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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州(十六)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孤州(十六)




第四十四章:




萬千流收到燈火樓的事情,聽到萬丞景險些葬身老祖手下,他匆匆忙忙趕去看了一眼被吓到昏迷的兒子。




在聽到家中靈醫說萬丞景受到驚吓過度,恐怕此後都只能如同八歲孩童一樣時,他覺得天都塌了下來。




又驚又怒的萬千流,氣得一口氣闖入了宗祠,一把抄起供奉在宗祠鎮宅的靈劍,風風火火就趕到了燈火樓。




見到樓中黑氣萦繞、顯露魔相的萬家老祖,他心中沒有恐懼,只有一個作為父親的憤怒,要不是被手下攔住,他已經不顧一切持劍沖了上去。




可下一刻,他就聽到聶純對萬參商的質問:“扶搖宗的覆滅,究竟與你有沒有關系?又是如何覆滅的?”




仿佛怕從萬參商口中聽到真相,萬千流想也不想就飛奔上去,一劍刺穿了他的胸膛。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料到這個走向。




聶純尚還沒有得到回答,卻遭人突然破壞,她眉頭一皺,探手将來人丢開,随後施展靈力,為奄奄一息的萬參商治傷續命:“未說出真相之前,你不許死。”





萬千裏為穩住局面,親自上前,動手将萬千流打了一頓。




面對這個混亂的局面,萬家族長深吸一口氣,嘆道:“造孽呀,造孽呀……”




身受重傷的萬參商,口中流血,望着胸口上的鎮宅寶劍,卻依然露出譏諷的笑:“本座護萬家五百餘載,到頭來卻為萬家所棄。”




他撫上劍柄,蓄力将胸前寶劍抽出,大笑道:“本座以此劍之力,詛咒你們在場的每一個人,今日本座所受的一切,他日,都會加倍出現在你們的身上。”随即,他腕間一動,奮力将劍一擲,就此咽了氣。




同時,聶純感到手下靈力無法再輸送進去,只見萬參商已然斷氣,倒在地上的那刻,化作飛灰,湮滅在樓中。




僅留下一顆金丹,浮在空中。




聶純伸出手,金丹落入她手中。




萬參商一死,他曾經更改過的全州人的記憶,一時間湧入當地人腦中。




除了萬千裏萬千流,其餘萬家人,紛紛想起那個被滅門的扶搖宗。




有人唯恐會受到牽連,加上極度害怕萬參商死前的那個詛咒,當即跳出來檢舉揭發:“仙長,我們是無辜的,扶搖宗,扶搖宗是二爺帶人滅的!與我們無關啊,望仙長明察,我們不想死。”




“求仙長開恩,求仙長饒命!”




“是二爺,都是萬千流乾的!我們這就鏟除這個心狠手辣的異類,以此贖罪。”




如同受到蠱惑般,起先是兩個人拔出武器,對萬千流進行讨伐。




見萬千流躲在萬千裏身後,更多的萬家人,也加入發起圍攻。




縱使萬千裏身為家主,此時此刻,也平息不了衆人的情緒。他越插手阻止,越被其他人一同憎恨。




無數聲音此起彼伏,瘋狂叫嚣着。




“你身為家主,又是萬千流的兄長,縱容他犯下如此滅門大罪,根本不配當這個家主!”




“你知而不聲張,為他掩瞞真相,你也是幫兇!”




“萬千裏,你不配當萬家家主,把萬千流交出來!把家主令牌交出來!”




“把萬千流交出來……”




樓中一片混亂,有什麽東西在轟然倒塌。




從他們的對話中,聶純與無言,已經了解到了那段事實。




只是罪魁禍首已死——萬千流沒有躲過那些萬家人的圍攻,被亂劍砍死。




萬參商一死,這些萬姓人便如同他的詛咒一樣,互相對立,相互排擠,互抛互棄,自相殘殺。




他們抽身離開這一片混亂,去了青螺谷。




這次再來這裏,見到的是此前沒有的畫面。




沒了萬參商術法的掩飾,扶搖宗舊址之上,到處都是被鎮壓着的,身穿黑衣紅裳的扶搖宗弟子服的亡魂。




他們有的身上七竅流血,有的插着大大小小的箭矢,有的身上燃着熊熊烈火,皆猶如野獸跌進陷阱,凄厲而痛苦地嘶吼着。




聶純感到觸目驚心,“這是……他們死前的景象?”




無言亦被這些畫面驚到:“人間煉獄,不外如是。”




在這些‘人’中,聶純認出了豐誠子,與那日的符人假扮的模樣一樣。但眼前這個豐誠子,腐爛的右眼中插着一支箭矢,眼眶周圍是褐色的血跡,他一身宗主服裝被烈火燒的破破爛爛。




