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孤州(十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孤州(十三)
第四十一章:
萬千流年輕之時是個不折不扣的纨绔,日常走狗鬥雞、吃喝嫖賭,閑暇時欺男霸女,夜夜笙歌、眠花宿柳。更曾因為一時意氣,趁着西邊的扶搖宗元氣大傷,休整之際,帶領家丁滅了這個與萬家共執孤州的仙宗。
因為此事,他被老祖和大哥責罰,關在水牢中七七四十九日,才淬去這一身臭毛病。至此之後,萬千流痛改前非、洗心革面做人,經常在城中布施行善。
這些年口碑因此有所好轉,漸漸地沒有人記得他從前的惡行。
許是昔日放縱多了,萬千流如今縱有十房嬌妻美婢,奈何他人至中年,也沒有個一兒半女。
去年,他照舊在城中施粥,偶然碰到從前的相好枚娘前來領糧。
昔日豔名冠孤州的枚娘,十六年前就已從良,嫁作他人婦,夫妻恩愛,膝下有一子,她本來擁有一個溫馨的家。
奈何造化弄人,她的夫婿出海經商,海上遇到妖獸,就此葬身海底、屍骨無存。家中産業也被亡夫的族人霸占,因她出生不好,被那些族人诟病,說她的孩子并非亡夫血脈,母子二人被掃地出門。
無依無靠的枚娘,就此靠着萬家布施為生。
萬千流并非癡情種子,面對年老色衰的舊相好枚娘,若說是舊情複燃,不如說是他從枚娘的敘述中,得到一個關鍵信息:她的孩子或許真不是她亡夫的血脈。
萬千流細想了當年他日日眠花宿柳,幾乎都是睡在枚娘房裏,合計了一下她孩子的年歲,一個荒誕的念頭在他心底誕生。
他置辦了一處外宅,将枚娘母子安置,見到那個少年郎的時候,萬千流眼前一亮。少年這模樣、這調皮嚣張的性格,竟與他少時如出一轍。
無需滴血認親,他就能萬分肯定,那個名為丞景的少年,就是他的種。
只是他的種流落在別人家,随着別人姓了十幾年,說出去,他堂堂萬家二老爺的面子挂不住不要緊,要是有損萬家的名聲,他大哥才饒不了他。
出于對這個孩子及萬家的名聲考慮,他就對外說是認得義子。
中年得子的萬千流,正愁該如何順理成章、堂而皇之的将兒子帶回萬家,寫到族譜上,就收到大哥的發話。他只覺得是自己這十年來改過自新,積善積德的回報,一路樂呵呵趕往城東外宅。
到了外宅一進來,他便聽得枚娘哭哭啼啼的聲音,“我苦命的兒呀,怎麽好端端的就被人割掉了舌頭呢……”
萬千流一聽到這話,立刻就炸了,擡起胖腳踹開房門,一陣風似的往裏沖,“什麽割掉舌頭,丞景怎麽了?我不過才幾天沒來,怎麽就發生了這樣的事?”
躺在床上的紫服少年,委屈巴巴地挪動嘴皮子,期期艾艾地發出一個個音不成調的字:“碟……碟,你腫麽、才、才來……丞、丞景、被人欺虎了。”
萬丞景說話間,口水外溢流到下巴上,模樣滑稽又狼狽,隐約可見他口中沒了舌頭。萬千流看的觸目驚心,怒氣沖天,但他不忘安撫自己那可憐的命根子:“乖啊乖,先不說話了,為父心疼,你有什麽想說的,就寫下來。”
丫鬟遞上床頭邊擺着的筆墨和紙,丞景拿起筆在紙上書寫。
萬千流轉面低聲喝問枚娘:“別哭了,找靈醫看過了嗎?怎麽說的,祿兒的舌頭還能長回來嗎?”
