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霆州（十一）

阆霆州（十一）

第七十八章：

幾人剛彙聚在大悲塔前，就見堯玄和太子妃從塔中出來。

他們母子和在此清修的太子敘過舊，一出來就見到塔外站着的一行人。

聶純說明了來意後，堯玄一口應下。

一行人徒步下山，出了護國寺，堯玄不由問道：“不知宗主去皇宮面見聖上，所謂何事？”

聶純不做隐瞞：“聽聞嵩陽天子喝的仙湯藥引子乃是仙女的心，想必王宮抓了很多雪女。這次來阆霆州，我是為了尋找雪女的眼淚，故而想入宮問天子讨要此物。”

“啊？”堯玄大吃一驚，轉頭問太子妃，“娘，昨夜陛下喝的仙湯竟是雪女的心？難怪你不肯告訴我。”

不知為何，他忽然有些心慌意亂，莫名想到了霜降。

記憶中那個失了雙親，被銀粟姑姑接到東宮來的小姑娘。

一個柔弱乖巧，會一直跟在他屁股後面收拾殘局的小雪女。

他沉聲問道：“娘，你和我說實話，霜降真的是出宮嫁人了？”

“沒有，”太子妃眼一閉，手心攥着拳頭，“她被萬貴妃發現是雪女，被抓進了禁庭。”

聽此，堯玄眼前一黑：“怎麽會被發現？她與人族無異，又生的乖巧，謹慎地連東宮都不會踏出半步，萬貴妃如何會發現她是雪女？”

“萬貴妃忌憚東宮，一直用術法在東宮布滿了各種竊聽眼線，起初我們沒人知道。”太子妃長嘆一聲，“直到兩個月前，你小時候養的那只海東青，飛出去不知為何沒有回來，霜降為找它，動用了靈力，因此被萬貴妃所知……是我不好，沒能護住霜降丫頭，堯兒你要怪就怪為娘。”

“不怪你，怪我，是我以前總是欺負霜降，要她幫我照護那只鳥，要是我不養那只海東青，她就不會被發現……”堯玄眼眸一暗，音不成調，不忍心地問道：“昨夜、昨夜那碗仙湯的藥引……是不是霜降？”

“應當不是，”太子妃斬釘截鐵，“霜降與銀粟同出一脈，若她罹難，銀粟自會有所感應，但我未聽銀粟說起有何不适……霜降她應該還活着。”

“宗主，弟子随你一起進宮面聖，”堯玄緊捏拳頭，“我要向陛下讨回霜降，我要帶她回來！”

……

嵩陽天子在奉天殿受過群臣的元旦朝拜之後，獨自回到了尚書房。

他坐在許久不曾坐過的禦案前，回首前半生。

他自幼順風順水，七歲被立為儲君，二十歲繼任皇位，接着娶妻立後生下太子，不到四十就當了皇祖父；這期間家國興盛，官員稱職，百姓安居，他也因此賢名加身，深受朝野的愛戴。

按照世間的準則，不論是作為天子，還是作為男人，他都擁有十分圓滿之相。

可這時候天下忽然被魔氣吞噬，他的國家，他的子民，他經營的一切，都被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浩劫毀掉。

阆霆州失守的時候，他的朝臣們提議天子應當避難，保住皇家血脈為上。

他無能為了對抗魔族，于是采納了這個提議。

他帶着滿朝文武和六宮倉皇撤離阆霆州，途中逃難，遇到魔軍是常事。

他被聶純救過一次，被其他修真士救過很多次，後來他的親衛，他的貼身太監，乃至他的皇後，他的妃嫔，他的兒女……凡是他近身在側的人，都為了保住他這個天子的命，而遭受殺害，陸續辭世。

這樣的途中，他和殘餘的部隊好不容易活了下來，一退就退出了海域，到了孤州。

盤踞在孤州的萬家，接納了他這個落魄天子，條件就是要娶萬家的女兒。

他答應可以娶萬家女兒，但不能立其為後，可以給她一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貴妃品階。

