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浩劫之後15 / 112 章

正文

問天都(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問天都(七)




第十五章:




出來的時候,聶純是一個人,回時,多了兩個,寧州路遙,帶着人騰雲禦風都不太方便。




于是聶純動用了傳送陣法,須臾之間,就抵達到問天都境內的巽天宗門口。




晴朗了沒幾天,問天都又下起了雪。




廣袤冰川,千裏銀白,天地共一色,風雪迷人眼。




本質上,拾金還是個凡人,驟然來到這極寒之地,立刻凍得嘴唇發紫,直打哆嗦。




聶純從萬象袋中拿出昨夜給拾金做的羬羊皮毛禦寒披風,為她披上,随後又給她加了一道禦寒罡氣。




沒一會兒,拾金周身就暖和了過來。




望着一片蒼茫雪原,她邊走邊驚奇道:“寧州位處東南,聽說從前都是四季分明的地方,如今不過才十月,就下了這麽厚的雪,比璧仙京冷太多了。”





她從小生活在璧仙京,那裏四季如春,從未下過雪。此時到了問天都,見到滿目霜雪皓色,她倒是極為激動,一路伸手去接那飄飛紛下的雪花。




“是啊,”聶純走在前面,微微一嘆,“都是浩劫帶來的影響,南北颠倒,清氣外溢,靈氣匮乏;這問天都,也成了四時極寒、全年皆雪的地方。”




她停下,摸了摸拾金的頭,“以後你在這裏生活,可得努力修煉離火真訣了,不為其他,就為可以辟寒也一定要學好,知不知道?”




“弟子明白,必當謹遵師尊之言。”她有模有樣地向聶純行了個巽天宗大禮。




聶純見她忽然如此鄭重,很不适應:“你怎麽忽然像變了個人,這般規矩,倒是失去你原本的活潑了。”




拾金臉上一紅,“這是弟子昨夜,向無言哥哥讨教的關于巽天宗的規矩。就怕自己初來乍到,不知規矩,會被人恥笑,丢了您的臉。”




聞言,聶純看了看拾金,又看了看無言。




他是倉颉筆,擁有通曉萬事的能力。世上凡是經過秉筆直書,留下過文字記載的東西,十有八九他幾乎都知曉。知道巽天宗的規矩,一點都不稀奇。




倒是這小徒弟拾金,剛入門就有這份認知和覺悟,讓她哭笑不得。她可不想身邊的人,一個個都像司禮長老-言致觀那樣古板守舊。這樣的人生,該多麽無趣。




她笑了笑:“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心裏有界限,不守規矩也沒什麽。我倒是更希望你能夠率性而活,活出真實的自己……”




話音未落,眼見前方一衆人迎面過來,聶純壓連忙低了聲音:“不過在司禮長老面前,絕對不能失了體統。他這個老前輩,可太注重禮制了,要是被他逮到失儀失禮,那麽連我都躲不過一頓訓。”




拾金連連點頭,捂着嘴笑:“師父,司禮長老長什麽模樣?以後我好注意一點。”




聶純:“就前方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白胡子老頭,記住了沒有,按輩分,他是如今宗內最年長,連我都要喚一聲師叔祖,好了好了,人要過來了,先別說話了。”




無言靜靜地聽着師徒二人的對話,聽得出來,不拘一格的聶純,确實很敬畏這位年長的司禮長老。




敬畏得連身上穿的普通弟子服,都變換成了一身玄色常服。




……




四大長老将聶純等人迎回六合殿。




在得知聶純已經收了拾金為徒後,衆人不無意外。




雖然掌門收徒,理應以資質為重,擇選好苗子。




但一想到前幾日聶純派人運回來的靈石,都是得益于這個凡人小姑娘的助力,也就破格準許了。




責無咎圍着拾金上下打量,“這就是那個發現羬羊的拾金吧,果然長了一副機靈可愛的樣貌。”說完,他還為老不尊地伸手捏了捏拾金的臉蛋兒。




拾金倒也不惱,乖乖地向他行禮:“見過執法長老。”




