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州（七）

孤州（七）

第三十五章：

半人高的青衣來者，是名侏儒老翁，白發白須，頭上戴着一頂狀似筍殼的帽子，手持一根高出自己身高一半的青竹杖。

此刻青衣老翁面容含怒，氣勢洶洶，揮舞着手中竹杖，喝道：“膽敢砍我的竹子竹孫，也得問問你竹翁爺爺答不答應！”

竹杖中擊出一道青色靈光，向葉小珈襲去。

梁璋搶在這之前，及時将她護了下來，擋住那一擊。

“都來給我的竹子當肥料吧。”竹翁再度發出殺招，手中竹杖舞動，無數鋒利如飛刀的竹葉，釘向他們。

周邊竹林也齊齊搖動起來，宛如打開了開關的牢籠陣法，從竹子中釋放出無數幽幽鬼火，将聶純三人團團圍住。

無數竹葉如飛刀暗器，簌簌如雨，急速襲來。

後方的每一團幽幽鬼火，都似一張扭曲詭異的人臉，皆龇牙咧嘴，陰氣深重，恐怖如斯，沖着他們啃咬而來。

此情此情，聶純伸出右手，下一瞬，川風劍從她心竅飛出，穩穩落在手心。她手握劍柄，揮出一道‘覆海之流’反劈。

劍身劃過之處，磅礴劍氣如川如風，瀉流而出。撲面而來的細密竹葉刃遇上劍氣，登時支離破碎，飄蕩落地。

鬼火還未近身，就已在空中燃燒成燼。

緊接着，竹翁手中的青竹杖也驟然斷成兩截，竟是被一劍削斷。

林間風停，恢複如常。

一切發生的太快，竹翁尚未反應過來，他就被巨大的劍氣沖擊波，掀翻在地。他看着手中斷裂的竹杖微微一愣，眉頭一擰，繼而躺在地上，垂手頓足大哭了起來：“哎呀，老頭子好命苦啊！辛辛苦苦種出來的青玉竹，要被人打劫不成，連我這把老骨頭都還要被牽連挨揍，沒天理啊！”

方才還是兇神惡煞，放出利器要致他們于死地的竹翁，現在卻俨然一副受害人的模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整張臉都鄒了起來，可憐兮兮，教人看了于心不忍。

葉小珈很快就忘了剛才自己險些死在眼前竹翁的手裏，心中一軟，上前扶起老人，歉疚道：“竹翁爺爺，我們不知這些青玉竹是你所種，不問自取确實是我的不對，望您大人大量，就原諒我吧。”

“好說，好說。”竹翁笑道，借力站起，手中暗藏一枚竹芯似的毒針，忽然一掌擊狠厲向葉小珈。

瞬間，葉小珈好似一片飄葉，彈飛了出去。與此同時，竹翁迅速遁入土中，消失不見。

“小珈！”粱璋忙不疊縱身過去接住葉小珈。

聶純立在原地，衣衫獵獵，她眯了眯眼，使用‘望氣’之術，觀望竹翁氣息。

半晌，她将手中川風一擲，劍霎時徑直飛出竹林三裏地，披風斬葉，狠狠釘入林間一塊土地間。

川風鳴吟，竹林振動，竹葉撲簌落下，泥土之下，傳來竹翁的一聲慘叫：“大仙饒命啊！”

……

竹翁手捧着川風劍，十分狼狽地從土壤中鑽了出來，他恭恭敬敬地面向聶純，哆哆嗦嗦道：“大仙，饒命啊！”

聶純指着依偎在梁璋懷中，嘴唇發紫，奄奄一息的葉小珈，面色微沉：“你打傷我的朋友，弄髒我的劍，還想将我們殺了當成肥料，這可如何能饒了你？”

“我、我能給她解毒療傷！請大仙給我一次将功贖罪的機會！”竹翁心有戚戚，驚駭不已。

這境中比他厲害的生靈，都瞧不上他。

他想變強，于是每次犀斧開境，他都會獵殺入境的修士，用他們的血肉滋養他的竹靈。本來一切都十分順暢。

積年累月下來，他就是這片竹林的王。在此地，他殺了不知道多少個像他們一樣闖入的築基修士。

為何今天來的人，他打不過，殺不了，還差點送了自己這條命。

強者為尊的世界，落敗者的下場，他再清楚不過。

不見聶純發話，竹翁一咬牙，再度開口求饒：“我願将整片青玉竹林贈予大仙，求您留我一條性命。”

聶純看了他一眼，涼涼道：“先把人給我治好，你的命留不留得住，就看她了。”

竹翁得令，一溜煙跑到葉小珈身旁，運功将方才打入她體內的竹芒毒素慢慢逼了出來。

約莫過了三息，葉小珈慢慢醒轉，迷迷糊糊道：“我怎麽了？”

竹翁大喜，懇求道：“求小仙子饒命啊!我知錯了，實在不該加害于您，請留我一命，日後必定改邪歸正，絕不再濫開殺戒。”

一說葉小珈就記了起來，她大叫：“我想起來了，你剛才想殺我!”

