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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岸(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江南岸(三)




第二十章:




申時的時候,甄自在果然置身客苑,叩響了聶純的房門。




開門的是無言,一見他,便知其來意,溫和道:“我家器主歇下了,甄先生把誓淵之水交給我便好。”




甄自在從袖中掏出一個巴掌大的白色瓶子,交代:“此乃天地瓶,容量頗大,這裏面裝了些水,足夠淬劍百柄。”




無言接過,道了謝,站在門口等着他離開。




甄自在卻沒走,他道:“聶前輩雖是為了誓淵之水而來,但能進來給家姐上柱香,甄某便已銘感五內。料想前輩貴人事多,實在不敢勞煩她再為家姐耗費三日時間,等聶前輩醒來,甄某再來送你們離開。”




無言颔首,“等她醒來,我會轉告她的。”




“好,那甄某先去忙了。”甄自在這才提步離開。




無言合上門,握着天地瓶進去,止步在卧室門口,隔着珠簾看見在床上打坐的聶純,仍舊一動不動。





他便轉身回到外間,坐在椅子上等聶純魂歸。




如她所料,甄自在真的想要他們盡早離開。




她還說,這府中并無死魂。




人死後七天,死魂會滞留在生前常住之地。




今日是甄姬停靈的第五天,但府中卻沒有她的死魂。




聶純說,這種情況只有兩種,一是:魂魄被吃了;二是:甄姬沒死。




無言越發覺得,這郁府,甚是有趣。




……




元魂離體之術,乃煉虛境獨有的一門功法,有別于化神境界的‘分化元神’。前者只能魂魄離體,且不如分化元神效果持久,只能短短維系至多半日的光景。




後者,既是相當于分出一個與原身形貌、術法等等一樣的分身,只要原身無恙,分身就不受時間限制。




聶純許久沒用過離魂,驟然一用,有些生疏,控制不住這輕如煙霧的元魂随風飄蕩。




她在空中飄蕩了好久,被冬日的風刮來刮去,刮到一棵光禿禿的柳樹上,險些撞到一個鳥窩。




要是能升化神境就好了。她想。




想罷,聶純一把拉住一根細如繩子的柳枝,借力穩住自己,口中不斷念咒,才逐漸找回感覺,能随意控制自己的元魂。




聶純松開枝條,借風往蘅花苑飄去。




無他,畢竟蘅花苑是甄姬的停靈之處,極大可能也是她生前的住所。




只是先前兩次在蘅花苑,她都沒有感覺到任何死魂的氣息。




人死後,魂魄會在陽間滞留七日。




但甄姬卻沒有留下任何魂靈之體。




她能發現這個,身為亡者胞弟的甄自在,同為修行之人,又是元嬰之境,守靈五日,他沒有理由沒有發現。




聶純懷疑,要麽是甄姬沒死,要麽是甄姬的魂魄被什麽東西吃掉了,亦或是她死狀極慘,導致形魂俱滅。




無論是那種可能,都透着詭異,讓她想一探究竟。




聶純飄到蘅花苑的時候,甄自在剛好去了客苑,靈堂前,只有幾個伺候香火的丫鬟。




她正要潛入棺木看看其中蹊跷,适時,影壁外呼啦啦響起了不少腳步聲,顯然即将湧入不少人。




聶純懸在半空,神識向外探去,見為首的是個身姿纖細的少女,頭戴白紗帷帽,身穿素白道袍。若不是她手持靈劍,掀開的帽檐白紗下露出一張形色略帶倉皇、眉眼冷傲的容顏,任誰見了都會覺得這是哪裏來的天外飛仙。




她腳步匆匆,直奔靈堂而來,一名同樣打扮的少女,再後面就是聶純見過的那名管事,以及一衆郁府家仆。




那管事小心翼翼跟在後面,口中直呼:“大小姐,您慢些走,當心腳下,天冷路滑。”




他口中的‘大小姐’,卻充耳不聞,依舊疾步流星,快速走進了廳內靈堂。




聶純正思量,這被郁府管事稱為大小姐的少女,莫不是甄姬的女兒,聽聞母喪,風塵仆仆從遠方趕回來奔喪的?




她飄到一側,懸浮在半空,見那少女伫立在中央,凝視着棺木良久,忽将手中靈劍一橫,直指棺木,冷冷吐出兩個字:“開棺。”




短短兩個字,吓得堂內衆人臉色一變。




跟在她身旁的那個少女,不明白她為何這般行事,遂低聲勸道:“華真,死者為大,切不可如此行事。”




“是啊大小姐,甄夫人既已仙去,我、我們還是不便打擾她為好……”




管事的話未說完,便已閉了嘴,因為郁華真已經拔劍架在他的脖子之上,不容置疑道:“少廢話,開棺。”




“萬萬不可啊,大小姐。”郁管事索性跪下,繼續相勸,“驚擾亡人,九泉之下她如何能安心啊。”




郁華真見他鐵了心不肯,冷笑一聲:“我離家十年,如今回來竟連你都使喚不動了是麽?”




“老奴豈敢……”




郁華真氣急收回劍,走到棺旁,手撫上棺蓋,催動幾分靈力,正要自己動手推開,一道人影忽然閃了進來,擡手阻止了她的動作,“華真不可!”