萬家一直在盼望一個對外擴張，入主燕居大陸，成為新一代修真世家的機會。

此刻一個身為燕居天下四大王朝之一的天子出現在孤州，無異于一次最好的聯誼機會。萬家沒有異議，接受了這個聯姻。

他因此娶了萬離珠。

後來阆霆州地域之上的魔族兵敗退走，他終于回去，重新建立搖搖欲墜的嵩陽王朝。

挽大廈之将傾，重建嵩陽王朝之後，他漸漸對這種蝼蟻般的凡人生活，失去興趣。

在毀天滅地的魔族的刺激下，他渴望修真者的長壽和力量。于是向他的貴妃讨要修煉之術，招募能人異士攬為國師。

朝政逐漸被他抛之腦後。

起初他想直接退位安心修煉，但他的貴妃十分貼心，主動包攬這些，為他分憂，讓他有更多的時間去修煉。

可惜幾年過去，他的修煉毫無精進，反而越來越依賴仙湯。

他隐約覺得這非長久之計，但他一直難忘那個救過他性命的女子劍仙。他恐懼生老病死，想有生之年能夠再見，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她一次。

直到昨夜他見到了太孫帶來的客人，他忽然覺得此生再沒有了遺憾。

他坐在案前，提朱筆開始拟一道禪讓太子的诏書。

诏書剛寫一半，殿外忽然傳來‘貴妃娘娘到——’的唱喏。

嵩陽天子停下筆，等萬離珠進來。

萬離珠袅袅娜娜對天子見禮，在他的面前一貫的眉眼恭順：“陛下在此召喚臣妾，可是昨日的政務，臣妾有哪裏沒有處理妥當？”

“不，你做的很好。朕叫你來，不是因為這個。”嵩陽天子向她招手，“多年來，朝政之事由你處理，辛苦愛妃了。”

這句話讓萬離珠心中升起警戒，但面上卻不動聲色，她走上前來，娴雅一笑：“能為陛下分憂，是臣妾的榮幸，臣妾與陛下一路走來，披荊斬棘，同甘共苦，陛下怎麽說起這麽生分的話來了。”

嵩陽天子指着绫錦織就，祥雲瑞鶴紋路的诏書，“今年開春，等太子從護國寺清修出來，朕便打算将這江山交給他，愛妃也就不用再日夜辛勞批奏章；朕和愛妃便退隐漁樵，做一對尋常夫妻。”

“退隐漁樵，”萬離珠冷眼看着那诏書上的朱砂字跡，忽而發笑：“陛下可知當年臣妾為什麽嫁給您？”

萬離珠豔麗的臉龐挂着一絲完美的笑，那笑靥不像以往端莊中帶着妩媚，而是如一朵盛開的曼陀羅花，美麗但陰涼。

看得嵩陽天子只覺得，這個陪伴自己十五年的女子，萬分陌生和恐怖。

“朕當然知道你是因聯姻，才嫁給的朕。”

“是啊，沒錯。聯姻，”

萬離珠無所顧忌的從遠山筆擱上拿起朱筆把玩，“陛下可知臣妾原來并不叫離珠，我原名叫骊珠，探骊得珠的骊珠。

“‘離’字乃是我這一輩的萬家嫡支，才可用在名字中的輩分。臣妾本是萬氏旁支。奈何當時嫡支的家主一脈沒有女兒，所有就從旁支挑選。臣妾因相貌天賦出衆被選上，過繼成為萬家嫡女，更名‘離珠’。”

“若是尋常人，對這個飛上枝頭的機會必定感恩戴德，可是臣妾好恨啊——”

萬離珠拿起手中禦筆醮朱墨，而後懸于诏書之上，“當年家主為了讓萬家成為新的世家大族，不惜逼着我的父母毒死了我的心上人，讓我再無眷戀的穿上嫁衣，蓋上蓋頭，爬上龍床。”

一滴濃郁的朱砂墨，滴在诏書上的‘傳位太子’上，墨跡氤氲擴散，蓋住了‘太子’二字。

萬離珠接着，壓低筆尖，沿着那滴墨漬，在那诏書中心緩緩一劃。

嵩陽天子看着她的舉措，聽着她說的話，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從來都沒有看透過這個枕邊人，他震怒道：“萬離珠，你大膽！”