在他的左眼中,透着濃烈的怨氣與戾氣。




根據這些景象和周遭濃烈的怨氣,聶純大概知道了當年他們遭受的一切。




她揮出川風劍,畫了一個方圓十裏大小的圓圈,在這個空間內釋放出清氣,以此安撫他們的怨念。




亡魂漸漸安定下來,聶純随後用‘溯源秘術’在時光長河裏,終于得以看見了所有宗門往事。




孤州扶搖宗立派六百餘年,第一代宗主師承巽天宗第三代掌教座下,因其天資卓絕、明德有功,道成之後,選址孤州,自立門派,繼巽天宗之過往,開新宗門之未來。




二代宗主賢德有為,将扶搖宗發揚光大。




三代宗主秉承祖訓,兼濟孤州受此地萬民敬仰。




四代宗主扶危濟困,天魔之亂時護佑孤州,舍生取義。




五代宗主豐誠子方繕,臨危受命,力挽狂瀾。




他帶着為數不多的扶搖宗門人,堅持到了仙魔之戰的勝利,可惜十年之後,忙于重振門派的他卻沒能享受到久違的太平,就與整個門死在同行肮髒下作的野心之下。




萬千流毀滅他們的手段,并不怎麽高明。




十年前,他不過是打着此前一同抗魔,特來與扶搖宗交好,前來聯誼的名頭,在夜宴之時,于酒菜中下迷藥,不費吹灰之力将他們一網打盡。




他與同伴嬉笑比試,宛若打獵射野獸般,手挽滅靈弓箭射殺了扶搖宗內三百多個人。




最後,他放了一把火,連同門派一起毀屍滅跡,大笑離去。




大火燒了一天一夜,将孤州西邊的天,都映成了紅色。




至此,扶搖宗六百年基業,就此付之一炬,毀于一旦。




萬參商為了掩蓋此樁罪行,趕來在此畫地為牢,将枉死的扶搖宗門人靈魂,封印于此,斷絕了他們的往生之路。




讓他們困守在此,成為孤魂野鬼,日日夜夜重複在生前所受的苦楚之中。




聶純只覺得人一旦心生貪婪,就會無比險惡。




萬千流因一己之私,想被萬參商認可,就将與萬家平分秋色的扶搖宗滅門。




萬參商為了不被不肖子孫釀下大禍牽連自己,将這些曾經抵禦天魔,守護孤州的英雄成為游魂。




如此行徑,天理難容。




聶純自言自語:“若不是他們已經死于萬家人的自相殘殺,無論如何,我都都絕對不會放過整個萬家。”




悲憤與無力感壓迫着聶純,她努力穩住心神,盤膝坐下,就地為這片土地上枉死的扶搖宗門人,念了一夜的《往生經》,為他們予以超度。




夜半時分,天上降下了一場瓢潑大雨。




聶純在雨中沒有支起任何屏障,心無雜念地繼續誦經。




無言立在一旁,本能的為她撐傘遮雨,但見她清麗的臉上,神色無比虔誠。




即便沒有開啓靈契,他也能感受到她心中所想。




他收起了傘,靜靜站在她的旁邊,陪她一起在雨中默誦往生經。




無言一邊誦經,一邊也時刻關注着聶純的狀态。




子時過半,他見到聶純身上忽然散發着淡金色的光芒,在雨夜之中如同一點曦光,聖潔無暇,光明照世。




他驚訝:“化神中期。”




短短幾天,器主從化神境初成升至中期,在他的認知裏,放在整個燕居大陸,也是十分罕見的跡象。




在燕居大陸的修煉體系中,越往上走,越難破境升級。




更何況是在天魔之亂影響下的修仙末法時代,突破至化神境就已十分難得,期間的中期、圓滿境界,則是更為艱難。




如今,她毫無征兆地就地晉升,讓無言感到意外。




從聶純身上散發出來的聖光,照在這些亡魂身上,洗滌他們身上的累累傷痕,熔化刺穿他們身體的箭簇,澆熄他們身上的烈火。




他将這份驚訝稍稍壓下,繼續跟随着她誦經。




一夜無話,晨光驅散暴雨,雲散天清。




受到超度的亡魂,在陽光升起之前,鑽入了地下。




往生經念了九百九十九遍,從土地之下飄起無數的點點螢光,聶純終才停下。




她起身,對着這片靜谧的土地上的螢光鞠躬:“你們遭受的一切,清陽都已經知曉,只怪我來晚了,未能及時察覺此事,令你們靈魂被禁此地,蒙冤十載。如今兇手已經死,萬家也已散,請諸位安息。清陽想以巽天宗第九任宗主的名義,帶列位英豪魂歸主宗,不知諸位應否?”




點點螢光上上下下漂浮,好像人在點頭一樣。




聶純得到應允,拿出寶盒,“你們到這裏來,我帶你們回巽天宗。”




無數螢光紛紛向她飛來,毫不留戀地落入盒中。




……




萬家樹倒猢狲散,争端從燈火樓開始蔓延。




族長族老們廢了萬千裏的家主之位,萬家旁支為了争奪家主,打得頭破血流,分崩離析、互生嫌隙。




沒有家主頭銜的萬千裏,及萬丞景母子,被衆人趕出萬家府邸。




有人想起那位存在感極低,沉迷禮佛、不理世事的萬千裏的夫人,遂去小佛堂尋她。




只見小佛堂不知為何起了大火,那夫人就這樣不為所動地坐在蒲團上,不管滔天火海,兀自轉着念珠。




她終日沉重的面孔上,嘴角難得噙着一個笑。




一個大仇得報、解脫的笑。




火勢向外蔓延,瞬息點燃了整座萬府。




混亂的萬府中,也有一旁支子弟,不去争搶,不去救火。




他目睹一切,默默用照影靈鏡将整件事記錄下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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