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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原州(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九原州(十一)




第九十二章:




想到這裏,聶純驟然從停下了結印。




那邊打架的漁火,見她停下,立刻傳音過來:“你要是信了她的話,就再也沒人能給你太平無事符。清陽真人,你我互相交易,公平的很。你以為她說幾句聽起來正義凜然的話,就一定會是你的盟友嗎?你可知這世上,除了我,就只有她才能使用這太平符,但她是萬萬不會将之給你的。”




經書聽罷,淡聲道:“你休要蠱惑他人,放你出去,除非你把我抹殺,否則你只能在這裏。”




“我忍你很久了,姐姐。”漁火與她正面割席,“今日我最後叫你一聲姐姐。”




她的聲音裏,夾雜着日積月累的失望和委屈,她狂躁道:“你要堅守他的大道,我不乾涉。可你也不該将你們的準則,強加在我身上,将我框柱,與你一同畫地為牢,困在這不見天日的鬼市。”




“你們都是聖人,可我不是。我只信有怨報怨,有仇報仇,一命償一命!誰讓我傷心難過了,我便讓誰痛不欲生!誰害死了我的主人,我便要他們償命!”




一體雙魂,天南地北的性格。




一個心懷仁慈,宛若聖人;一個愛憎分明,睚眦必報。





她們彼此互相制衡,力量此消彼長,誰也不讓誰。




經書逐漸落了下風,漁火力量漸趨上漲。




她毫不客氣地使用桃符,給出致命一擊,将經書重創在地。




後者力量近乎消失,而漁火擁有了全盛之力。




符光閃爍間,聶純飛身過來,擋在經書面前,她勸道:“雙生姐妹,何必要自相殘殺,趕盡殺絕。”




漁火睥睨着她們,冷淡開口:“清陽真人,你自動站到我的對立面了。既然如此,看在你送我傀儡的份上,我會對你下手輕一點。”




她将手中桃符運起,雙手結印,萬千紅光自桃符中傾瀉而出,交織出無數耀眼的殺意。




漁火冷冷看着地上的經書:“今日我鐵了心要出去,姐姐,自此以後,你我分體,恩斷義絕。這幅殘軀就留給你了,你守你的鬼市,我過我的人生。”




聶純周身築起護體罡氣護盾,抵禦那些殺機。




經書閉了閉眼,發白的雙唇輕啓,默念咒語控符。




一瞬之間,萬千殺機化虛無,危機頃刻迎刃而解。




那枚懸在半空的桃符,也從中間裂開,斷成兩半。




哐當一聲,跌落在地。




漁火嘴角溢出一絲血,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斷裂的桃符,咽下喉嚨裏湧出的淤血,咬牙切齒:“好,好,還是你狠。”




她擦了擦心脈受損,倒流出來的嘴角淤血,撿起一半桃符,迅速退出識海。




虛空之中,只剩下她不甘的聲音在回蕩:“姐姐,你從來不了解我,我怎麽會忍心殺你。我要你好好活着,親眼看我将外面那些忘恩負義的無知人類,趕盡殺絕,給他償命。”




聽罷,強撐的經書嘔出一口淤血,滴在她桃紅色的衣裙之上。




血跡斑斑,如盛開的三月桃花,妖冶又觸目驚心。




聶純去扶這個與漁火容貌一樣,氣質卻截然不同的經書。




後者擡手做了一個不必的動作,她虛弱地盤膝而坐,道:“漁火與我一體雙生,擁有我一半的本源之力,我禁锢着不讓她出去,一來是怕她為了複仇,而濫殺無辜。我以為時間長了,總會澆滅她心裏複仇的執念……這麽多年了,我耗盡心神,要維持鬼市的運轉,要平衡她的恨意;二來,還想她接替我,繼續将這鬼市撐下去……”




“世間修羅惡鬼,并非全都死有餘辜,他們絕大多數生前只是遭受了各種不公,慘遭橫禍枉死,而心懷怨念,成為厲鬼。我想度化一切苦厄,因此創建鬼市,給他們一個隔絕世人的栖身之所。”




“漁火出去,是為了給他複仇,屆時,嶷山将不寧。”




聶純問:“給誰複仇?”




