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阆霆州(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阆霆州(一)
第六十八章:
浮槎劃過綠意盎然的寶林州,臨近阆霆州時氣候就變得詭異莫測。
兩州交界之處還是陽春三月,往進走就是秋意無邊、炎炎烈夏,然後就是皚皚雪天。
一州竟呈現出四季并存的奇觀。
月常盈說雪女在阆霆州,但到底不知其具體位置。
聶純和衆人商議,既然是找雪女,那麽必然是先去白雪紛飛的地方,“雪女本為冬靈,掌深冬降雪之事,我們就去下雪的地方尋找。”
其餘三人沒有異議,颔首同意。
從前的燕居大陸,只要四季分明的地方,必然會有雪女一族栖息。雪女族人冷麗低調,在春夏秋三季隐世,于冬季入世。
可惜浩劫之時,諸多生靈慘遭滅絕,要麽搬遷避世,不為人所知。
如今的寧州倒是常年餅寒,可惜卻沒有雪女。
小銀漢浮槎就這樣在阆霆州的上空緩緩而行,觀察着下面的地勢顏色。每每碰到雪色銀光的山谷、冰川、雪原、荒野等人跡罕至的地方,他們就會降船停泊,下來尋找雪女。
如此幾天,均一無所獲。
船艙內,聶純坐在案前,凝眉從阆霆州輿圖上劃去一個個地名。
無言端了一盞參湯過來,見她凝眉不展,勸慰道:“器主,總會找到的。”
“嗯”,聶純放下輿圖,看見他端來的參湯,無奈笑道:“怎麽還要喝?我已沒事了。”
那日在繞梁門,她受血妖氣味熏暈,至此,文錦天天開方子,讓無言給她炖湯熬藥。
無言淡聲道:“文錦醫仙新配的方子,器主試試看。”他又強調了一句,“不苦的。”
聶純猶疑地接過,果然沒有一絲苦味,她這才就着碗一飲而盡。
适時,榴允從外面進來,興沖沖道:“劍主,後日就是人間的春節了,我們不如放假兩天,入鄉随俗,下去與民同樂。”
月寒日暖煎人壽,竟然就到年關了。
雖然對修真人士而言,時間是最無關緊要的東西,年結也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但大家跟着她出來一趟,特別是無言,跟着她從璧仙京到江南岸到孤州,到寶林州,好像一直沒休息過,是該放個假了。
于是,聶純道:“就地停船,修整幾日,自由活動。”
“劍主萬歲!”榴允得令,趕緊控制浮槎落地。
四人所在的城邑名為聖賢郡。
榴允早已打聽清楚這個州郡的人文民俗,跟在聶純身邊滔滔不絕:“劍主,我們倒是與這地方有緣,聖賢郡好東西多着呢,是燕居十四州的文脈所在,被譽為‘天下士子的讀書聖地’。這天下第一書院-鳴湖書院,照心湖、典藏閣、蓬流亭、狀元門、文聖廟都是聖賢郡內必去的人文景觀。”
榴允拿出一塊畫着聖賢郡的布帛地圖,徐徐展開:“我都規劃好線路了,我們沿着松岩街往東一路走,先是照心湖和蓬流亭,順路就是典藏閣,之後過了狀元門就是文聖廟,再往前走,松岩山腳下就是鳴湖書院。
“一天下來,游完‘聖賢六景’,晚上直接在鳴湖書院過夜。
“年關當頭,書院有好多異鄉的學子也大都回鄉過年了,是以每年的這個時候,鳴湖書院都會對外開放,供人入內賞游。”
說完,他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喧賓奪主,于是又說,“劍主覺得如何?”
聶純笑道:“按你的安排。”
衆人散步而行走在松岩街上,一路人影憧憧,差不多都是往東行去。
到了照心湖,人潮擁堵。
湖岸有擺書畫攤的年輕秀才,湖上有乘船觀光的曼妙仕女,湖心上的蓬流亭中有相約清談的讀書士子,遍地都是人。
文錦第一次下山逛,啧啧稱奇道:“都要過年了,怎麽大家還在外邊游玩,這人也太多了吧。”
榴允笑道:“文脈所在,讀書聖地,文人之鄉,是這樣的啦。有道是入典藏閣學海作舟,拜文聖廟祈求文運,過狀元門及第登科。求學讀書科考的,來此添彩添運;文人墨客雅士來這,吟詩作賦,增加名氣;才子佳人來這,成就一段佳話……總之,男女老少來這,都是為了心中的美好憧憬和願望。”
文錦對此雖不理解,但覺得此處氣候風物,頗為養氣,有種越待越喜歡的感覺。
此時的照心湖中,長着才露尖尖角的新荷,剛過水面,遠看甚至都看不清。
但不妨礙有人借此憑吊古今,作詩頌詞。
有手握折扇的錦衣公子嘆息,“可惜聖賢郡近些年逐漸沒有了冬天,原本受無數風流才子佳人青睐的風雅奇觀‘蓬流卧雪’,也就成為了歷史和畫卷上的追憶。”
聶純停下步子,看了一眼湖心的蓬流亭,總覺得自己好像來過這裏。
她轉頭,問旁邊感慨的那人,“敢問閣下說的‘蓬流卧雪’是什麽?”
錦衣公子側過頭來,見到聶純莞爾而笑,他搖開手中折扇,現出扇上的青綠山水畫,“姑娘是頭一次來聖賢郡吧?”
