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孤州(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孤州(二)
第三十章:
“故事沒講完,老先生為何急着要走?”
“老頭子我為避雨而來,如今見大雨停息,着急趕路,故而起身離開。至于故事,更是已經講完了。”
聶純坐在長板凳上,手捏螺杯:“聽老先生說書,覺得故事甚是有趣,可老先生還沒說清那故事中的山鬼栖身地,可是叫犀斧秘境?”
老叟哈哈大笑:“故事嘛,都是請文人杜撰,經我們這種不入流之輩口口相傳,不過虛像而已,什麽山鬼栖身地,什麽犀斧秘境,老頭子我卻是不知。”
聶純不緊不慢将螺杯拿起,放在桌上兩寸高的虛空處,曲指輕輕一彈杯壁,杯中霎時震蕩出淺淺漣漪。頃刻之間,自漣漪中升騰起無數微小如塵的晶瑩水珠,彌漫在空氣之中。
她輕輕搖搖頭,道:“靈寂境界的音修若是不入流之輩,豈能憑把一把普通三弦彈出‘一曲消愁,二曲入幻’的好本事。”
聽得這話,三弦老叟眉眼生愁:“我不想害他們的,是他們過于貪婪,聽了一段還想再聽……”
晶瑩水珠,随着空氣游走,流入店內昏幻衆人的鼻腔之中。
随即,聶純輕輕一點懸在桌上的海螺杯,杯子落回桌面,她笑了笑:“我知你本無害人之心,否則攔住你的就不是這簡單的劍氣了。只是我這個人有個毛病,看書要看到最後,聽故事要聽到沒有疑惑為止,所以老先生還是講完這個故事為好。”
見識到這一手絕妙的解幻之法,三弦老叟對那個看着玉雪可愛的小女娃,油然生出忌憚,不禁望而生畏,心道:她連聽兩段三弦能不受入幻影響,又能看出我的境界和功法,必定非凡;且她身旁的那尊器靈,也是上等的絕品,戰力不凡;她既無為難之意,若我再藏着掖着打啞謎,惹得對方不快,動起手來,指定沒有好果子吃。
一番思量,三弦老叟舉一反三,便将所知如實相告:“尊下想知道的地方:孤州極西,伶仃湖畔,朔日子時,犀斧洞開。”
“很好,老先生是個明白人,”聶純一揮手,店內劍氣頓時散去,“請了。”
門口處,無言偏身讓出路,只見眼前老叟摘下鬥笠往天上一抛,鬥笠迅速變大成大鼓般大小;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騰身上去,乘着鬥笠,一溜煙駛離,跑的無影無蹤。
這一日茶攤昏昏入幻的衆人,在聶純施術後逐漸清醒,醒後一切記憶如南柯一夢,什麽說書老叟,山鬼與劍仙,誰也不記得發生了什麽了。
……
對于扶搖宗的印象,聶純僅停留在門譜的記錄之上,和其他下宗沒什麽不同。若要論特別之處,便是昔日各項慶典法會,扶搖宗的弟子總是來的最晚。每每在大鐘敲響兩聲之後,穿着黑衣紅裳的扶搖宗人,才急急忙忙冒冒失失從殿外飛騰入座,引得全場雞飛狗跳。
如今她第一次來到這個下宗所在地,或能理解其中緣由。
孤州與燕居大陸隔海相望,七下宗之中,唯扶搖宗離巽天宗最為遙遠,且扶搖宗又處于孤州西邊。
總之扶搖宗的人要前往大陸,首先得橫穿整個孤州,往東渡海深入燕居大陸腹地,再東行數百萬裏跨越四州之地,路途遙遠非必尋常。
反過來,即便已在孤州,聶純要去扶搖宗,也要從最東端入城,向西橫穿全境,方能抵達。
若那音修老叟所言非虛,那傳說中的犀斧秘境,真在孤州之西,她倒是也不必再另花時間另外尋找。
兩個目的地,一順路的事。
從海岸口往西行,不消多時,聶純與無言就進入孤州的外城東門。
兩人輕衫廣袖,面容白皙,形容斐然,當地人瞧上一眼,都知道這絕非當地人該有的穿着打扮。
城牆下或騎乘或牽引一些海生靈獸坐騎的車夫,很快湧了上來,相争搶着笑問無言:“貴客要到哪去,可否要坐騎?”
