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霆州（十二）

阆霆州（十二）

第七十九章：

聶純和堯玄被攔在天子寝宮外，理由是陛下今日接受了一上午的朝賀，身子疲乏不适，已經歇下了。

“早上我進宮給皇爺爺拜年的時候，他還好端端的。如今皇爺爺身子不适，我這個孫輩更應該進去探望侍奉才是道理。”堯玄對着那值守在殿外的老年寺人說。

老年寺人挽着拂塵，彎着腰，一臉哀求和為難：“求太孫可別難為灑家了，這是陛下的旨意，陛下歇息時，不喜歡有人打擾，這不把奴才們都遣了出來；若是讓您進去，違抗了聖意，灑家有十個腦袋也擔待不起，還求太孫殿下憐惜則個，先請回去吧。”

“那我就在殿外跪着等，等着皇爺爺歇息好了出來，自會召見我。”說罷，堯玄一撩衣擺，就地跪在殿門外。

那寺人見他動了真格倔強不走，也沒辦法，言盡于此，他又不能真的趕太孫走。

眼瞅着他跪倒地老天荒，也不會見到陛下從殿內出來，寺人退至一邊，對着小太監咬耳朵，讓他去西宮通知貴妃。

這句自以為旁人聽不到的密語，悉數落入站在堯玄身邊的聶純耳邊。

她忽然嗅到了一絲不對勁，暗道：“孫子面見爺爺，那仆人百般阻擾，不去通知主人，卻要舍近求遠去告訴另一個人，真是奇奇怪怪。”

雖是如此想的，但她沒有表現出來任何異常。

而是不動聲色分化出去一個隐身的分身，進了這一門之隔的天子寝宮。

聶純的分身穿門而過，進了殿內。

通過一個又一個門簾，她見到了躺在龍床上的嵩陽天子。

倒真是如那門外通傳的寺人所說，天子在睡覺。

呼吸平穩，脈象正常。

但聶純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她尚在思索和探究這突如其來的第六感，忽然聽得外面一陣聲音。

聶純的分身趕緊出去，回歸本體。

只見殿外，萬貴妃的儀仗走了過來，殿外一乾宮娥太監烏央央跪了一地，“拜見貴妃娘娘。”

聲音齊聲交疊，弄出不小的動靜，堯玄皺眉，起身對着來人一拜。

萬離珠在貼身女官的攙扶下，從轎輿上下來，她擺出得體慈和的笑，擡手：“太孫免禮。”

她望向堯玄身邊的聶純，笑容和善：“太孫的劍仙朋友也在呀。”

聶純回之一笑，并不說什麽。

面對這個視東宮如眼中釘的女人，堯玄盡量維持着禮節和體統：“貴妃娘娘也來看望皇爺爺啊。”

“陛下午間沒什麽胃口，本宮擔心他醒來會餓着，因此特意帶了陛下愛喝的仙湯送來，這樣他随時醒來都能喝了。”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萬離珠特意咬重了‘仙湯’二字。

堯玄聽到這兩個字，猛然想起霜降，眼神瞬間變得淩厲，他硬着頭皮問：“敢問貴妃娘娘，這仙湯是用什麽炖的？”

“怎麽，連太孫也對仙湯感興趣呀。這仙湯呀，用料珍貴，天下難尋，乃是以這世間最冰清雪亮的雪女的心為引，輔以一十八味天材地寶熬制的，吃了有延年益壽，青春永駐之效。”萬離珠十分大方地同他分享配方，她微笑着望着堯玄，如磕家常：“說起這個，本宮前段時間在東宮抓住了一只雪女……”

腦中似乎有根弦崩斷，堯玄呼吸急促，臉色發白。

萬離珠見他如此，佯作擔憂，“太孫臉色怎麽不太好，莫不是在此跪的太久，不若本宮待會兒便吩咐禦膳房，再做一碗仙湯，賜予太孫。”

“你——”堯玄氣急。

旁邊的聶純及時按住他的肩膀，阻了他的動怒。

當局者迷，她這個外人卻是一眼就看出，那萬貴妃更像是有意激怒堯玄。

若他真的在天子殿外失儀，與貴妃起了争執，于情于理他這個太孫都會落人口實，留下把柄，再被治一個大鬧皇宮的罪。

被聶純這一拉，堯玄頓時冷靜了一點，他深呼吸一口氣，忍住了，“多謝貴妃賞賜，臣豈敢與皇爺爺同食仙湯。”

他笑了笑：“只是說起仙湯，臣更為好奇的是‘雪女’為珍稀之物，不知貴妃娘娘是如何尋覓抓到的？”

萬離珠不屑地笑了笑：“再如何珍稀，不過也只是披着人皮的畜生而已。空有人的樣貌，全然不懂人的心思，蠢得很，別人說什麽，它們就信什麽。

“本宮派出去的人不過略施小計，假裝鳏寡孤獨，迷路、受傷、被山匪追擊、被朋友陷害等等一些慘絕人寰的經歷，就能輕易騙取那些東西的信任，從而将之帶回它們的領地……再被一網打盡。你說，這樣的方法是不是很容易。”

