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孤州(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孤州(十五)
第四十三章:
“……這是魔,老祖是魔!家主,家主,救救我們……”
少年們嚎哭着躲開。目睹一切,受到驚吓的萬丞景,連滾帶爬躲入角落。
萬千裏早已見過這種場景,而今一點都不為所動。
況且現在,還未到時候。
他冷靜地看着這一幕幕,忽然之間,那個被抽取元魂的少年,在靈魂離體的最後一刻,堅韌且不甘地轉過頭來,深深望了他一眼。
對上他的目光,萬千裏眼前,驟然浮現了往昔萬離瑜被抽取元魂的畫面。
彼時,稚齡的孩子在被抽取元魂之時,也像現在這樣,絕望而不可置信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留下困惑的遺言:“爹……為什麽?孩兒,做錯了什麽?”
麻木的心,猛然就像被千萬根針刺痛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要挽救什麽,但萬參商已經将那少年的魂魄完全抽出,轉眼間就吞噬入腹。
吸食了一個同族的童子元魂之後,萬參商身軀變得瓷實了一些,他欲要在這混亂之中抓取第二個吸食。
萬千裏想到了什麽,擡起手臂,将躲在角落裏的萬丞景抓來,扔到萬參商腿邊,“老祖,此人是他們之中根骨資質最佳者。”
萬丞景簡直要昏了過去,一着急就想開口辯解:“餓不是,餓沒有修行過……大伯,大伯救救我……餓是爹的親生兒子……寧不能讓他絕後呀……”
他邊說口水邊噴了出來,潔癖的萬參商看着萬丞景,頓時胃口全無。他并不在意他說了什麽,只一揮袖,将他扇的離自己遠遠的。
萬千裏卻是聽得明明白白,不禁瞳孔變大,顯然出乎意料。
萬參商只有靠着吸食同族最優質的童子魂魄,才能維持不老不死,才能頂替他們的命格,騙取天機,借此不斷活下去。
這就是萬家老祖能順利渡劫,破境的真相。
他故意要将萬千流的‘義子’萬丞景帶進來,目的就是為了混淆,讓他這個非萬家血脈的元魂,被萬參商吸食進去,從而破壞他的一套功法。
而萬丞景這一番話,瞬間将萬千裏的計劃毀于一旦。
他未加猶豫,迅速改變了思路,朝着混亂的少年們大聲道:“老祖走火入魔,爾等身為萬家人不該怯弱。諸位,列陣!”
萬參商擡起頭,漆黑的眼眶直勾勾盯着萬千裏,聲音渾濁:“你要造反?”
回應他的是萬千裏全力以赴的一擊:“是我錯了,我不該遵循祖制,犧牲衆多孩子們的生命,來成就老祖的不老不死。”
靈光閃過,“砰”地一聲,萬參商周遭的鲛魚燈滅掉一半。
緊接着是幾位萬家少年的聯手列出的一個小型陣法的狙擊。
然而如以卵擊石,無甚效果。
但萬參商的道,是由民衆的信奉修成。
越多的民衆對他發自內心的越信賴,越崇敬,越維護,他的修為境界則越高。
現在他的真面貌被衆人看清,萬家子孫對他的信仰和崇敬一朝崩塌,因此,萬參商覺得身上的部分修為,像是被抽走了一樣。
同時,被萬千裏等人擊中的鲛魚燈,斷掉了一半的靈氣補給,讓萬參商的身軀,漸漸透明了一分。
這些舉措,嚴重惹惱了萬參商。
但化神境界的百足之蟲,哪裏會因此就被萬千裏等人影響。只見萬參商揮袖一振,其餘人都被震倒在地。
萬參商面無表情地看着他們,對付這些只配讓他享用的獵物,還配不上用他的絕學符法來對付。
他亦像是有意跟他們玩似的,打豆豆似的随意丢出攻擊,看他們猶如困獸般頑抗。
他不屑道:“本座一人之力,庇護萬家五百年風雨不侵,犧牲區區孩童的生命怎麽了?他們生于萬家,身上流着本座的血,享受着本座帶來的榮光和資源,本座選中他們為我反哺,那是他們的榮幸。萬千裏,你身為萬家家主,竟連這點輕重都分不清,還敢在本座面前大放厥詞,談論對錯。”
一面要護着這些少年,一面繼續與萬參商戰鬥,萬千裏耗損嚴重。
他吐了一口血,旋即擦掉唇上血色,憤然決然道:“老祖的生命是生命,他們的生命也是生命!以他們的生命來換取老祖的長生,此舉逆天、滅絕人倫,是為錯!我身為家主,年年為老祖輸送童男、斷絕人才,欺瞞族人,是為錯!我身為父親,親自送吾兒離瑜赴死,是為錯!從前是我錯了,今日縱然螳臂當車、飛蛾撲火,我也絕不後悔!”
