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寶林州(十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寶林州(十一)
第六十章:
遍布符線的地宮內,錯落擺滿了高矮一致的紙紮人。
這些紙紮人有的面容空白,沒有五官,有的剛紮了一個竹片架子,還未糊上紙模,有的穿着大紅嫁衣。
最裏面的空間,男子嗓音溫柔如水,“你今天差點又出去了是吧?”
沒得到回應,男子嘆了口氣,“這段時間峄城裏雲集了很多修士,你若出去遇上他們會很危險。”
“我沒出去,我聽你話了,讓一個紙紮傀儡替我去的,”嬌弱的女聲回他,“我感受到了那個新娘的情緒,她不開心,她肯定也是被逼上花轎的。”
徐經年手裏拿着筆,認真地在給面前穿着嫁衣的紙紮人描眉,“傻姑娘。再等等,等他們離開,以後你想出去就出去,好不好?”
從紙紮人上傳來一聲“好”。随即弱弱的女聲又響起,“經年,我今天弄丢了一個紙紮傀儡。”
徐經年不疾不徐,給紙紮人畫上另一條眉毛,“紙紮傀儡弄丢了就丢了,我再給你做一個。這次,我給你做一個完整的,就照着你的臉畫上五官。”
紙紮人的面容一團空白,只有兩條黛眉如遠山,她輕輕叫了一聲:“經年。”
“嗯。”徐經年照着記憶中的模樣,細細描繪出了眼睛的輪廓。
細長眼眶,一雙柳葉眼。
“你還記得我長什麽樣子嗎?”
“一粒紅豆寄相思,兩情徐徐已經年,”徐經年落筆點睛,眼仁如漆。
紙人有了眼睛,認真地看着面前執筆的男子。
聽他鄭重道,“你的模樣,永生不忘。”
“經年,我又看到你了,”少女聲音雀躍,清脆如鈴铛,可是下一刻,她的聲音就充滿了愁緒,“你怎麽還長了白發?”
許經年提筆勾勒出少女瓊鼻,“我現在是人,當然會老,而你會一直這麽美,這麽年輕下去。”
少女聲音含怯:“那你會死嗎?”
徐經年笑了笑,“也許吧,我也不知道,但這不重要。”
薛紅豆情緒上來,紙紮人臉上那畫了一半的五官,都在扭曲:“怎麽不重要!對我來說,你是最重要的。經年,把你的金丹拿回去,這樣你就不會老不會死。”
徐經年擱下筆,輕輕撫摸紙紮人的面容,“不要生氣,不要想這些,只要你好好存在,我就不會死。”
聽到安撫,薛紅豆才慢慢冷靜下來,她泫然道:“我本就是已死之人,你何苦花這麽多代價把我留下來。”
徐經年輕輕擁住薛紅豆,“能得償所願的代價,我甘之如饴。”
突然,地宮之中有生人的氣息飄來,鎮魂符的符法仿若熄燈,瞬間暗淡了下來。
“有人來了,有人進來了,是他們,他們來抓我了。”薛紅豆微微一滞,聲音顫抖。
徐經年執起薛紅豆的手指,給她戴上一枚紅豆似的戒指,溫聲穩住她,“不怕,外面有陣法,他們進不來。”
……
越往裏走,鎮魂符散發出來的幽光越亮。
聶純等人走下最後一階臺階,眼前頓時豁然開朗,見到一個類似皇陵地宮一樣的空間結構。
此處畫的鎮魂符遍布整個空間。地板、牆壁、天花板,沒有一寸地方沒有泛着紅光的符線。
能布下這些多符法,不禁惹人懷疑,這裏邊到底是養了多少只孤魂野鬼,才需要這麽強烈的鎮魂安魄的效果。
走到這裏,榴允先前的那麽點期待,驟然降下一半。
盡管他仍是嘴硬,絕不肯承認徐經年,與劫走新娘的嫁衣喜鬼有關。
整個地宮內,除了暗暗發光的鎮魂符,還有正中心一個下凹的水池,榴允指着那裏面問:“那是什麽?”
衆人上前,見池中懸浮着一顆閃閃發光的丸狀物,形狀不大,像李子一樣大小,泛着金色的光芒,還帶着微微的靈氣。
“金丹。”聶純很快就告訴他答案。
“金丹?”榴允大驚,一連三問,“什麽金丹?誰的金丹?放這裏做什麽?”
聶純擡手,那枚金丹就這麽飛入她手中:“靈寂初成的金丹。是誰的就不好說了,放在這裏,顯而易見,是為了加持這些鎮魂符的功效。”
金丹脫離水池,瞬間,整座地宮暗淡下來。
俄而,景像一變,有聲音大笑,随即大量的腐物,拖着皮包骨的殘破軀殼從四面八方出來,向着三人襲來。
陰鸷笑聲,陰森的場景,這讓榴允頭皮發麻,驀地就想到了那些深埋地表,深度腐爛的各種妖魔的屍體。
好像回到了地底下那段日子,腐敗的氣息、殘破的妖魔身軀、令人作嘔的泥土……血腥和腐爛的氣味,撲面而來,沖擊着他的神經。
他想都沒多想,拔劍向四周砍去。
可是這些腐物砍之不盡,一撥接着一撥湧來;倒下一批,又有新的一批沖上來。
殺不完啊,殺不完啊……
鼻腔裏滿是令人絕望的腐朽氣味,讓他作嘔……
聶純沒見過種披着皮的骨獸,被吓了一跳,“這些是什麽東西?”
