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九原州(十五)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九原州(十五)
第九十六章:
經書切斷姐妹之間的雙生羁絆,與共體的靈力後,靈體越發衰弱。
她感覺自己的時間不多了,可她一旦消亡,整個以她靈力為支撐的基石也會随之崩塌。
屆時,她苦心經營十年,苦心渡化的厲鬼都會重新淪為孤魂野鬼。
這些鬼魂一旦重新落于人間,必定不被其他仙門容于世。
這不是她願意看到的結果。
其實除了她之外,還有一個人也能繼續經營鬼市。
她的雙生胞妹,一心想要為主人讨回公道的漁火。
但她性情如烈火,過于偏執,未達成心中所想之前,斷不會聽她的任何話。
畢竟她為了監管她,将她禁锢在鬼市十年。
經書聽聞嶷川的事情後,到底是不放心這個妹妹。
她選擇以己替漁火頂罪,即是身為姐姐的義務,也是出于鬼市之主的責任。
重重考量,她在賭一個結果。
她深知漁火那有仇報仇,有恩報恩的脾性。
曾經陸京元雲游到一個仙門,被掌門請去為其門人講論符法,奉為客座長老。
那仙門之內,有太上長老妒忌陸京元的才能,生了不軌之心。
竟然引誘自己的女弟子,暗中給陸京元下藥,故意設計陷害成是陸京元對那女修預行不軌,好讓陸京元斯文掃地,名節不保。
幸而在事發前,被她們姐妹二人發現,及時挽救了那一場還未得手的陰謀詭計。
漁火抓住了那個下藥的女修,将人狠狠打了一頓,随後逼問出幕後的太上長老,于是也将那長老打了一頓。
那仙門掌門知曉前因後果,給陸京元各種賠罪道歉,真相卻是一概不提。
未免家醜外揚,便另尋其他原由,撤除了那個太上長老的職務。
以致不知情的該門派弟子,只知道陸京元的符靈脾氣爆裂,還會毆打接近他的女修。
以至于很長一段時間,經書和漁火都誤會成‘讨厭女的接近自己的主人’的壞脾氣符靈。
但是經書不在乎,漁火更加不在乎。
漁火在乎的是恩怨分明,黑白分明。
經書吃準她這一點,便用自己時日不多的命,替漁火血債血償。
賭一個漁火在欠她一條命的情況下,會心甘情願替她守住鬼市。
守住她們的主人曾經設想,卻未來得及進行的遺志。
經書站在城下,面對城牆上箭光凜凜的無數弓箭手,毫不畏懼。
她揚着脖子,靜靜等城頭上的博淄郡王發號施令。
當她看見趙乘淵擡手手示意的時候,竟覺得自己終于能夠解脫了。
她與漁火追随陸京元濟世救人,渡化生靈,一切以自己的主人意志行事,互相扶持,榮損一體。
若是主人不死,他們三個繼續漂泊江湖,行疆萬裏。
那種相依相靠的日子,他們會很幸福。
她也不必獨自撐起鬼市,也不會和妹妹意見相左,互生嫌隙。
她真的太累了。
若死是解脫,那麽她願意飲鸩。
“铮——”
率先一支急促的箭響,緊随其後,無數箭簇破開風聲,呼嘯而來。
經書閉上眼睛,等待自己的落幕。
忽然之間,她感到被人一抱旋身側開。
接着是極其激烈的咆哮:“誰要你替我頂罪了!”
睜眼之後,眼前是紅衣如火的漁火,周身是符意築起的護盾,将姐妹二人庇護其中。
經書:“你怎麽在這?”
漁火松開她,怒氣沖沖:“我不在這,在哪?殺人兇手當然會在原地欣賞自己的傑作,難道我要逃走不成?”