枚娘被這一喝,止住了眼淚,“靈醫來瞧過了,用了藥,說是需得兩個月才會長出來,只是這期間,他吃飯喝水,都成了問題。”
萬千流略松了一口氣,能長回來就好,老祖不喜歡不完美的人和事。
這次去見老祖,且讓他不要開口說話,就扮作乖順的模樣,一來倒也叫人瞧不出來;二來,則能在老祖跟前留下個溫順的好印象。
那廂,萬丞景寫下了那夜聽到的幾個名字,交給了萬千流。
萬千流看後,将紙捏成團,命令心腹全城搜捕紙上名單,随後帶着更換好潔淨衣裳的萬丞景,乘着魚龍車一路進了萬府。
盛大的魚龍車在空中逶迤行駛,空中靈獸見到這萬家獨有的禦空法寶,緊急避讓,供其駛過。
魚龍車行過之處,留下一道瑞光。
車內,萬千流對着萬丞景千叮咛萬囑咐:進了萬家,非必要不出聲,只管恭敬站着,見人面不露怯,舉止從容即好。
他給萬丞景分析:“這回老祖點名要見你,想必是這些年,為父終于入了他老人家的眼。”
萬丞景疑惑地望着他,喉嚨裏發出困惑的聲音。
萬千流繼續解釋:“畢竟我大哥性格作過于縮手縮腳,且他身為家主,至今都沒有培育出個合格的嫡系繼承者。他唯一的嫡子早夭,之後再無子嗣。按照萬家的規矩,若家主無所出,需得從旁系擇一子過繼到正支名下。”
萬丞景想說點什麽,剛一張嘴,就有一道透明的口水淌了出來。
萬千流掏出手帕,憐愛地一把為他擦掉,“你別激動,如今我認回了你,必定會想辦法讓你成為我萬家将來的繼承人。”
萬丞景眼中晶亮,握上萬千流的手,認真點着頭。
他神思澎湃,對父親所說的萬家繼承者,滿是憧憬。
他從一介商人之子,到落魄在外,然後又遇上真正的親爹。
這個親爹還是孤州大名鼎鼎的萬家人,而今親爹又告訴他,他極大可能會繼承萬家的主權。
這樣的人生,簡直如同在聽書。
萬丞景覺得自己的胸腔都在震動,炙熱的心跳幾乎要從嗓子裏跳出來。他不由掀開魚龍車窗的簾幕,想要透口氣。
不料剛一掀簾,就看到兩丈之外的空道上,禦風行來一男一女。
女子坐在粉色八爪章魚之上,男子踏空緊跟其旁。
男子的模樣,他自然不會忘記,那女子雖然好像沒有見過,但她的神态,與那晚的另一個小丫頭一模一樣。
那夜的斷舌之痛,忽然就血淋淋地從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他神色惶然,激動地扯着旁邊萬千流的衣袖,顫着手指向窗外的人,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跌、就是達們,斯達們割得我的舌頭!”
從青螺谷扶搖宗遺址出來之後,聶純與無言便也直奔孤州主城區的萬家。
萬參商舍棄軀殼,元神逃匿,藏身之處,唯有餘他而言最為安全的地方——萬家。
兩人禦空而行,一路通暢,唯有到了距萬家十裏的地方,忽然被一群人攔住。
來人沒有一句話,上來就是兵刀相向。
無需聶純動手,她身邊的無言就已将這些攔路者清出視野。
萬千流見自己的衛隊被對方如此輕松清理,當即從車內飛身而出,爆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在我孤州也膽敢如此放肆!”
“無言,我們與這位大叔沒見過吧?”聶純戳了戳一顆小粉章獸吐出來的泡泡,莫名其妙地看向無言。
無言輕輕搖了搖頭,“從未見過。”
聶純轉眸望向從那頂刻着‘卍’字萬家家徽的精巧華麗的魚龍車裏,跳出來的萬千流,探究道:“人人皆可走這條路,偏我們好端端走在路上,怎麽就被圍打、被警告了。”
無言默了默:“如此行徑,大約是劫匪。”
萬千流見他們旁若無事的閑聊,還把自己當成劫匪,當下怒氣更盛,“七日前的夜裏,在伶仃湖畔,你們割了我兒的舌頭,踏破鐵鞋無覓處,竟敢這麽大搖大擺在我眼前晃悠,倒是送上門來讓我替他報此仇了。”
這樣一說,聶純就知道原因了。
那夜紫服少年調戲羞辱葉小珈,被梁璋用劍氣割了舌頭。他們坐在一塊,被人當成同夥給記恨上了。
不過聶純沒有反駁,那少年出言不遜挑釁在先,放在這個以武為尊的修真界,被當場打死都不為過。梁璋只是割斷他一條舌頭,算是小懲大誡,給他行了方便。
誰料這厮竟還敢追着報複,而且還是萬家人。
真是随了其萬家老祖,上梁不正下梁歪,藐視一切,唯我獨尊。
聶純當下來了精神,她正愁要如何斯文且低調地進入萬家,才能避免過多地造成不必要的傷亡,而去與萬參商對峙。
沒曾想,冤家路窄,這就半路遇上了萬家人。
萬千流見對面不說話,以為對方被自己的氣勢給震住了,便自得道:“丞景,你且看為父為你報仇,也割了這兩人的舌頭來陪你。”
信誓旦旦說完,萬千流手中聚起靈力,打向聶純和無言。
青色靈光倏然遠去,瞬間将兩丈外的二人包裹。
靈光散後,只見原地空無一人。
萬千流興奮極了,心中欣然:“我的修為竟精進到如此地步了,一擊就将他們打得灰飛煙滅。”
他笑着轉身,告訴萬丞景這個好消息,“景兒,為父替你報仇雪恨了,将那兩人打成飛灰了。”
掀開魚龍車的門簾,萬千流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見到方才那二人正坐在他那寶貝兒子兩邊,一左一右,将萬丞景夾在中間。
萬丞景臉色慌亂不堪,肩膀抖成篩子,額頭沁滿了汗水,他緊緊閉着嘴巴嗚嗚咽咽,眼睛裏浸泡着一汪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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