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岸（八）

江南岸（八）

第二十五章：

一片混沌之中，聶純眼睫一顫，慢慢地睜開雙眼，她深吸了一口氣，清氣入肺，這才确定自己沒有死在雷劫之下。

她伸出手，見暈倒前被第九道天雷辟得骨化的手掌，長出了肌膚，指節輪廓分明，圓潤指甲，光澤瑩潤，如同貝母；再翻過掌心，見指尖如蔥，螺紋清晰。

旋即，她才驚訝地注意到蓋在手臂之上的一片寬大衣袖，銀白無垢，如羽翼一般。

她來不及多想，立刻一把撩起袖子，見桡骨之上，也長回了肌肉。并且雪白的手臂裏，原本的青筋，變成了玉色，玉色血脈之間，有淡金色的血液在流動。

她發現自己依舊是盤膝入定的坐姿，随即擡手，緩緩氣運丹田。

聶純只覺渾身清爽，吐納輕盈，比以往都更暢汗淋漓，沒有一絲被天雷辟傷的痛楚，和境界下跌的跡象。氣海之中，靈氣豐沛更甚從前，金丹似乎也大了一倍。

她這才确信，自己渡劫成功，已然晉升化神之境了！

昨夜她被飓風傳送到這個古怪地方，還未來得及看一看此地，緊接着便是水桶般粗的紫色電光霹靂而下，直擊她的身軀。

她習慣性随手結印，想布下一道罡氣屏障，庇護己身，卻發現在此地根本使不出任何術法神通。

此情此景，她盤膝坐定，靜心凝神，摒棄一切雜念，口誦宗門真經，以肉/體凡軀，硬生生受了這道玄元天雷。

這一道雷電，沒将她劈死劈傷，只是直接燒毀了她的衣物。

赤身裸體，讓她微微錯愕。

從前的化神雷劫，不是這樣的啊！

曾經師兄師姐們歷劫成功，跟她說的都是，只要能頂住九道天雷，堅定道心，護住本命竅xue所在，就會無礙。

如今這情況，簡直聞所未聞。

僅是怔愣一瞬，聶純便悟了。

天雷只是天地間的無情死物，必然不會戲弄于她。

人，本就是赤條條生來，不着一物。她此番經歷化神之劫，便是為的脫去凡胎肉/體，塑造金骨玉脈，成就半幅金身，方能長生久視。

赤身裸體，恢複初始狀态：是為回歸本源，正視己身，不忘最初之貌。

聶純靜心，繼續默誦真經。

接着第二道天雷辟下，無傷無痛，只有束發的劍形簪子化為齑粉，滿頭青絲散落，一根一根，逐漸脫落。

三千青絲，煩惱絲、憎恨絲、怨怼絲、憤懑絲、傷神絲、黯然絲、欲絲、怒絲、哀絲、苦絲……凡所負面情緒發絲，皆似被千鈞重力往下拉扯，連根拔起。深紮在頭皮之上的發根脫離之際，如萬蟻噬心，密密麻麻全是針尖般銳利的刺痛感。

那時，她額上已是細汗涔涔。

發絲滑落在她的肩頭，發尾如針，割破她的肌膚，毫不客氣地順着雪白背脊蜿蜒直下。

寸寸切膚，卻不見血。

最後落于地上，化為屢屢青煙。

千絲萬縷利刃之間，有一根細絲的脫落，堪稱溫柔。

這根發絲逆衆而行，不在背後，而是飄到她的胸前，在她心髒的地方停留了一會，在似與她告別。而後飄于她放在腿上的手心，始終不留下任何痕跡，最終手心腿上滑下，幽幽落地，化為青煙。

這樣的溫柔，讓她恍然想起，十四歲之前，小師兄給她梳的總角，給她編的辮子；春天時，給她插在發間的粉色小桃花；冬天時，給她墜在發髻的毛絨小雪球；以及在她十五歲及笄時，送給她的那份成年禮，一支蝴蝶碧玉簪。

那是一只，她覺得燕居十四州內最為好看的發簪，以一整塊無雜質的碧玉雕刻，精巧美觀，渾然天成。簪身筆直光滑，觸手生溫。簪頭的蝴蝶雙翅極為輕薄，蝶翅上的花紋清晰，雖與蝶身相連，卻暗藏活頁，可以翕動。兩邊蝶尾也是栩栩如生，纖長飄逸。

她認得這種形貌的蝴蝶，其名為長尾天蠶蛾。

是她最喜歡的一種靈蝶。

那年，少女對鏡戴在頭上，卻只敢在屋中小心行走，每走一步，翠色蝶翅輕晃，翩跹搖曳，宛如活物，好似随時都會展翅飛走。

她喜歡的不得了，珍愛到不舍得戴出門。

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掉下來摔斷了。

二十年前，小師兄為她擋住天魔的傷害，他昏迷之前，最後說的一句話就是問她那只蝴蝶玉簪。

那日，素來最注重儀表，最愛潔淨的鴻峥，渾身血污，但他身穿巽天宗的麒麟嘯火服，一身玄色，遮掩了血痕。她哆嗦着手指，不敢碰他別處，唯恐動到他的傷處，只敢擦去那張俊美面容之上的模糊血污。

他卻拉開她那擋着他眼睛的手，看着她，溫柔笑問：“小六，我有一樁事藏在心裏很久了，今日若不問你，只怕永遠都沒機會知曉，你能否如實告知于我。”

她拼命點頭，泣不成聲：“小師兄，無論你問什麽，我都告訴你。”

他說得極為艱難，每一次開口吐字，就溢出一大口血：“我記得……你最喜歡的靈蝶是長尾天蠶蝶，對不對？”

雖然不知他為何問這個，她還是回答：“對！”