經書推了她一把,“三百人命,不擔其責,會有天罰,你趕緊回鬼市去。這裏的血債由我來償還。”
漁火甩開她的手,“笑話,我漁火既然敢報複人間,就敢做敢當,誰要你替我承擔了,未免太看不起我了。”
城牆之上,趙乘淵見到那個真正的罪魁禍首,自投羅網,又加了一層勢力,不斷地發起進攻。
由燕國王宮帶來的壓箱底的特制弓箭,激射如雨,始終沒有破開那層護盾。
趙乘淵面寒如霜,命人搬上了那柄由國師親手鑄造的神臂弩。
阿拂聽到這個弓的名字,瞳孔微微瑟縮了一下。
她記得當初國師鑄造好這柄神臂弩時,說起它的效果。
不僅可誅妖魔,還能弑仙殺神。
她是個小妖怪。
靠婧訓死時噴灑的鮮血,才從碗蓮中化形。
汲取鮮血而生的妖怪,還沾染了婧訓的遺憾和死不瞑目,以及對這個世間的期待。
她當場反殺了那些害死婧訓的魔。
殺戒一開,也由此暴走,停不下來。
那時她腦中只有一個字——“殺”。
她一路走一路殺,幾天幾夜,不眠不休,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魔物。
最後遇到一個身穿麒麟火焰繡紋的劍仙,将她攔了下來。
他知道她的來歷,于是出手幫她遮蔽了妖氣。
為了消除她的恨意,那劍仙說幫她口中的婧訓和婆婆,進行了超度。
說只要她一直控制自己,不随便釋放妖力,就不會再走火入魔,她的婧訓和婆婆在天之靈,也會得到安息。
于是她仿照着走到哪裏,帶她到哪裏的婧訓,成為一個人。
她曾經還是一株小碗蓮的時候,就能聽到婧訓的心聲。
婧訓渴望和平,心願是等父親來找她。
所以,她一步一步替婧訓,完成她的心願。
後來回到燕王宮,她見到那位神秘莫測的國師,直覺使然,她總覺得很沒安全感。
她總覺得那位國師看穿了自己,害怕自己會被他揭露。
于是拒絕了燕王讓她也随趙乘淵一樣,拜國師為師的要求。
此時,聽到神臂弩,阿拂自然而然就想到了那位令她害怕的國師。
……
三個煉虛境的高階侍衛,合力搬上那柄丈高的神臂弩,放置在城牆。
巨大的弓弩,黑弓銀弦,形式并不矚目,威力卻十分巨大。
但阿拂不由自主就站得離它遠了一些。
趙乘淵注意力都在城下的經書漁火身上,并不曾察覺身邊人的細小動作。
他握上弩臂,瞄準目标,緩緩扣動弩機,向城下發了一箭。
一只藍光流轉的穿雲箭,“嗖”的一下,從城頭轉瞬疾馳飛出,勢不可擋地向前方襲去,終于破開那一層堅不可摧的防護。
利箭擦過漁火的肩頭,姐妹二人的争吵戛然而止。
經書張開手臂,護在漁火身前:“博淄郡王,我願為嶷川三百條人命償命,還請放過舍妹。”
趙乘淵無動于衷,手仍舊搭在弩臂之上,凝力為箭,蓄勢待發。
……
聶純隐在暗處,看得一清二楚,那神臂弩構造精巧,不似凡物。
還很熟悉。
與五大仙門之一的碎金城,慣用的退魔弓,神似。
依照她剛才的觀測,趙乘淵放的那一箭,比普通的退魔弓更加威力無窮。
退魔弓以靈力為箭,可連發百弩。
這神臂弩,也是無實箭,需靠使用者聚靈力凝為箭。
以這神臂弩的威力無窮,若非趙乘淵并非高境界的修真士,別說用之能殺死那符靈姐妹二人了,連剿滅整個鬼市都不成問題。
聶純清楚的知道,趙乘淵是動了要漁火祭天的心思。
她放漁火出來,本意是想讓這個偏執的符靈,知道自己的姐姐對她的一片苦心,從而重歸于好。
可眼下兩姐妹互相擔責,一個都不走。
再這樣下去,兩個人都要陣亡在趙乘淵的箭下。
如此,鬼市崩塌,在一夕之間。
聶純現了身,出現在城牆之下,站在雙生符靈的前面。
她道:“郡王手下留情,她們殺不得。”
她突然入場,局面就怪異了起來。
漁火不知她為何突然幫自己說話,對面的趙乘淵亦是不解。
怎麽她忽然就跑到自己的對立面去了。
趙乘淵眯眼俯瞰,語氣沉沉:“真人這是在做什麽?”
