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江南岸(七)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江南岸(七)
第二十四章:
飛升化神境,光修為升上去了不夠,還得積攢到一定功績或者功德,才能觸發渡劫的契機。
在二十年前,那些飛升化神境的人,無一不是靠誅殺禍害人間的兇獸積攢功績,或是靠經年累月的庇護一方水土,澤陂萬民得到的功德,才能引動渡劫天雷。
化神境的渡劫天雷,比前面後面所有境界都要霸道。
這一關,是修行之路上最為至關緊要的一道劫。
若過得了,便能生出金骨,長出玉脈,修成半幅仙身,真正跻身‘地上神仙’之列,是名副其實的‘仙道真人’。
如若承受不住,輕則被辟掉修為,境界掉落;更嚴重的情況,甚至會身死道消,灰飛煙滅。
修仙為逆天之舉,也許是對修道者的報應,死于渡劫之中的人,再無轉世輪回的機會。
聶純從小就聽人說,在這一關卡,清算天道承負時,會将歷劫者從小到大所做的任何惡事記錄下來:大到或憑借修為插手人界朝堂,動搖國運,或行欺師滅祖、戕害同門,濫殺無辜之事……小到諸如哪年哪月哪天因晚起一刻鐘,未能完成早課,躲過師門責罰;哪年哪月哪天因與人鬥毆,罵了一句國粹,造了口業……種種匪夷所思到連你自己都不記得的事情,加在一起,在化神劫時,通通累積清算。
修行之人能到飛升化神境這個年齡的,哪個不是活了成百上千年的,漫長歲月裏,這些極其細微,不值一提的事情,積少成多全都聚在這一關上等着你。
因此,這至關重要的飛升劫,被篩掉了很多仙道才俊。
即便那時候的修真界人才濟濟,但也架不住這樣辛辛苦苦培育的人才,因些許微不足道、無傷大雅的所謂‘惡事’清算,導致跌落境界,道心崩塌,折損仙途。
後來有化神境之上的前輩,不忍看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徒子徒孫,折損在雷劫之下,便親自為歷劫後輩築起天障,為其護法,陪着他們安然躲過雷劫,成功晉升。
但這些都不是聶純害怕的事。
她自問自己從小勤勉,逢課必上,從未落下過一門必修課業,也沒任何欺師滅祖、欺天瞞地的情況。
她不懼天道承負,也不怕自己沒有師長護法,幫着承受雷劫。
巽天宗歷來在收徒一事上,雖然主張‘有教無類’,但在化神劫一事上,卻是十分嚴謹,認為修道之人就該講究‘求實求真’。因此,巽天宗沒有這個‘師長護法渡劫’的仙道慣例,從入門起,他們便被教導仙路道阻且長,渡劫要靠自己。
她的師兄師姐們,也都是靠着自己獨自承受,渡劫成功。
聶純的修為早就達到了晉升的資格,只是現在那個引發雷劫的功績和功德标準,和二十年前,天魔入侵前的标準是不一樣的。
因為前十年的斬魔衛世,這期間她的功績也好,功德也罷,都足以在二十年前,引起幾千個化神劫了。
後十年間,為升上化神境界,聶純早已準備好渡劫的聖通靈丹,可是閉關十年,無論她如何閉關修煉,都未能夠引動這個化神劫來臨。
如今突然來臨,僅僅只是為一只蛟淨化魔氣,這讓聶純有點發怵。
她摸不準這個改動了的引發雷劫的規則,一旦正式開啓,等待着她的會是個怎麽樣的全新模式。
會更艱難嗎?
她不知道。
因為她是天魔入侵之後的這二十年間,第一個即将晉升化神境的人。
聶純收回金絲,放神蛟入淵,一邊對郁甄二人道:“我雷劫将至,你們速速離開。”
兩人也察覺到這紫色雷電的異常,聽到聶純此話,臉色具是沉重,立刻明白過來,兩兩開口:
“郁某預祝高人順利渡過此劫。”
“聶前輩保重,晚輩等候您的佳音。”
說罷,兩人騰身禦空,火速離去。
天上紫光隐現,雷電逐漸逼近。
地上的兩人,衣袍獵獵。
聶純擡頭看了眼天際,道:“無言,你也速回皓城城去。”
安靜立在一旁的無言,淡然開口:“我能幫你做什麽?”