然後就不再理會他了。




畢竟,她可是記着師父說的話,要遠離執法長老。




司禮長老十分敬業地提議,理應為拾金拟一個‘玄’字輩的名字。




聶純應下,說自己已經起了幾個,還請衆位長老掌掌眼,參考一二。




說罷,她就一揮袖,依次在殿內浮現出幾個淡金色的名字:玄素、玄英、玄妙、玄奇……




巽天宗的命名規矩:掌門真傳弟子,字輩在前;內門弟子,字輩在後。




這些名字規格上沒有問題,寓意也都不差,衆人挑不出不妥之處,笑着說,請宗主定奪便好。




聶純便對拾金說:“既然是你的名字,就由你來挑,看看有沒有合眼緣的。”




拾金上前一禮,大方道:“回禀師尊,弟子喜歡玄素二字。”




“玄素,”聶純颔首,“玄者,為黑;素者,為白,《道德經》言:‘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今後你以玄素為名,當知白守黑,韬晦自處。”




“是!玄素拜謝師尊賜名,師尊之言,玄素必當銘記于心。”




随後她又交代了要給玄素裁制真傳弟子服一事。




玄素聽後,喜形于色,十分開懷。




說完了這樁事,執劍長老武岫清呈上了一份名單,說是各堂各部各司新一輩弟子中最優越的人選,一共二十個,已經安排了下山去歷練。




聶純打開名單,挨個細看,看到善玄的名字後才合上。




她問了一句是什麽樣的歷練。




武岫清道:“星羅州近日有關于妖物的傳聞,昨日就讓他們去了星羅州。”




“妖物?”聶純微微皺眉。




自從二十年前妖邪魔化,入侵燕居大陸開始,聶純便對妖魔一類異常敏感。




算時間,昨日恰是善玄從晗炎洞思過出來的日子,他才出來就趕上歷練。




兩兩相加,一縷擔心,不經意浮上聶純心頭。




“噢,我用天演之術推測過,不是什麽極其兇煞的大妖,只是些小妖小怪,才有此安排。”武岫清趕緊補充。




聶純這才稍稍舒展眉目:“也好,這一輩後生小子,沒見過什麽風浪,是該歷練一番。”




散會之後,武岫清忽然上前,一臉有話要說的樣子。




聶純見他欲說還休,支支吾吾,便吩咐門外值守的弟子,帶領無言和玄素先去缥缈峰重光殿。




“這沒其他人了,武師兄有什麽想說的可以說了。”




“那日在甲子山,你特意交代我在真傳弟子候選人之中,要捎上善玄。聶師妹,這事我早就想問你了,你明知他是……仙魔混血,為何還要将他收入門下?這孩子的身世若是叫其他長老知曉了,诶……”武岫清不忍說下去。




這樣偏心對善玄的好,好到可以讓她不顧諸多忌諱……




若非聶純二十年前開始,一直征伐十年,再加上她那對妖魔深惡痛絕的态度,他都要懷疑善玄這孩子是不是她的私生子了。




聶純明白他的憂慮,慢慢說起往事:“當日帶他回來,交給你的那天,我便沒想對你隐瞞。只是那日過于倉促,有些話來不及說,之後也一直沒有良機再提起此事,便一直耽擱至如今。善玄,他是仙魔混血,因為他是師姐的孩子。”




“他,竟、竟是大、大師姐的孩子?”武岫清驚得舌頭都大了,說話口齒不清,結結巴巴。




水澄心是道然真人座下真傳第四弟子,與她前面三個師兄一樣出色,都是仙道頂級的仙劍胚子,更是巽天宗的天之驕子。




因其驚才絕豔的能力,和冰清玉潔的品貌,宗門同輩弟子,皆尊稱她為‘大師姐’。




大師姐是不少同門眼中的碧落仙子,瑤池聖女。




武岫清也是其中仰慕的一員。




他只知道,十八年前,大師姐就已辭世。




驟然聽見這樣的事情,他大為震撼,既驚又吓,喃喃道:“這,怎麽、怎麽可能呢。”




十八年前的聶純,和他此時的心情如出一轍。




她向武岫清娓娓道來:“當年的化外妖魔大軍,來勢洶洶入侵寧州,屠戮百姓的時候,師姐與大師兄在問天都執行師門任務。大師兄發現後,只身一人攔住第一批妖魔,以此拖延時間,讓師姐護着一部分人逃走,再回師門報信。”