縱然堯玄沒有接觸過除了銀粟和霜降之外的其他雪女，但管中窺豹，可見一斑，他自然知道雪女一族是多麽的善良單純。

他幼時曾聽母親講過，銀粟姑姑曾經救過母親。

那是在那個動蕩的年代，身為将軍之女的姚氏，曾受命擔任他父親——太子的貼身侍衛，保護太子與天子随行，避走阆霆州。

一次途中，他們遇上了魔物，姚氏為護太子，戰至力竭，渾身染血，倒在雪地之中。

太子見這個雖然日日與自己反唇相譏，挖苦他是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得男子的将門虎女，竟然為了保護自己，不顧一切，不惜己命。

他當場推開環繞在自己面前的衆多守衛，一步一跌走上前去，将那個成了血人，呼吸微弱的女侍衛緊緊擁在懷中。

他為了給姚氏尋求一線生機，凡人之軀在冰冷的雪谷跪了三天三夜，想從雪女那裏求得一顆雪舍利。

但滿山的雪女因天魔亂世，隐遁蹤跡，幸而有一雙姐妹善良，現身送了一粒雪舍利，姚侍衛才得以續命。

這才有了之後的太子的求婚，和太子妃二人喜結良緣。

那個雪女就是銀粟和她的姐姐。

後來雪女一族遭到萬貴妃的全朝抓捕，走投無路的銀粟，帶着姐姐的遺孤霜降，尋求太子夫婦的庇護。

太子夫婦感念銀粟曾經的救命之恩，于是将她們姨甥二人接入東宮，隐藏身份。

堯玄自小得銀粟的照顧，和霜降一起長大，比任何認都清楚地了解雪女的脾性。

她們這種生靈，是這世間最為單純和善良的種類。

萬離珠一句更比一句蔑視的話語，一次又一次沖破堯玄抑制的情緒。

有那麽一瞬，他想立刻就與萬離珠撕破面皮。

但是他不能這麽做，他還不知道霜降被關在什麽地方。

天子也還未醒來，若是他先惹怒了萬離珠，焉知她會不會立刻就對霜降下毒手。

他閉了閉眼，接話道：“貴妃娘娘聰明過人，臣佩服至極。”

萬離珠見眼前的少年郎如此沉得住氣，幸災樂禍的笑意淡了三分，更遑論他身邊還有個令她恨之入骨的聶純。

于是她以貴妃之名，讓太孫先回去，別打擾了天子的清靜。

她道：“等陛下醒了，本宮便命人去通知太孫，相信太孫是重孝之人，定不忍擾了陛下的清靜。”

堯玄下意識要拒絕，就聽到來自聶純的密音傳話：“堯玄，聽她的話，我們走。”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堯玄還是乖乖照做，轉變态度，離開天子寝宮。

兩人出了天子寝宮，萬離珠臉色瞬間一變，連忙推開殿門進去，見到天子沒有醒來，沒有異動，她才吩咐人，“陛下夢中不得安寧，叫國師府的人過來，為陛下解夢，讓他能睡個好覺。”

……

聶純與堯玄走在宮道上，後者終于問出疑惑：“宗主為何讓我離開，在那等皇爺爺醒來，我們不就能知道霜降的下落了。”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你家的恩怨，但那個萬貴妃絕不是等閑之輩。你身為太孫去見你的祖父，都能被門外的太監攔下來；而她身為貴妃，卻能随意出入天子寝殿。你認為這是你祖父的意思，還是她的意思？”聶純一語中的，剖析給他聽。

堯玄似乎明白了，“宗主是說，天子近侍其實都是萬貴妃的人？所以聽的也是她的話？不讓我見皇爺爺的人，不是皇爺爺，而是萬貴妃？！”

聶純點了點頭，“是這樣。”

“可是……可是……她怎麽敢？”堯玄瞬間警醒，“那我皇爺爺呢？他豈不是被萬貴妃挾持住了！她想挾天子以令諸侯！那皇爺爺他會不會有危險……”

“挾天子以令諸侯，說明她還沒有直接命令諸侯的權力或信物，也就是說你們嵩陽天子短時間內，至少現在還是很安全的。如果不是這樣，那萬貴妃大可直接弑君……”聶純說的毫不委婉，她直言不諱，切中要害。

“這個暫時不管，你不是想要先救出霜降嗎？我剛才進了天子寝宮，從裏邊在溯源秘術中知道關押雪女的地方。”

堯玄既驚又喜：“在哪？還請宗主告知。”

“寒露殿。”

聞言，堯玄臉色有些古怪，聶純見他如此，問道：“怎麽這個反應？這寒露殿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寒露殿，是曾經的冷宮。”

堯玄幼時在皇宮玩耍，曾追着斷線的風筝誤入過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