娘實在過意不去，不如我們出去吧。”

幾人沒有異議，往外走去。

榴允因着黃媚娘剛才一通輸出，對她刮目相看，不禁走到她旁邊和她讨教，如何才能做到一張嘴說死人。

黃媚娘邊走邊說：“這罵人是有講究的，首先不管別人如何罵你，你都不能自亂陣腳，千萬記住，更不能順着對方的邏輯企圖自證，只管沖着對方罵去，罵什麽都行，這樣主動權就到了自己手裏。”

榴允虛心求教：“這是什麽道理？”

黃媚娘‘嗐’了一聲，認真給他傳授罵人的功夫：“你若是順着對方，去自證‘我不是我沒有我是對的’，那就落入了對方的陷阱，他會逮着你沒完沒了的攻擊，你又會不自覺就去扯這些扯那些，沒完沒了扯花頭，浪費時間又不讨好。反正遇到有人犯賤，管它這麽多，只管出擊，狂轟濫炸。”

“學到了，”榴允朝她抱拳，感佩道，“看不出來，你個黃鼠狼還懂這麽多。”

猛然被誇，黃媚娘有些嬌羞，低頭一笑：“嗨，出來混，總得有些技能，才能安身立命，不被欺負。”

剛出東市，面具還沒摘下來，忽然就來了一行黑甲敷面，黑衣勁裝的人團團圍住了黃媚娘等人。

黃媚娘一臉驚慌，摘下面具，笑着上前，“幾位大人，這是何意？”

“你擾亂東市，跟我們走一趟。”

黃媚娘連連喊冤：“冤枉啊，剛才我不過是罵了個人，這也沒動手，怎麽就擾亂東市了。”

“莫非剛才那人去舉報了你？”榴允站在她旁邊，看着前面來人，不屑道：“這些人什麽來頭，你怎麽這麽怕他們，直接殺了不就行。”

黃媚娘額角直跳，小聲嘀咕：“這是鬼市主的衛隊，殺他們我還要不要在這裏混了。”

這話剛說完，領頭那鬼衛一揮手，“同夥一并帶走。”

黃媚娘急了：“大人大人，這與他們無關啊，我跟你們走，我跟你們走，我和他們不過剛認識，算什麽同夥。”

聶純見黃媚娘如此仗義，自然不會撇下她不管，揭開面具，踏步出來：“請問這擾亂東市從何說起？”

領頭的鬼衛展開一幅圖，圖紙上畫着的正是他們找的太平無事符，“随意張貼小廣告，有損市容市貌，經多人指證，這是黃媚娘主使做的。證據确鑿，休得抵賴。”

聶純捏着手上的面具，點點頭，然後說：不是她，這是我主使的。”

黃媚娘望着聶純，淚光點點：“嗚嗚嗚大仙……”

鬼衛沒空聽他們在這互相攬罪，他一揮手：“衆說紛纭，一并帶走。”

……

思量樓。

朱簾翠幕，山水屏風，窗外一輪上弦月，彎如船。

女子梳好了發，雲鬓步搖單刀髻，莊嚴端麗。

鏡中人遠山眉，點绛唇，貼花黃，妝容精致。

寂寥無趣的日子裏，她很喜歡捯饬這張記憶中清冷的臉，來惡心另一個人。

她剛擱下螺子黛，烏鴉就從窗外飛了回來，“市主，人找到了。”

時間不早不晚，剛剛好。

鬼市主朱唇輕啓：“帶過來。”

……

黃媚娘藏身鬼市，卻是第一次進市主府。

她從前倒是很想進市主府，想親自感謝鬼市主開辟這樣一個地方，供他們這種在世俗眼中名聲不好的生靈，得一隅之地，能安穩生活。

但絕對不是像現在這樣，以違法犯罪的名義，被‘押’進市主府。

畢竟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萬一讓市主對她映像不好可怎麽辦。

就很愁啊！

聶純見她愁眉苦臉，便道：“待會你只管說是被我脅迫的，把這些都推到我身上。”

黃媚娘如得聖旨，瘋狂點頭：“嗚嗚大仙你真好。”

出乎意料的，他們被帶進了思量樓，而不是什麽刑房刑牢。

寬敞的花廳，分桌而坐，還有鬼侍妖侍上茶上點心，實在反常。

黃媚娘忐忐忑忑，摸不清這是個什麽情況。

不由想到了之前，自己想吃他們，也是這般熱情好客地騙他們進樓，然後好酒好菜招待。

推己及人，她弱弱道：“這不會是要給我們上的最後的晚餐吧？”

其他幾人則明顯要淡定多了。

“哇，原來是斷頭飯。”榴允點評，“有一說一，這食物看起來比豔歌行的有食欲。”