“很好很好,自取滅亡,”萬參商陰恻恻地笑了一笑,右手聚起靈力,“這個家主是時候換個人來當了。你去吧,看在離瑜的份上,本座親自送你與他,黃泉相認、父子團聚。”
萬千裏已是強弩之末,但他仍然站在衆人的面前,張開雙手,嚴陣以待,半步不退。
萬參商的術法攻擊撲面而來,沒有意料中打在身上。
“萬老祖是個爽快人,不若我們也來算算扶搖宗的賬吧。”随着一道清淩淩的女聲響起,萬千裏看見兩道身影從後方躍出,直沖前方,與萬參商交戰了起來。
“是你們,來的倒是挺快。”萬參商以一敵二,稍一交手,就知道他們是誰。
萬千裏立刻認出,這兩位“少年”,正是方才進來時,他留意過的二人。
但看他們一招一式,相當熟練,絕非這個年紀的少年能有的修為,且,他們使用的招式,也不是萬家的術法。
他沒看出這二人的來歷,但此時也不顧不得這麽多,趁着這個空隙,他連忙抓起軟癱在地的萬丞景和其他少年,憑着家主令牌,就地破開結界,送着他們出了燈火樓。
萬千裏當即召集了萬家所有的門人和客居的能人異士,分為兩部人,一部人圍守在燈火樓外,一部份人跟随他再次登樓。
再一次進入燈火樓,樓中已經一片狼藉,九千九百九十九盞鲛魚燈,滅了大半;四周的牆垣,也都破破爛爛,被鑿穿出一個個大小不一的洞。
可想而知,方才有着怎樣一場驚心動魄的戰鬥。
走上頂樓上,見到那兩名少年的倒在地上,萬千裏的心懸了起來,莫非他們也被萬參商吃了?
他小心翼翼查看後,發現他們并未死去,只是暈了過去。
命人将他們送出去後,萬千裏帶着衆人快步進入室內。
只見其中,排列着符人,一男一女正在與魂體暗淡、面容模糊的萬參商持續膠着。
一柄散發着清氣的仙劍高高懸在樓中央上空,仿佛蛛絲垂柳般垂下千萬條清氣,鎖在萬參商的四肢百骸上,遏制着他體內散發出來的邪魔之氣。
這裏的鲛魚燈已經全部被滅,萬參商臉上的黑氣,已經擴散到半個身體,相對應的,他的狀态也越發癫狂,如野獸般嘶吼咆哮,近乎理智全無,俨然是一個沒有思想的魔物。
無言揮筆築起罡氣,包裹着魔化的萬參商,即為施展‘混元無相決’、控制川風劍、輸入清氣的聶純,提供安全不被打擾的環境,也給萬參商隔絕了外界生人魂魄的氣味。
看到萬千裏來帶着一隊人回來,無言道:“別過來,你們靠近就是在為萬參商提供養料,他如今已經神志全無,是不是流着萬家血液的童子元魂都會被他吸食。”
萬千裏等人腳步一頓,停在樓梯入口處,他問道:“需要我們做些什麽,才能幫得上忙?”
無言:“什麽都別做,就是幫忙。”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萦繞參商臉上的黑氣被細如蛛絲的清氣‘拔’出,癫狂的萬參商五官逐漸明朗了起來。
他的神思也趨于清明,他認出了聶純與無言,反應過來自己正被他們控制住,他掙紮着晃動身體,面向樓梯口處的萬千裏,怒吼道:“萬千裏你勾結外人弑祖,是為不忠不孝;萬家族長何在?給我廢了這個不孝之子!你們誰若幫本座砍斷這些清氣,本座就立誰為下一個家主。”
萬千裏身心疲憊,思緒萬千,竟不想作任何回答。
此時,一名蒼老的拄着拐杖的白發老者,佝偻地站了出來,一手指着萬參商,另一手将拐杖重重往地面一敲,沉聲道:“你已經淪為魔物,就不再是我們萬家德高望重的老祖。我們萬家與魔物不共戴天,殺你是大義滅親,千裏他做的沒錯。”
聞言,萬參商怒氣沖天,雖然如此,也做不了什麽。
自從他走上吸食童男元魂那天開始,他體內的靈氣就已經開始轉變成了魔氣,而今魔氣被抽出,他體內再無真氣,與普通人沒什麽兩樣,甚至都還不如普通人。
他輕嗤一聲,眼神依然淡漠,如同看蝼蟻般俾睨着樓中衆人,“哈哈哈哈,都說本座是魔,你、你、你、你們,又何嘗不是?多年來,本座克己慎獨,除了此事,何曾給萬家帶來過災禍與不幸?而你們之中,有的人即便早就知道供養着的一只魔,卻依然虛僞且迷戀地崇拜着本座,事發前,毫無愧疚地享受着本座帶給你們的財富;事發後又有什麽資格和立場審判本座。”
“不論你們承認與否,你們的心都比魔還髒,比魔更為醜陋。”
“你、你你你……”那族長被這番話嗆得無言以對,面紅耳赤。
身為一族之長,在任何一個面對大是大非的場合時,自然會偏向一個最有利于家族的立場。
目前的形态,他只能與萬家老祖割席,撇清關系,才不至于牽連整個萬家,與其一同堕入萬劫不複。
萬家族長生怕萬參商又說出什麽驚天動地、不利萬家的話,連忙對着制服了萬參商的聶純表态:“仙長明鑒,我等一直也被此魔蒙蔽,什麽都不知道,否則絕無奉此魔物為老祖的可能;此魔殘害吞食我族無數童子元魂,簡直罪大惡極,懇請仙長誅殺此魔。”
聶純睜開眼眸,手中結印不斷,她道:“這些本是你們萬家的家事,我無權決定他的生死。只是他已入魔道,當交給仙盟聽候發落;另外我巽天宗有一事,必須現在與萬老祖問個明白。”
她心知肚明,在場的人,都鬼兒八精。
想讓她動手誅殺萬參商,一來不必他們親自處理,省得他們萬家落下個弑祖的名聲,二來她若處理了萬參商,死無對證,所有的事情都能推在一個死人身上,他們只是個受到蒙蔽、什麽都不知道的旁觀者,而不是助纣為虐的幫兇。
她聲音冷冽,啓唇問道:“扶搖宗的覆滅,究竟與你有沒有關系?又是如何覆滅的?”
萬參商嘴角一揚,露出譏笑。
正當此時,一道寬大身影持劍飛撲過來,泠泠劍光一閃,劍刃直接插進萬參商的心髒處。
“你害我兒,我要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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