聶純點頭。
錦衣公子合上折扇,以扇指着那片碧波蕩漾的湖泊,侃侃而談:“這‘蓬流卧雪’,說的是冬日下雪後,照心湖十裏冰封,湖心的蓬流亭宛如聖人,坐卧雪中,顧稱‘蓬流卧雪’。”
随着他的話,聶純腦海中逐漸彙聚起清晰的畫面:
十裏冰封地,一點湖心亭。
結着厚厚冰層的湖面,稚童牽着幼女在玩冰嬉。
遠處的亭子裏,坐着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在冰天雪地中執棋對弈。
這是她還很小的時候,道然真人曾帶着她和小師兄去會見一位聖賢君子。
是不是這裏,她不記得了,畢竟那時她還太小。
聶純抱拳謝過對方,錦衣公子也抱拳回了一禮,随後問需不需要導游,他可以免費帶他們參觀聖賢六景。
聶純禮貌婉拒,那錦衣公子深感可惜,在原地搖頭哀嘆。
聶純等人沿着湖邊的親水小道走,在柳絮飄如雪的湖旁見到了那座典藏閣。
典藏閣門前的臺階上,坐着個獨倚欄杆打瞌睡的白胡子老頭,臉上蓋着一冊書,青天白日,睡得正香。
典藏閣內的展示櫃,用的透明的琉璃所制,裏邊擺放着歷代鳴湖書院的山長、學究、聖人先賢所著所編的經史典籍的複刻卷。
四人各自行動。
榴允和文錦走馬觀花,看了個大概,就從第一個廳進去了後面的廳室。
無言進入這典藏閣後,閱覽這些文家經書,無端升騰起一陣淡淡的熟悉感。
這莫名的感覺,讓他看得極為緩慢,仿佛如此,就能從中抓住些什麽。
在其中一個展櫃中,聶純見到了一冊當年那位畫下燕居十四州疆域圖、發現孤州的讀書人所著的書。旁邊是關于著書人的生平簡介和小像。
她不由駐足看了片刻。
原來那位拒絕了四大王朝的入仕邀請的讀書人,是鳴湖書院的第一任山長,即被後世朝野奉為文聖的人。
這上邊說,文聖以文證道,飛升天道世界,成為天道天官-天機大帝的秉筆文官。
聶純沒有系統的學習過人間的文道,也是頭一次看到關于文家對天道世界的記載,一時覺得新奇。
這個說法,與他們仙道傳承下來的異曲同工。
在仙道之中,第一位飛升的劍仙被稱為劍祖。她記得幼時背過的仙門簡史中,劍祖飛升天道世界,成為天道神官。
至于這個劍祖,與那個傳說中的第一飛升劍仙-崔翎爻是不是同一個,她就不知道了。
其餘各種道路修行的第一位飛升人,也都是神官。
于是,神官就成了一個概括性的稱謂,各家各門都有自己神官。
為了不拜錯老祖,這些神官會被後世子弟加上名號、姓氏前綴來做區別。
典藏閣的中年掌事,見那玄衣女子在文聖的著作前駐足良久,堵的後面的游客排隊等候,不由上前和聲問道:“有什麽可以幫閣下的?”
聶純被這聲音打斷思緒,恍然發現自己旁邊站滿了等着看這個展位的人,于是歉疚一笑,邁步讓開那個位置。
她一走開,那掌事又跟了過來,從袖中一探,拿出本複刻卷,笑道:“方才見閣下久觀文聖著作,若是喜歡這卷書,閣中可以贈送一卷。”
聶純沒有拒絕,含笑致謝接過。
她收了書,見到不遠處的無言也在一個展櫃前看的入神,便走了過去。
在三四人圍着的展櫃前,聶純微微探出腦袋,才看見裏邊的書籍和著書人的名字——貞賢禹子·禹知方。
旁邊有寫禹子的生平簡介,但字跡太小,隔着重重人影,看的模糊,唯有名字下面标注的字眼格外醒目:享年廿七。
聶純的手微微一抖。
有些久遠的記憶碎片,如洪水湧入她的腦海,攪起一片混沌。
但她怎麽也想不起來,這個名字的熟悉感源自哪裏。
……
大抵是無言在這站了太久,周圍參觀的士子漸漸發出不滿的聲音。
“這人怎麽看這麽久,都擋着後邊的人看了。”
“哪來的書呆子,真以為拜了文聖廟,過了狀元門,入了典藏閣,就能一舉高中,獨占鳌頭了。”
“麻煩讓讓,文明觀展啊。”
當事人沉浸其中,充耳不聞,一襲墨色長衫悠然獨立,與這周遭熱鬧的人群,仿佛隔着厚厚的壁壘。
聶純聽見這些牢騷,心間的那絲異樣驟然消失,她見無言雙目放空,無動于衷,渾身都透着不對勁。于是艱難地從人群中擠了進去,隔着無言的衣袖拉着他的手臂,從人流中退到空地,“你怎麽了?”
無言雙目聚焦,猛然回神,直直望着她,竟展露笑容:“器主,我沒事。”
聶純狐疑地望着他,“真的沒事?剛才你仿佛丢了魂一樣。”
無言淡淡一笑,“我在記錄這些文獻,這典藏閣資料繁雜,收錄起來破費心神,故而剛才有些失神。”
聶純:“是這樣啊,後面還有呢,你可要繼續看。”
無言搖了搖頭,“不用了,剛才都收錄完了。”
聶純:“那我們走吧,時候不早了,去鳴湖書院還得爬半座山,去後面叫上榴允和文錦。”
……
四人走出典藏閣,往狀元門和文聖廟的方向一路東行。
典藏閣的臺階前,那瞌睡的白胡子老頭摘下臉上蓋着的書,睜開了惺忪睡眼。
他望着前方那一行身影,揉了揉昏花渾濁的眼睛,喃喃自語:“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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