竹翁小心翼翼望了眼旁邊，正在擦拭川風劍的聶純。

見她手中靈劍寒光奕奕，忽然冷汗直流，臉色發白，竹翁連忙給葉小珈下跪磕頭求原諒：“剛才是我鬼迷心竅，惡貫滿盈，念在我将您治好，誠心改錯的份上，還望小仙子原諒我吧！您不是要砍竹子嗎？要多少砍多少，我這片竹林都送給諸位。可好？”

“砍竹子，對了，我們需要青玉竹靈髓，”葉小珈眼珠子一轉，忽然道，“取百年青玉竹根須與竹葉芯，合和煉制，方得靈髓。你先找一株百年青玉竹給我，不許再耍花樣。”

“是是是，借老小兒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再耍花樣了。”竹翁大喜過望，伸出一手。瞬間，手中出現一棵根須帶着泥土的青玉竹，他口中默念咒語，将其縮小，獻寶似的雙手奉給了葉小珈。

見到了所需材料的葉小珈，氣色如常，依舊生龍活虎，對竹翁殺她一事不再追究。

竹翁捏了把汗，這才轉向聶純，谄笑道：“大仙，您看這……”

“受害者不予追究，我自然無話可說。”聶純笑了笑。

竹翁臉上一喜。

忽而聶純話鋒一轉，手腕一轉，川風劍直指竹翁：“只是這滿林枉死之人，怕是死不瞑目。”

竹翁眸光一暗，雙手無力垂下，癱軟在地，垂頭嚅嗫道：“我，我無話可說……”

“你不修正道，戕害無辜，今日我放過你，他日你也躲不過天道承負。想要活命，自己去贖罪。”

竹翁不敢置信，“大仙有何指示？”

“還記得那些被害者的樣子嗎？出去找到他們的門庭，給每家種棵青玉福竹，護佑他們的子孫後世，以此償還你的罪孽。”

竹翁定定地望香聶純，半晌，雙手攏袖朝着她鄭重一揖：“謝過大仙指點。”

……

成功煉制出青玉竹靈髓，完成任務，出了青玉竹林，葉小珈問聶純入境是為了什麽。

聶純斟酌再三，半真半假說了情況。

葉小珈與梁璋聽罷對視一眼，葉小珈道：“原來是這個呀！傳說此地有山鬼族，如遇山鬼，可向她許願，她能做到的，就一定會答應你。聶師姐既得指點而來，那就說明這個傳說或許是真的。”

葉小珈說得激動，繼續道：“只是我們也是第一次進入此境，無從知曉該如何遇到山鬼。”

她說完一拍胸脯，奮勇自薦：“聶師姐，我和梁師兄可以幫你一起尋找山鬼。”

話音剛落，林間驟起大風，空中花雨襲來，香氣四溢。

一道缥缈聲音忽遠忽近：“何人如此大膽，竟直呼我族名諱。”

聲音雌雄不辨，清冷持正，極具威嚴。

只見漫天花雨之中，慢慢現出一道倩影。

來者绛色羅裙層疊如花，鴉青長發如瀑及地，藕臂環寶钏，左耳着金铛，右耳戴明珠，赤足而立，懷中抱了一只黑白相間，如貓如虎的靈獸，端莊站在一片白玉蘭花瓣之上。

她容色姝麗豔絕，棕褐色的鳳眼勾魂攝魄，然衣飾古老，貌若宮觀壁畫上的古神，多了份不容侵犯的威儀氣派。

葉小珈看呆了，她身邊的梁璋也不遑多讓，不敢大喘氣。

面對着如此，不輸昔日大乘境界的前輩大能們的威壓般強悍的氣勢，聶純仿佛回到了從前。她悄悄捏了個定心訣，才沒有被這份美貌和氣場影響心神。

憑着對此地的所知，聶純很快猜測到這是誰，于是雙手虛虛一握，大大方方抱拳道：“寧州聶純，見過西宓山神。”

绛衣女子眼波流轉，深沉的褐瞳望向她，微微颔首：“找我有事？”

聶純朗聲應答：“因一點意外，返老還童成如今模樣，來此想請山神出手相助。”

“你想我幫你恢複原貌？”

“正是。”

“你憑什麽覺得我要幫你？”

聶純坦言：“不必憑什麽，幫不幫在您，可我來此是為了不讓自己遺憾。若能恢複原貌，再好不過，若不能，也無不可。今日能見到山神，是我之幸事，更是不虛此行。”

葉小珈聽得驚心膽顫：求人幫忙哪有這樣求的，聶師姐，你實在不會就別說話，我可以幫你求的。

她想說點軟話給聶純求情，但下一刻就聽到那山神對聶純道：“我可以幫你。作為交換，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

聶純應下：“您請說。”

那绛衣山神緩緩開口，聲音仿若從亘古而來，隔着時間，缥缈至極：“日後你若飛升天道，幫我找一個人，給他帶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