“我有一言想講,”聶純開口解釋,“”郡王可知,符靈漁火迫害嶷川三百人命,乃是孽力回饋。今日郡王若殺她,那孽力将會繼續存在,轉移到郡王身上,此後不死不休,延續到下一輩身上,如此循環,報應不爽。”
趙乘淵容色十分不好看,扣在弩機上的手指,捏緊了手中機關:“你說什麽?!”
阿拂在一旁心驚膽戰,自從剛才趙乘淵發出去一箭之後,那殘餘在空氣中的神弩神力就讓她十分不适。
但此刻見趙乘淵将弩對着聶純,阿拂顧不得害怕,上前拉住他的手臂勸道:“哥哥且慢,不要意氣用事,我們聽聽又有何妨。”
她動作溫柔地拉下趙乘淵的手,朝下方開口:“敢問何為孽力回饋?具體所指何為?”
聶純朝阿拂遞了個感謝的眼神,接着接話:“郡王郡主,可還記得在坊間查到的那則關于符修陸京元的事跡?”
阿拂照着那冊文書上的記錄,默念了一遍。
風中,少女的聲音回蕩在城牆內外。
趙乘淵自然也沒忘記這些內容,那冊文書還是他親自送過去的。
在送之前,他就已将文書上的內容反複觀看,這才知道自己境內,從前竟然出過這樣一件大事。
事關十年前,那時他還小,不曾了解過這件事,也沒聽過任何當地官員上報給朝廷過。
他看後又震驚,又疑惑,召集了手下主簿文官去查那件事,但都沒有在官府找到任何記錄。
越查越疑惑,他這才親自将東西送到了桃李鎮,想知道阿拂不惜越境查的事,是為了什麽。
後來随她進了鬼市,又匆忙出來,一出來就見到自己的嶷川慘遭諸多橫禍。
讓他沒時間去思考那件事。
此時聽到這裏,趙乘淵捋出了因果,問道:“你是說,是十年前,三百個鄉民砸了陸京元的金身廟宇,所以他的符靈就要殺三百個人為他複仇?”
“你們人間有句話叫做殺人誅心,對一個符修來說,毀金身,砸廟宇,就是殺人誅心。金身被碎,廟宇被燒,害他大道崩碎。那些愚民害死了他!害死了天魔亂世時庇護他們十年的恩人。”提到這件事,漁火情緒很激動。
她道出了那時的詳細經過。
陸京元下山之後,去了那些怨念深重的地方,一路渡化。
那次陸京元遇到的,是一個被疫魔最後禍害的染了瘟疫的村莊。
村上兩百九十三口人,無一幸免,全部病殁。
這些死去的人,帶着最痛苦的記憶,成為了會散步瘟疫的疫鬼。
陸京元将整個村莊封鎖,斷絕了疫鬼外出的路。
他每日清理村落,白天消殺殘餘的疫氣,晚上超度兇厲的疫鬼。
兩百九十三個疫鬼,需得築道壇,超度九九八十一天。
然而在第八十天夜裏,陸京元忽然一身修為化為虛無。
道壇之上,超度被中斷,那些疫鬼忽然反噬,群起圍攻。
漁火将多年來的一腔恨意,傾瀉而出:“只差一天而已,他本可順利超度那些疫鬼,徹底祛除疫源!都是嶷川的愚民,忘恩負義,恩将仇報!毀壞他們山水的是你們當地的狗官,關我們主人什麽事?他們懦弱,愚蠢,貪婪,又自私自利!他們既要讨要官府發放的異地枉死人口,接納意向金,又要就将仇恨轉移,認為是嶷山上的盛大靈氣,讓那些亂葬崗的屍氣複蘇。可笑不可笑。”
“三百個人害死我的主人,我殺了那三百個人血祭他,冤有頭債有主,這很公平不是嗎?”