小孩模樣的聶純,個子不高,身形矮小,被這突如其來的人潮給擠了出來。
在一群造型奇藝的水産坐騎中,她看見一頭丈高的粉色八爪魚,圓頭圓腦,眼如綠豆,四只觸角趴在地上,四只觸角在空中蜷曲翻舞,萌态可掬。
八爪魚綠豆大小的眼睛對上聶純的視線,哄小孩似的,口中突然咕嚕咕嚕吐出一連串七彩泡泡。
無言被本地車夫圍住,好不容易脫身出來,來到聶純身旁。
“這位公子爺,就算你不乘坐,也要體諒體諒你那閨女。我們這裏海上坐騎,最受異鄉來的小夥子小姑娘的喜歡了,令愛尚且稚齡,來此一趟,不讓她坐上一坐,豈不是遺憾。”從八爪魚上傳來一個笑聲。
不一會兒,從八爪魚頭上順着觸角滑落下來一個穿着魚皮衣服的人,朝着無言喋喋不休,使勁介紹。
聶純臉上一黑:“莫要胡說八道,我們哪裏像父女了!”
那人連忙作勢打嘴巴,賠不是道:“是是是,我嘴瓢說錯了,是令妹!公子小姐龍章鳳姿,一看就是感情很好的親兄妹,哎瞧你們穿的這兄妹裝,多好看!這位公子,你看令妹看了這粉章獸良久,必定是喜歡得緊,你這做哥哥的可要滿足小妹妹的心願……”
突然之間,那粉章獸的主人口舌仿佛被捂住了一般,嘴巴張得再大也說不出完整的一個字。
世界頓時清靜。
無言見器主小小的身影,已經走在前頭老遠處。他看了看那摸着脖子的車夫,解釋:“你說錯了,我與她并非父女、亦非兄妹。”
那車夫摸着脖子嗚嗚咽咽,愁眉苦臉,似在哀求。
無言很認真地從對方的面部表情上,解讀出他的意思,“你想要我手下留情,幫你解開這禁言術?”
車夫拼命點頭。
“但是抱歉,我不能幫你,”無言愛莫能助道,“我家器主只是略施小懲,等她氣消就會解開,想恢複正常,你且等半個時辰後。”
他走了兩步,忽又折了回來,問那人八爪魚賣不賣。
那人拼命點頭,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個數。
于是,無言拿兩個絕品靈石交給他,然後牽走了那頭會吐泡泡的粉章獸。
那啞聲不得語的人,忽然淚流滿面,心中無限吶喊:“娘!我終于遇到土豪了!”
……
一頭巨大的粉色八爪魚漫行在主道上,邊走邊吐泡泡。
一串串泡泡,引來當地群童追逐。
聶純坐在粉章獸頭上,被環繞了一圈五光十色的泡泡,她實在忍不住伸手戳破了一個。
做完這個動作,她的手微微一頓,忽然意識到這個舉措,十分幼稚。
她收回手,不禁挺直了背,盤腿坐端正了身子,提醒自己:你只是身形外貌還童,并不是真的孩童,豈可做如此小兒行徑。
随即,肅聲告知粉章獸:“在外面不許亂吐泡泡,不許手舞足蹈。”
聞言,粉章獸忙不疊将口中吐了一半的泡泡,滋溜一聲吸了回去,在空中晃來晃去的四根觸角也縮了回來,規規矩矩擺在一旁。
“怎麽了?”無言不解。
方才入城,他明明見到聶純見到粉章獸吐泡泡時,十分喜歡的樣子。因此,他才不惜用在物華天寶堂攢下的七年靈侍工錢,買下這頭行走的泡泡制造機。
被這一問,聶純頓時噎住,她看了看被群童包圍的粉章獸,輕咳一聲,正聲道:“小粉體型太大,且一路行走一路吐泡泡,萬一泡泡過多,影響到其他人看路,釀成交通事故就不好了。”
這個理由,聽來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既然外因已控制住了,那就只差內因。
為了轉移對這頭萌獸的注意力,聶純摸出剛才在路邊書鋪買的一冊游記翻看。
這冊游記卷面外皮枯黃,殘破不堪,字跡模糊,索性裏邊字跡還算清晰,連猜帶看,也能看下去。
聶純細細觀閱,見書中內容果然店主所說,這是當年那位畫下燕居十四州的讀書人,孤舟遠航,遇到海浪吞噬船,垂危之際,他被當地漁民救起,後來在此地暫居數年,寫下了這卷《孤州記》。
自此,外界始知有孤州,孤州始與外界往來。
游記的內容,聶純并不陌生,無非是介紹孤州地形地勢,民風民俗,人文景觀之類。
她幼時跟随小師兄長大,在他的熏陶之下,讀過藏書閣裏關于燕居十四州的各州游記。
會買一卷讀過的書,是她有個習慣:凡是第一次去到哪個地方,便一定會找到當地的書鋪,買一本關于當地的游記,用以收藏。
這是她少女時候的願望:有朝一日,收藏到十四州完整游記,然後送給小師兄。
只是礙于種種原因,她至今都沒能收集完成。
既然是藏書,自然是越舊越好。
越是距今年代久遠的書,越接近那位讀書人編寫的第一版內容。沒有經過歷朝歷代的文人批注解析、加工補充,而衍生出的龐雜內容。
用小師兄的話來說,第一版具有劃時代的意義,是後世之瑰寶和表率。
一卷翻完,和她早年在藏書閣看的那冊游記有些出入,聶純沒有在上面看見那個關于‘劍仙飛升’和‘犀斧秘境’的傳說。
由此可知,這卷游記的著作時間,早于那個劍仙所在的時代。也許她運氣好,得到的這本是那位讀書人的真跡,又或許是一冊原版內容的手抄本。
不知不覺間,夜幕降臨,粉章獸載着兩人進了內城。
酉時一到,內城陸續亮起一片燈火通明,到處張燈結彩,鑼鼓喧天,煙花炮竹,驟然響起。
一隊飛騎忽然出現在大街上,最前方那人一騎當先開路,手舞長鞭,重重抽打在地,高聲喝道:“萬家老祖,出行散福,行人退避,靈獸讓道!”