“那，為何、不見你戴着那支蝴蝶碧玉簪……可是我雕刻的不像，不好看，你不喜歡？”

那時候，她才知道，蝴蝶玉簪，竟然是小師兄親手雕刻的。

只可惜，她搖頭大聲說喜歡的時候，他已經合上了眼。

時至今日，聶純都不曉得他究竟有沒有聽到自己的回答。

後來她也想過，戴上那支蝴蝶碧玉簪吧。

可他昏睡不醒，她即便想戴，又戴能給誰看。

有些東西，注定如此，縱有千般喜歡，終究無緣留下。

眼角有一顆淚珠滑下，最後一根發絲，也緩緩落地。

第三道天雷辟下。

方才被三千青絲割破的皮囊，一寸一寸剝離，剝皮之苦，痛感頓生。不知過了多久，全身皮膚剝離完畢，露出血肉模糊的經脈和肌理。

第四道天雷辟下。

渾身經脈腫脹，痛楚自百骸蔓延。頃刻，血管之中，血液如洶湧山洪，瞬間爆發，撐破百脈。

第五道天雷辟下。

肌肉被雷火燒灼，一點點消融，渾身如被淩遲，千刀萬剮，劇烈的疼痛直沖天靈蓋。

第六道天雷辟下。

聶純覺得魂魄都在動蕩，似被巨大力道拉扯，将要抽離這幅殘軀。她勉力凝聚精神，不斷口誦真經，終于穩住魂魄。

第七道天雷辟下。

渾身肌肉全部消融，垂頭透過雪白肋骨，自上而下，她看見懸停在骨架裏的五髒六腑，和那枚金丹。以及，本該溫養在本命竅xue之中的川風劍。

金丹之上，淡淡光華流轉。

鮮紅心髒，仍在起起伏伏，微微跳動。每一次跳動，上面插着的川風劍，便輕輕顫動一分，晃出道道白芒。

修仙之人，人人都有屬于自己的本命竅xue，用于溫養自己的法器。

每個人的本命竅xue都不同，但幾乎沒人會選擇心竅作為自己的本命竅xue。

因為心為生命之源，對戰之時，首選的傷敵要害之處，便是此處。一旦心竅受損，此處寄養的本命法器也會受到同樣的傷害。

一傷雙損，實為下下策。

而聶純卻反其道而行之，她擇心竅作為本命竅xue，便是借此時刻提醒自己，任何時候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可輕敵，不可魯莽。護住本源和本命，是中重中之重。

第八道天雷辟下。

她依舊盤膝入定，卻已經真正成為了一具無血肉、無經脈、無髒器的骷髅骸骨。

髒器消弭，川風碎裂，金丹化灰。

人死，黃土覆身，紅顏化枯骨。

八道天雷之間，她體驗了一遍，從生到死。

不，她不能死。

她還有未完成的事，未去的地方，未救醒的人，未找到的人。還有巽天宗的宗主之責未盡，她還沒有傳道受業，下一任真傳苗苗還沒有開始培育……

她不能就這樣死去。

第九道天雷辟下。

她只記得自己仍在念誦真經。

聶純起身，仔細打量自己這幅新的身軀，她摸了摸臉，不是骷髅。

被燒毀的衣物，也造了一身新的裹着她的身軀。

她欣喜地按上胸口，感受手掌之下傳來的清晰心跳，以及川風劍的清越劍吟。

她沒死在第九道雷劫之下，她活了。

鑄金骨，生玉脈，凝血肉，長發膚。

脫胎換骨，這便是最後一道天雷的目的。

能于第八道天雷，仍舊堅守本心，方能不死不滅。

她成功渡劫了！

聶純站起身，腳下頓時傳來冰涼之感，她走了一步，才發現自己赤足站在一片藍綠色的地方，好似是綠松石鑄成的。

她打量着這方陌生天地，上不見頂，似天非天，舉目不見日光，但周遭光明，周圍無山無水，無樹無林，只有一些稀薄的缥缈雲煙在流動。

她四處走動，腳下之地，皆是這綠松石鋪就的地面。

半晌，她終于看見一塊豎着的一人高的巨大綠松石，上面浮現出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歷劫臺”。

繞過後方，見石碑背面有一行細如螞蟻的小字：輕按此處，離開洞天。

從前飛升化神境，都是如之前的所有境界晉升一樣，可随機在任何地方，皆能是渡劫之所。修真界內，并沒有固定的被稱為歷劫臺的小洞天。

這個古怪的地方，讓聶純知道，浩劫之後的化神之劫，确确實實與從前毫無關聯。

這個全新的化神境歷劫模式和規則，不好言說是好是壞。

但她确定了一件事，既然更改規則，那便說明天外之天，仙道之上，的的确确有傳說中的神界，在統轄下方修士。

統轄。

聶純對這個忽然就從腦中冒出來的詞，有些反感，有些好笑。

她不由想起來璧仙京內那座破敗的城隍神廟，和玄素那日說的：“因為當年妖魔入侵，殘害無辜百姓，也沒見神明顯靈，庇護世人。所以即便璧仙京各方面都重建回來了，可百姓們也不願再信這些神明，更別提出資修建了。”

太平享受香火，災禍不見顯靈。浩劫之後，所謂神明，何以統轄下界？

聶純環顧周遭，沉聲相問：“敢問是何方神尊執掌此地？”

話音落下，四周別無他聲，寂靜之中，只有她自己的回聲驀然響起。

她繼續道：“神尊既然能執掌吾輩修真士破境通道，新設破境歷劫臺，吾輩有一事不明，緣何天魔入侵之時，不見諸天之上列位神尊出手相助？世人飽受天魔殘害之時，高高在上的天道神尊們身在何處？”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妄議天道！”

一道磅礴歷喝聲由遠及近，從天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