經書道:“京元,我們的前主人。”




聶純繼續問:“那你們是……”




“符靈,這枚太平無事符的符靈。”經書緩聲道,“十年前,京元離開嶷山,去往殺戮最多的地方,度化冤魂。他對待任何生靈都一視同仁,自然也不會對那些作亂的冤魂怨鬼狠下殺手。他用最仁慈的方式,一個個将他們超度,平息他們的怨念和戾氣;遇到難纏的厲鬼,便以血飼鬼,慢慢感化……”




聶純想起來黃媚娘說過的,當初鬼市創建之初,她便見過鬼市主以血飼鬼。




想來,她見到的鬼市主正是眼前的經書。




她也像她的主人一樣,秉承這仁慈之道,開辟出一個專門收容鬼魂的鬼市。




經書繼續說下去:“那次京元帶着我們,分開行動,度化一個村莊時,忽然修為盡散,他因此,被厲鬼所害。”




“後來我們才知道,是此前嶷山的百姓,砸了他的金身,燒了他的生祠,對他诋毀背棄,讓他一朝道行崩碎。”




經書說的很平靜,仿佛是在講不相乾的人的事情。




但聶純聞之,感受到了其中的無限悲涼。




原來真的和他們料想的一樣。




那位符修前輩,一生為民,最後卻間接死于鄉民之手。




何其諷刺。




經書接着說:“漁火,因此憎恨那些砸了他金身、毀他修行的嶷山百姓。我屢次阻攔她,既是怕她手染人命,背上因果;更是因為京元死前最後留下的遺言:他說‘不悔,不怨,不得傷人’。”




經書注視着聶純:“我想阻止她,但我出不去。第一次見面,就跟你說這些,萬分抱歉,我有個不情之請,請你幫我阻止她,把她找回來。”




聶純接話:“這事怪我,我不知前情,用符法制造出一個傀儡幫她出去,是我的禍,去阻止她是我理所應當的。”




經書盯着她,直言:“這個鬼市是以我一身靈力,為基石創建的,符在,鬼市就在。所以,即便你幫我,我也無法将這一半太平無事符,作為報酬送給你。就算是這樣,你還願意幫我嗎?”




聶純一笑:“為什麽不願意?這世間之事,并非事事都以得失來衡量能不能做。陸前輩不計得失,一心為民;經書前輩您不計得失,創建鬼市。有此榜樣在前,我自當效而仿之。”




“我們符修符靈,其實是一種很悲哀的存在。”經書也回以一笑。




她虛弱的臉上忽然有了一絲光彩:“你是個聖人,和他一樣。但是還好你不是純修符法,你不必靠世人的愛戴來修行,也不會步他的後塵,遭到背刺。”




……




漁火的靈魂從識海中退出來之後,迅速附身在那具傀儡之上。




她從密室出來,守在外面的人見只有她一個人出來,立刻圍了過來,各種問。




有了新的軀殼,漁火不再僞裝成一個賢明的鬼市主。




她不耐煩地揮袖掃開衆人,出了市主府,很快就出了鬼市。




十年不得自由,此刻落在人間,登頂嶷山,只餘滿目蕭瑟。




漁火終其一生都不會忘記這裏。




嶷山十年光陰,青山綠水,藍天白雲。




草堂之中,一卷經書,一盞漁火,一枚桃符,一位道人。




陸京元坐鎮嶷山,庇護萬民。




民衆對他感恩戴德,無比敬仰,他們将他捧上神壇,萬民的信奉,反哺他的道行。




十年之間,她和經書也受此裨益,不再是一個醒着,另一個睡着的狀态,而是可以同時存在。




她的主人,本有望羽化登仙。




奈何符修之道,得之難如聚沙成塔,失之易如高樓傾塌。




人間最善變的俗人,又将他踩下泥潭。




他們背棄了他,毀掉了他,殺死了他。




思覺當年,漁火怒火中燒,沖擊心神。




她自荒蕪的嶷山山頂俯瞰下面,見良田千頃,村落有致。




那些忘恩負義的殺人兇手,亂世享太平,盛世亦享太平,兒孫滿堂,阖家歡樂,至今都還活得好好的。




就很恨啊。




漁火祭出半枚桃符,結印施法,引得山崩地裂。




眨眼之間,亂石崩塌,紛紛滾落下去。




落在村莊之內,猶如天降隕石。




亂石砸爛嶷川縣的牌樓,砸進他們的祠堂,砸穿屋瓦,砸死他們養的牛羊家禽……




她故意沒有一舉就将那些人砸死,而是從他們最賴以生存的,最在乎的東西下手。




一點點折磨他們的心神,讓他們擔驚受怕,四處躲藏;一點點失去,卻無能為力,再進入絕望。




這些都是曾經主人遭受的一切。




主器神念相通,陸京元死前的感受,她記得一清二楚,致死難忘。




漁火阖上眼,放開神念,靜靜聆聽下面的村民傳來的,驚慌失措的哀嚎。




他們在害怕,在躲避,在奔走,在攙扶老人孩子。




亂石撞擊建築的轟然,稚子的啼哭,女人的哭嚎,男人呼喚尋找老母的聲音……




彼此交錯,聲聲入耳。




是來自她的報應的樂章。




動聽。暢快。舒爽。




漁火勾唇大笑,和着那些好聽的聲音,雙手揮舞,如打節拍。




驟然之間,那些聲音戛然而止。




她不悅地睜開眼睛,向下眺望。




只見山下那方城池上空,罩着一個巨大的罡氣護盾。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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