接着是一整個隊伍,邊緩緩前行,邊齊聲高喊:“萬家老祖,出行散福,行人退避,靈獸讓道!”
聲音響徹雲霄,讓熱鬧的街道,頓時安靜下來。
原本行走在街道上的當地人,紛紛面露惶恐,牽着小孩的,趕緊抱上孩子閃避再側;挑着貨物的貨郎,連連退至兩旁;騎乘坐騎的,一溜煙從靈獸身上連滾帶爬跳了下來,慌亂将各自坐騎或牽引驅使到路旁;靈獸體型過于龐大,路旁站不下的則被各自的主人收回儲物空間,以此避讓。
見此情形,不明所以的聶純尚未做出反應,座下的粉章獸本能反應,就地靠邊,蜷縮着八個觸角規規矩矩站好。
聶純好奇問旁邊的人何為“散福”?
“小丫頭是外鄉來的吧?你有所不知,這萬家呀乃是本州第一世家,從來都對本州百姓愛護有加,近日萬家老祖破境,升至化神境界,這真是天大的福緣呀!萬家為了普天同慶,澤陂民衆,故而每日傍晚,老祖都會巡游散福。你想呀,如今的世道,靈氣衰弱,想要破境可不比二十年前容易……”
聽了這解釋,聶純點點頭,接話:“照這樣說來,這位老祖可真是個好人。”
“那可不是呵呵呵。”那人一臉崇敬的模樣,話語具是與有榮焉的驕傲之意,“萬家老祖常于城頭為萬民傳道,萬家也常做布施,讓窮人吃飽,萬家可謂是我們孤州的神!”
聶純思量,一個世家能夠被當地民衆感念至此,其背後的力量不容小觑。
她不由想知道扶搖宗,在當地百姓眼中是什麽樣子,又問:“可否再同你打聽下,可知那扶搖宗如何?”
“扶搖宗?扶搖宗是什麽?沒聽過!小姑娘你退後點,等下要擋着我看萬老祖了。”
聶純愕然。
扶搖宗立派至今,在此地八百餘年,不說勢力名望能與當地第一世家萬家相比,怎地傳承至今,竟落魄到無人知曉?
她欲要再問,主路上開道的飛騎駿馳而過,卷起一地灰塵。
聶純才看清他們騎乘着的乃是海中的靈豹。
伴随着管弦聲近,一列由六尾通體淡金色的龍魚,拉着的盛大車攆緩緩駛來。
龍魚如在水中,游弋在地面,腮邊各一縷飄逸龍須,背鳍如刀,尾若扇面,鱗片泛着微微彩光,華貴異常;其身後拉着一輛寬大的雕花镂空寶車。透過織金帷幔,隐約可見車中盤腿坐着一個閉目入定的少年。
少年眉心生朱痣,天生寶相;彩色法衣披身,仙姿華貴,其人正是萬家老祖無疑。
一見到車辇,就有人激動到自發跪地叩拜,歡呼:“萬家老祖洪福齊天,仙福永享。”
瞬時之間,呼聲和叩拜排山倒海而來,車辇所經之處,道路兩旁不論人獸,黑壓壓跪倒一片。
連聶純新得的粉章獸都使勁垂下碩大的腦袋,恨不得整個頭顱都伏貼在地。
在這樣全場頂禮膜拜、熱情高漲的環境之中,唯有依舊站立的聶純與無言,顯得格格不入,也格外惹眼。
車中少年模樣的萬家老祖,似有所感,倏而睜眼,淡金色的眼瞳輕輕掃視了路旁站着的兩人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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