無言一邊擊退這些腐物,一邊搜尋,“異腐穢,乃百嵬域中死去的妖魔屍骨所化。”
“真惡心啊,這種東西怎麽會出現在這裏?”聶純不怕妖魔鬼怪,可是不知為何她感受到了一陣莫名的心驚膽寒,以及痛苦加絕望的心緒。
她召出川風劍,揮劍向四周腐物砍去,然而被劈開的腐物頃刻之間就重新凝結,完完整整又出現在眼前。
極為詭異的一幕。
榴允被這些異腐穢從聶純和無言身邊沖開,仿佛被孤立的孤島。
腐物黏糊濕膩,有東西扒住他的手和腳,吸吮他體內的靈氣,緊固着他的動作,讓他們掙脫不開。欺他辱他,大罵他:“你就是個多餘的東西,活該你的主人抛棄了你,把你丢在這裏。你是個廢物,廢物哈哈哈。”
“啊呵呵呵呵呵呵小劍靈,你和我們沒什麽不一樣,都是失敗者,失敗者!”
“百嵬域是座牢籠,在這裏的,能會是什麽好東西。說不定你也是滿手血腥,滿身戾氣,才為人所棄。”
“你和我們才是同類,小劍靈,和我們一起玩吧。”
“……”
諸多嘲諷輕慢侮辱蠱惑,此起彼伏。
殺之不盡的異腐穢,春風吹又生。
聽到百嵬域,聶純就反應過來,他們這是身處幻術之中,才會如此。
且這裏的一切,就是榴允內心深處的恐懼。
換而言之,他們現在就在榴允的恐懼之中。
她揚聲道:“這是幻術,無言、榴允,閉目塞聽,不要被擾亂心神。”
三丈開外的榴允,根本聽不到她的聲音,耳邊唯有這些腐物的叫嚣。
“住嘴!我不是的多餘的!我不是失敗者!我不是!我不是!”榴允揮劍,紅光閃過,斬滅這群污穢。
可是下一瞬,那些被斬滅的異腐穢又穢土重生,再度聚攏,他們繼續說着笑着,擊垮榴允的心神。
無言和聶純一路清理眼前的異腐穢,想靠近榴允,将他喚醒。
可面前的異腐穢根本殺不完……
“入幻之人不醒,這幻境中的東西永遠除不掉。”聶純擔憂地望着榴允所在的方向,呼叫他:“榴允,這些都是假的,是幻境,你醒醒。”
被異腐穢層層圍住的榴允目眦欲裂,眼裏充血。
耳邊是無休無止的聲音:“我們很惡心是不是?你也一樣啊,在這裏的哪一樣東西,不是被世界抛棄的怪物,你也是啊……”
“小劍靈,我們才是朋友呀,快來和我們一起玩吧。”
“來呀,來呀小劍靈……”
聒噪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像一座山,壓着他。
令人生厭,使人暴躁。
他看着這些怪物,嘶聲吼道:“我堂堂劍靈,斬妖除魔,衛道世間,豈會與你們這些污穢為伍!”
“滾開!我才不是被抛棄的,我是替我的主人來鎮壓你們這群雜碎的!”朦胧中,榴允好像看見了那個超逸飄然的身影。
“對,我是來鎮壓你們的!”他心中一定,驟然蕩開千條紅光劍影,甩開這些趴在他身上汲取他靈力的腐物,暴喝一聲:“我生來就是為了誅滅邪佞,孽障,受死吧!”
無盡的腐物被高高摔向四周,像煙花一樣在空氣中炸裂,他的耳邊終于清靜。
周遭污穢褪去,場景一晃,他們仍在地宮之中。
榴允單膝跪地,狠狠抓住手中的煌熠劍撐住上半身。
好累啊……真想一睡不起……
主人,你還會回來接我嗎……
他就要撐不住了,在迷蒙中,有人扶住了他。
他好像聽見聶純和無言略顯焦急的聲音:
“榴允,榴允,你還好嗎?”
“你怎麽樣?榴允、榴允……”
……
聶純從未聽榴允說過他的過去。
她便也以為他是和無言一樣的,沒有從前記憶的劍靈。
剛才的幻境,他們才知道,他有過去的。
他的過去他們無從得知,但他的恐懼和痛苦,必定與百嵬域有關。
結合幻境中出現的場景足以推斷,他是被他的前任主人放在百嵬域的,原因他們不得而知,甚至連榴允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所有他才會如此恐懼,以至于成了他的心結。
無言扶住昏迷的榴允,擔憂:“他沒事吧?”
聶純從榴允手中握起煌熠劍,把他送到了劍中休養,“幻術消耗了他的氣力和心力,休息一陣就沒事了。”
她微微皺眉,望着那個盛放金丹的池子,不悅道:“這地方看着簡單,沒想到卻有如此幻術陣。”
顯然那池子就是陣源。
聶純當機立斷,催動川風劍,毀了池子。
頓時,地宮內一陣地動山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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