聶純想了想,淺淺笑道:“數十年前,皓城城裏有間果脯鋪子,冬日裏賣的糖雪球,糖霜如雪,裹着渥丹似的山楂,外形煞是可愛,食之酸甜可口。不知道如今,那間鋪子還在不在。你去幫我找找,若還在的話,幫我買一包。”
“是。”無言頓了頓,“買好等你渡劫回來吃。”
“好。”聶純接着道,“哦還有一事,出來的時候我答應了玄素,要帶糖葫蘆給她吃;若我明早沒來找你,你幫我帶一份回去給她。你若喜歡巽天宗,依舊可以留在裏面,沒人會為難你……”
“器主,我記下了,”無言忽然開口,打斷了這宛若交代後事的說辭,他想說些吉利的話,但終究什麽也沒說,只道,“我在客棧等你。”
聶純笑着點點頭,目送無言身形一閃而逝。
她臉上的笑容散去,面容肅穆,自言自語:“來吧。”遂合上雙眼,凝神屏氣,等着滾滾雷劫。
她聽到風雪卷地,吹砂走石的聲音迫近,從逝水上響起翻江倒海的澎湃水浪聲。
頃刻間,一道龍吸水般的飓風從天而降,強勁的風,吹得她的鬓邊的發絲和衣袍,打架似地在上下翻飛。
比神蛟還大數倍的飓風如水如流,如蛟如龍左右擺動。風眼之中,忽而現出一個巨大的旋渦,将聶純瞬間吞噬。
下一刻,飓風驟然消失,逝水之濱,風平浪靜。
方圓十裏,無一人。
……
皓城城內,坊市不分離,故而無宵禁。
但冬來晚上天寒地凍,天氣冷的時候,除了大年初一,和上元佳節,凡人開的鋪子,幾乎早早就關了門。
入城之後,無言行走在街道上,從識海之中立刻搜查到皓城城主城區的輿圖。
幾乎不費多少時間,他便記下了重建後的皓城全貌建築和大小街道。
城中果脯鋪子一共一百三十七間,分別分屬于七個商行,都是有着數十上百年資歷的老字號。
聶純不記得那間鋪子的名字,和具體方位。
他便只需各挑一個商行旗下的店鋪,進去看看,有無糖雪球,便能很快找到是不是她要找的那間鋪子。
只是有兩個商行旗下的鋪子早已閉店,餘下幾個,倒是都有糖雪球,無言不知她喜歡哪家的,便都買了一份。
到第七個商行的店鋪時,店中夥計,見形貌不凡的墨衣男子手裏已經提了幾包果脯,且進來就直奔主題問糖雪球,便好奇問了一嘴這些是不是都是糖雪球。
無言輕輕颔首,不多說什麽,直接留下剛才用術法将靈石送入靈寶錢莊自行兌換的,世俗王朝使用的錢幣‘雪花紋銀’,讓夥計包上一份。
夥計咧嘴一笑,引着無言看櫃格裏的糖雪球,說店中有五種不同甜度的,可以試吃,看喜歡哪種。
無言垂眸一看,果然五個格子裏都擺着看似一樣的糖雪球。
這一看,他才覺得這種零嘴,确實如聶純所說的那樣可愛:糖霜白如雪,山楂似渥丹。一顆顆渾圓小球,白裏透紅,宛若紅梅裹雪,分外好看。
觀之,心境不由明朗。
他道:“不必試吃,各來一份。”
說完片刻,等着夥計打包的時候,無言突感靈契微弱,幾乎是在一瞬之間,完全消弭。
這種油盡燈滅的神念斷開之感,和之前聶純主動關閉的感覺,全然不同。
他阖目,靜靜感知了一瞬。
百裏之內,無器主的任何氣息。
夥計包好五份糖雪球,用繩子串在一起,交給無言,見他阖目不動,小心地喊了他幾聲:“您沒事吧?”
無言睜眼,搖頭,提着糖雪球跨出店鋪。
夥計在櫃臺前找零錢,見店中人影已空,忙跑出店門。
卻見空蕩蕩的街道,無人影,無腳印,唯有細雪紛紛。
夥計不由打了個寒顫,趕緊跑回櫃臺後,哆哆嗦嗦拉開錢櫃,半捂着眼睛偷偷看剛才收的銀錠,有沒有變成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
他咽了咽口水,視死如歸地從手指縫裏瞧了一眼,見那錠銀子全須全尾的模樣,懸着的心倏然放下,拍了拍胸口,“還好,還好,虛驚一場,不是鬼,不是鬼。”
……
細雪下了一夜便停,第二日一早,熹微晨光從灰蒙蒙的天幕之中灑下,照亮皓城城。
天氣放晴,便宜出行。
茶樓酒肆客棧、早點鋪子,早早開門做起了生意。
客棧裏有人說起昨晚下半夜天象生亂,竟然無端響了兩場驚雷。
立馬有人附和,說自己夜間起夜,也聽見了,好奇之下開窗看,就看見道道紫色雷電,落在北方。
“北方不是誓淵嗎?”
“莫不是那護淵神蛟,要走蛟化龍了?”
“也不知現在如何了?神蛟化龍,那我們皓城便是普天之下,唯一一個擁有龍脈的祥瑞靈地了。”
“祥瑞靈地,屆時只怕燕居十四州的修士神仙,都要來此遇仙緣吧!”
“極好,極好!”
說起這個,店內用早餐的人,群情激昂,紛紛憧憬,一時間聊得熱火朝天。
二樓下來個墨衣長衫的儒氣書生,對這些言論,毫無興趣。他走到櫃前,交還了兩枚客房鑰匙,就施施然離開此間。
出了客棧的無言,走到一個隐蔽的地方,身形一閃,去了誓淵與逝水的交彙處。
青天白日,滾滾清流,灘塗之上,一片安和。
此處沒有一點雷擊的痕跡,連聶純的氣息也感知不到分毫。
昨夜等待渡劫的人,仿佛憑空消失在了天地之間。
無言靜靜站在灘塗之上,遠觀滾滾逝水。
她讓他等他一晚,說第二天早上來找他。
他記得器靈不得離開器主,至多百裏。
他記得在璧仙京時,聶純說的想還他自由。
自由。
那時,他是如何回她的?
“靈契一旦結下,至死方斷。除非器靈靈散,亦或器主隕落,否則何談自由。”
現在,她是将自由還給自己了嗎?
無言走到逝水前,以水為鏡,他擡手輕觸眉心,垂眸看着水中倒影。
波動的倒影之上,他清楚地看見眉心的位置,那枚隐藏起來的雲雷靈印,立刻顯現出來,依舊光芒流轉,泛着淡淡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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