來人正是甄自在。




郁華真身後的少女見了他,立即抱拳喚了聲:“甄先生。”




甄自在朝她點點頭,“江蓠,陪華真回屋休息去吧。”




“我不走!”郁華真輕喝,見他一身孝服,只覺得白得刺眼,眼裏哀戚更濃。方才盛氣淩人的模樣,已經眼眶一紅,她喃喃道:“甄叔,遙姨她真的不在了嗎?真的是病逝的麽?”




甄自在望着眼前的少女,緩緩點頭,“你遙姨身染頑疾,加上舊傷拖累,這才……倒是你,要回來怎麽也不提前寫封書信打個招呼,甄叔也好安排人去接你回來,看看你這憔悴模樣,一路受了不少苦吧,讓你遙姨看見了,她會心疼。”




“什麽頑疾?遙姨元嬰境界,修仙之人怎麽會扛不住這頑疾?”




“修仙之人又如何,也一樣扛不住天人五衰。”




天人五衰,生老病死,便是修行之人也躲不過的一件事。




郁華真默然住,半晌,她才挪了步子,站到棺木正前方,噗通跪倒在蒲團上,摘了頭上的帷帽,對着棺木就是磕頭叩首,“遙姨,對不起,剛才華真不是有意冒犯,我只是想看看您是不是真的在裏面。”




她一跪,身後的江蓠也跟着跪倒在地。




郁華真重重的磕頭砸在地上,光潔的額間頃刻現了殷紅印子,郁管事見狀,一張臉又驚又急,連忙上前攙扶,小心翼翼開口:“大小姐使不得!甄夫人她……她肯定不忍心看您如此哀痛。”




管事想說的是甄夫人乃是姨娘,無論如何也受不得嫡出大小姐的叩拜,話到嘴邊,想到甄自在就在旁邊,不好直說,便連忙改口。




甄自在見她如此,也搭手想扶起她,“華真起來罷,姐姐是側室,你是嫡出大小姐,你給她磕頭于禮不合。”




郁華真一把拂開二人,認認真真磕完了四個頭,視線望着靈堂上的甄姬畫像,想起了從前的一些畫面:“我自小沒了娘,是遙姨陪我長大的。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走的第一步路,啓蒙學的第一個字,都是遙姨教的。在我心中,她與娘親并無區別。”




這番話落在甄自在耳中,尤為觸動。




姐姐奉獻了一輩子,到頭來,也是有人記着她的。




“你能回來送你遙姨一程,她會很開心。”




“可是你們都不發訃告告訴我,要不是昨日我和同門從太微宮出來,到附近歷練聽到,都還不曉得這事。”




聽到太微宮三個字,聶純微微一動。太微宮講究清潔素雅,門人服飾多為白、藍二色。怪不得郁華真她們二人皆是如此出塵的裝扮。




一時間,她想起了那日來訪巽天宗的虛懷上人,一身月白衣袍,宛若月出青空,浩然皎皎。




想到這裏,她猛然記起那柄金風金劍。




虛懷上人給她時間好好考慮,這些天她在缥缈峰一心教導玄素,覺得這種日子過得也不錯。




若是結了姻緣,有了伴侶,日後她就得分掉很多時間給伴侶,如此一來,豈不是少了很多帶真傳弟子的時間。




這樣一想,聶純瞬間覺得,還是不要伴侶為好。




她決定,等此行回去,就将金劍送還太微宮,向虛懷上人說明自己的真實想法。




拖久了,只怕會染上因果,于人于己都不好。




聶純打定主意,便聽甄自在嘆息:“不告訴你,是怕你太傷懷……你知道的,你遙姨最見不得你難過。”




“我明白,我明白,可是瞞着我,豈不知這會成為我此生一大憾事。”




不知是修習太上之道的原因,還是郁華真本就性情清冷。她模樣生得冷麗,眉眼之間更是如秋霜清寒。可在甄遙的靈堂前,卻宛如小女孩,即便容色微冷,也能看出其中的情真意切,做不得假。




“你這次回來,還未去見郁師兄吧,你和江蓠先回你的院子裏沐浴洗塵,再去見見你父親。”




見郁華真不動,甄自在又道:“多年來你總是因為某些流言,與你父親生疏,殊不知他……罷了,他近來生了場病,身子骨不好,你去看看他,見你回來,想必病也會好得快些。”




郁華真遲疑了一瞬,終是點頭,任甄自在引着他們離開此間。




靈堂霎時安靜,聶純飄了下來,完成郁華真未想做而未做的事。




她穿過棺木,到了棺內,見到一個容貌清麗的年輕女子,不,确切來說,是一具女屍,樣貌與靈堂上的畫像一模一樣。




是甄遙無疑。




死的不能再死的屍體,毫無生命氣息。




既無凄慘死相,也無任何術法丹藥造成的龜息痕跡。




面容安詳,唇畔含笑,但無一絲魂魄的痕跡。




這詭異又毫無怨念之氣的形容,聶純不由眯了眯眼。




所以,甄遙的死魂去哪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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