善玄接話，“這不是重點吧。”

文錦表示不理解：“最後一頓晚餐，有什麽可興奮的。”

聶純不以為然：“堂堂鬼市之主，應當不至于這麽點氣量，因這麽點事，就要致我們于死地。”

無言點頭：“斷頭飯不至于，鴻門宴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榴允起哄：“來來，買定離手啊，押生押死了。”

黃媚娘見他們一唱一和，如此樂觀，真心佩服。

文錦看不下去了，看了一眼榴允：“你少說兩句。”

榴允笑嘻嘻：“我就要說，萬一這真是斷頭飯，我豈不是再也沒機會說話了，有道是今宵有話今宵說。”

“好一句今宵有話今宵說。”有女子聲音傳來。

衆人循聲望去，見一妝造精致的桃紅衣裙的女子，款步進來。

若是花不落在此，必定能夠看出這女子一身的打扮，還是十年前的舊式流行。

單刀發髻，靥面花黃，齊胸襦裙，披帛半挽，端麗又不失威嚴，很像仕女圖上走下來的美人兒。

黃媚娘率先起身，激動地對着來人盈盈一拜，恭敬道：“妾身黃家媚娘，見過鬼市主。”

鬼市主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小小黃鼠狼，你找太平無事符做什麽？”

黃媚娘面對鬼市主拘束得很，被她不威自怒的氣場唬地結結巴巴：“妾身，妾身……”

聶純站了出來，擋在黃媚娘身前：“是我逼迫媚娘找的，鬼市主別吓她了。黃鼠狼成精不易 ，膽兒小，經不得吓。”

鬼市主微微前傾，近距離打量聶純：“沒想到這位劍仙，還是個憐香惜玉的主兒，倒是同道中人了。”

聶純迎上她的目光，不卑不亢：“不知鬼市主的道，是什麽道？”

鬼市主直言不諱，俯前身子，在她耳畔呵氣如蘭：“看見美人都想收入囊中的道。”

聶純往旁邊移了一步，搖頭笑了笑：“讓鬼市主失望了，我不過是同為女子，見不得女孩子受苦受累，受驚受怕而已，與鬼市主，道不同。”

“哎呀，那可真遺憾。”鬼市主嘆息，從聶純身旁走過，裙裾逶迤，香風拂過。

她入座上首，道：“明人不說暗話，請你們來，是想知道，你們找太平無事符做什麽？”

聶純道了一句抱歉，“原因涉及宗門秘事，不便告知。但絕對不是用來做什麽有傷天理的事。”

這樣的理由很沒有說服力，可聶純也不想找其他借口來忽悠。況且太平無事符，确實也用來做不了什麽危險的事。

鬼市主聽笑了，這是她見過的第三個這麽死腦筋的人，“你哪怕是編個故事，也比你現在說的更有說服力。”

聶純搖頭：“編什麽都是假的不是嗎？假的就是假的，編的再真，它也成不了真。”

“真真假假，有這麽重要嗎？”

“當然重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聶純在這種原則性的問題上，一向執拗且堅守。

鬼市主笑問：“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聶純摘下腰間那枚綠油油的火焰，捏在指尖：“今日在鬼市，我的劍靈路見不平，戳破了一樁栽贓陷害之事。賣香燭的攤販被嫉妒他的同行誣告，用動了手腳點不着火的蠟燭當成證據，說他制售假貨；攤販有口難言，卻沒有證據，險些被鬼市巡查的鬼火衛，當成黑心商家。”

“但畢竟真的就是真的，我的劍靈将那只被動了手腳，鬼火點不着的蠟燭，用他的劍火點着了，以此辨別了真假，洗刷了攤販的冤屈。鬼火衛應當是出于感謝或者獎勵，就把這枚鬼火贈予了我的劍靈。”

榴允聽着，臉上莫名驕傲，不由挺直了身軀。

但其實那會兒自己随性使然，根本沒注意這麽多，只是恰巧路過，順便就去湊個熱鬧，見那人手裏舉着蠟燭，突然想給它點着而已。

鬼市主笑而不語。

聶純笑着，繼續說：“此事雖小，但見微知著，鬼市之中有鬼火衛維護治安，監察真假，定然是上行下效，因為鬼市主也是個極其注重真假的人。”

鬼市主鼓掌笑道：“好一個真假之辨，好一個見微知著，好一個上行下效。你真聰明，僅僅通過這麽一件小事，就斷定我是個眼裏容不得摻假的人。”

鬼市主望着聶純，滿目歡喜：“我喜歡聰明又漂亮的女子。”

“你留下當我的宿體，我就把太平無事符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