聽後,趙乘淵捏了捏指骨,忽而一拳砸在城牆上,“嶷川縣令何在?”
頓時,有個身着縣丞服制的人,躬身出來:“啓禀郡王,縣令于白天,葬身于洪流之中……”
趙乘淵微愕,他赴任博淄之後,因為聽說了赤潼崗的事,曾特意來過嶷川縣,詢問情況。
當時那位在嶷川年數久遠,資歷深厚的縣令還一臉驕傲地說,赤潼崗已經被高人封印,再無危險。
當時他還天真的以為這位縣令,是個安分守己之人。
後來那日抓到隔壁來的暗衛,他看過那秉筆記錄的文書後,又命人去問了嶷川縣令。
得到的回複是,并未有文書記錄,想來是坊間人随意編造的故事。
卻沒想到,赤潼崗的真正始作俑者,才是這位嶷川的父母官。
“死了啊,”趙乘淵冷哼了一聲:“死者難追究,生者罪難逃。縣丞你說,當年之事,為何不上書朝廷?”
那縣丞顫抖了一下,閉眼道:“臣無話可說。”
趙乘淵氣急而笑:“好好好,你果然知道。知而不報,視為同夥,來人,将縣丞下獄,擇日問審!”
他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被一個小小縣官欺上瞞下。
還為了那三百個忘恩負義的愚民,大動乾戈。
連老師贈給他的神臂弩都請了出來。
猶記得當時,老師将此物交給他時的告誡:“此物一出,必飲血;用前,當慎之又慎。”
趙乘淵再度擡手,這次卻是讓城牆上的人放下手中弓箭。
他深吸了一口氣,對着身後的主簿吩咐:“傳令下去,明日開始新修縣志,将十年前的事情如實添加回去;再在赤潼崗附近立碑,記下嶷川縣令的錯誤行政,引以為戒,警示後人。”
吩咐完這些,趙乘淵向城下的人躬身一揖:“本王替昔日燒毀陸真人金身廟宇的嶷川百姓,向陸真人致歉。”
真相得以大白,被承認,經書漁火淚流滿面。
漁火殺那三百個人的時候,沒有任何快感,如今聽得博淄郡王這兩句話,她的心中終于有了一絲久違的喜悅。
盡管陸京元再也不會複活,盡管這個真相來得太遲。
漁火朝着經書欣慰一笑,随後天際一記驚雷,她的周身燃起熊熊雷火。
火光交映中,她将那半截桃符催動,送出了火海:“姐姐,勿念,保重。”
桃符落入經書手中,忽有磅礴且熟悉的靈力,源源不斷進入她的體內。
她那頭花白的長發,也逐漸恢複黑色。
她很快知道這是什麽。
她的妹妹,将自己那一半靈力,全部給了她。
符修是種很悲哀的存在。
符靈亦是一樣。
漁火不惜違反天常,也要三百個人償命。
她知道的,自己一旦開殺戒,就會迎來天罰。
但是她從來不懼。
人活一世,總得做些什麽。
譬如她的主人,心懷世間,大愛天下,畢生都以度化為己任。
譬如她的姐姐,畢生都以主人的志願為重,走他走的路,做他未完成的遺志。
但她和他們不一樣,她不愛世人,也沒有大愛。
她最愛的,是她的主人,和姐姐。
他們任何一個被傷害,她都會抓狂。
執念已了,漁火再無遺憾。
她最後望了一眼天火外的經書,随後緩緩閉上眼睛,從容赴死。
*
漁火給出了交代,趙乘淵沒有為難鬼市。
經書握着漁火留下的半截桃符,與自己那半截,重新合體。
分體的太平無事符,重修于好。
趙乘淵退兵,化乾戈為玉帛,一場硝煙落幕,雨過天晴。
今夜。
月明星稀,太平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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