他想起身，卻發現自己動不了，恐懼和憤怒同時出現，他怒喝：“你對朕做了什麽？”

萬離珠又劃了一道，兩條交叉的紅墨線，在傳位诏書之上，形成一個巨大的‘×’。

她無視他的話：“那年我才十五歲，我的心上人和我青梅竹馬，一個十八歲的少年郎，本來我以為，我能嫁給他，幸福相伴，白頭到老，一輩子就在孤州……”

“洞房花燭那天夜裏，我得知他死了，本想自戕，随他而去。但我死了，這世間就再沒人記得他了。于是我告訴自己：生而在世，愛情和權利，我總得要有一個。”

“既然我的愛情被家族和陛下聯手葬送了，那以後活着的每一天，我都要以拿到至高無上的權利為動力，走下去！”

看着眼前的萬離珠終于露出真面目，嵩陽天子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狠狠瞪着她。

後者似嗔似怒，将多年來的心思傾瀉而出：“陛下賜予我權利，我原對陛下是心懷感激的。想必陛下不知道，每天批閱奏章，是我一天之中，最為開心的時刻。”

她慢慢轉動着手中的朱筆，“一筆可定天下事，臣民盡在我掌中。生殺予奪，萬人之上，不開心的時候，想殺誰就殺誰；開心的時候，跟逗貓逗狗一樣，逗逗您玩兒。這樣的日子，豈會辛苦。”

“陛下啊，臣妾即便再怎麽恨您，也從未想過要您去死，相反，臣妾每天每時都在想方設法，讓您活着，讓您長生。只有您活在這世上一天，臣妾才能順理成章光明正大的替您，成為這嵩陽王朝的幕後天子。”

說到這裏，萬離珠用筆杆挑起嵩陽天子的下巴，對視着他充滿怒火的雙眼，無辜道：“可惜現在陛下要把我擁有的一切，不經過我的允許，輕飄飄就禪讓給太子，這讓臣妾該如何是好。”

嵩陽天子只有嘴還能動，胸中憋着一口氣，大喝：“瘋子！你這個大逆不道的瘋女人！來人啊，貴妃犯上作亂，快來人把她就地正法！”

“噓，”萬離珠豎起纖長的食指，貼于唇上，慢條斯理道：“陛下小聲點別生氣，您一動怒，要是傷了身體可怎麽是好。”

她幽幽道：“忘了告訴陛下，如今這皇宮上下，滿朝文武，連您依賴的國師，全都是臣妾的人。您喊破喉嚨，沒有我的吩咐，都不會有人進來的。”

“唯一對您忠心耿耿的，只有東宮。”說到這裏，萬離珠挑眉笑了一笑，笑容妩媚又無情：“可惜啊哈哈哈哈，連能調動一半軍隊的太子，都被您送進了護國寺，清修九九八十一天不得回朝。還有四十天，這個時間，足夠臣妾拿到那一半的軍權了。”

“放肆！妖婦，你這個妖婦。”嵩陽天子驟然噴出一口血。

萬離珠下意識地幫他擦掉唇上的血漬，嵩陽天子趁機，重重咬上她的手指。

萬離珠吃痛，另一只手一把掐上他的脖子，極度缺氧使得嵩陽天子松了口。

他重重咳嗽，一邊大罵：“賤人！妖婦！這十幾年來朕待你不薄，你竟這般狼子野心，想竊我王朝，謀害于朕。”

“謀害陛下怎麽了，臣妾連我的親生父母都能秋後算賬，讓他們為當年毒死我的少年郎而付出代價。”萬離珠被咬的指尖淌血。

她擡手，就着指上混着的不知道誰的血，緩緩抹在唇上，如點绛唇，瑰麗中透着妖冶和荼蘼。

她敞開一個笑，溫柔體貼道：

“請陛下聽話，乖乖再活四十天。看在陛下曾經真心待過臣妾的份上，春天之後，臣妾會将您與先皇後的衣冠合葬于東陵，會将您的六宮嫔妃，皇子公主，以及東宮全家都賜死，為您陪葬，相聚于黃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