帶着城中百姓逃亡的水澄心,又遇到了一小隊妖魔。所幸那支隊伍,皆是一些未成氣候的低等妖魔,她一人對付足矣。




殺出重圍之後,她将百姓安全轉移到一處秘境。




後來寧州失守,道然真人傾盡羽化境界之力,以全部修為和身家性命為代價,将寧州境內所有化外魔軍一舉殲滅。




巽天宗因此沒有像其他地方那樣,受到滅城之災。但門中弟子亦是輪流趕赴他處鎮妖除魔,馳援各路仙門道友,護衛燕居百姓。




兩年下來,聶純和武岫清都沒怎麽見到過水澄心。




直到有一天,聶純接到水澄心的一封托孤血書。信中,素來高貴端莊的大師姐,言辭卑微,句意懇切、處處透着悔悟的求她一見。




聶純按照信中提到的地方前去,才知道大師姐已經産子。




那兩年裏,水澄心并沒有輾轉各處斬妖伏魔,而是向仙盟請命,孤身一人入魔窟,搜集情報。




這是個即便深藏功與名,也永遠不能對外公開的偉大事跡。




那兩年間,她與仙盟裏應外合,攻破了好幾處被魔軍侵占的州域。




起初,水澄心費盡心思,花了三個月時間從低等侍婢進階到魔宮禦女,終于接近到魔窟內的掌權者,成為他的貼身禦女。




水澄心心思細膩,行事周到,很快就獲得了魔君的信任。然而,她美貌的長相,也引起了魔君的觊觎。




一日魔君醉酒,對她吐露真情。




她知道這是一個更好的機會,即便自己對魔族深惡痛絕,她也絕對不能拒絕。




為了能繼續待下去順利竊取情報,水澄心舍身成為了魔君夫人。




有了魔君夫人的身份,她的卧底行動更為順暢,接觸到的機密,也更為廣闊。




同時,魔君對她異常癡迷。




癡迷到魔宮內外,都知曉‘水姬’是個惑主的妖媚。




他們不知道她是仙門卧底,但直覺告訴他們,她是個不祥之人。




因為自從她入主魔宮之後,他們英明神武的魔君常常‘從此君王不早朝’,他們搶占的領地,經常失守。




他們把這一切都歸結為‘水姬不詳’,甚至還聯名請求将她賜死。




水澄心就這樣陪着魔君坐在魔殿的君位上,靜靜地看着萬魔跪在下面求賜死她。




這樣的舉措沒能勸谏到魔君,反而觸及到他的逆鱗。從此之後,他對水澄心越發的好。




在寫給聶純的悔過信中,水澄心提到,她恨自己在這樣的環境下,還能被魔君的真心打動。她不是一個合格的卧底,她有愧于仙門,有愧于犧牲的師父和大師兄。




這一切,都源于她有了魔君的孩子。




在水澄心有了妊娠反應之後,這種鑽心的悔恨和恐懼每日每夜都在折磨着她。




她恨自己,她是除魔衛道的仙門弟子,卻為屠戮生靈的惡心魔物暗結珠胎。




恨自己身為卧底,卻對魔君的真情,有所貪戀。




這種巨大的恐懼和恨意,讓她無法繼續卧底工作。在懷孕期間,水澄心不止一次想自戕,卻每每因腹中骨肉的一次次胎動,而下不了手。




這畢竟是她的骨肉。




反複思量之後,水澄心向仙盟申請終結這次行動。




她離開了魔域,從魔君身邊消失。自己一個人躲起來生下了那個仙魔混血的孩子。




水澄心等到聶純的時候,她近乎奄奄一息。




為了祛除那個孩子的半身魔性,水澄心以自身靈力養孕他十個月,幾乎耗盡了她的修為功力。




但那時她笑得十分純粹,眼角笑出了淚花,“師妹,我無顏茍活于世,只是這個孩子是無辜的。他畢竟擁有我的一半骨血,今日請你前來,便是将這孩子托付于你。如果可以的話,不要告訴他,他是不容于世的仙魔結合體。”




聶純永遠忘不了,師姐從前聖潔無暇的樣子。




都是可惡的魔物,将她大方端莊,聖潔高貴的師姐害成現在這個樣子。




但她畢竟是自己最親的師姐,即便不理解她為什麽對這個仙魔混血的孩子寧願做到這個地步,聶純也沒有辜負師姐最後的請求。




她将這個孩子帶回了巽天宗,但因看到他總會想起師姐,她索性對他不理不問十八年。

— 本章完 —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

章節目錄

浩劫之後

完整目錄 →

舒服地讀,慢慢地讀

閱讀主題

電腦閱讀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