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岸（四）

江南岸（四）

第二十一章：

郁府很大，并非傳統的江南小橋流水院落。

整個蘅苔古道，依婺山傍逝水，圈地數十餘畝，建了數十座大小院落，每一處看似精巧典雅的山水景觀，都是自然鬼斧神工的饋贈。

聶純出了蘅花苑，飄蕩了良久，也未感知到一絲一毫的魂魄以及亡者遺留的任何氣息。

乾淨的仿佛，這片土地之上從來沒有過任何的殺戮以及死亡。

但自二十年前伊始，整個燕居十四州，沒有哪寸土地之上沒有過亡靈。

即便是巽天宗之內的山麓峰谷，至今也仍有枉死在魔物手中的弟子，殘留的怨念，未被完全淨化。

遙想當年江南岸，也是遭受過幾次魔物大舉入侵，郁家上一任家祖，身處化神之境，肩擔護衛皓城之責，不惜身先士卒，最終以身殉世。而現如今此處，過于乾淨，反倒處處透着不對勁。

聶純剛開啓靈契，想與無言通個消息，就聽得他說，甄自在又候在門外。

當下，聶純口中念咒，元魂瞬間歸位回體。

她起身下地，行了出去，便從靈契中，知曉剛才的一切。

甄自在這麽着急要他們離開，是在害怕什麽？

是真如他所說的，不願自己耗費三天給甄姬送喪？還是他在怕她看出點什麽？

心中有諸多疑問，但已得誓淵之水，聶純也就沒有繼續留下的借口。她帶着無言，順着甄自在的意，依他送到了蘅苔古道入境口。

冬日天黑得早，不過酉時，就已經點了燈籠。

“留步。”聶純對甄自在說道。

“二位慢走。”甄自在手提一盞白燈籠，站在入境口目送他們離開，見二人化成白光消失，這才提着燈往回走。

……

皓城城內，某街道，兩道人影忽然出現在清冷的長街上。

深冬的入夜，天寒風急，驟然下起了一場細雪，擺攤的貨商大多早早收攤歸家，路上空曠沒什麽人。

位處拐角處的一個巷口，開着一間不大的茶點鋪子，敦厚的老板哈着冷氣，剛走出來挂上燈籠，驟然瞥見路上行過一男一女。

男子書生意氣，女子清麗飒爽，于細雪之中，并肩而立，似在交談。

依着他多年的觀人經驗，這麽晚還未回家，多半是外鄉來客；這麽冷的天氣，還穿的如此單薄飄逸，必是那修行之人。

于是他便走出兩步，笑着開口吆喝：“冬至了，雪天寒冷，兩位客官走過路過，不如進來吃一碗桂圓燒蛋，暖暖身子，也讨個節氣吉慶。”

聶純正在與無言說她在蘅花苑的所見，她沒裏立即離開皓城回去，為的就是弄清甄姬的死魂魂歸何處。

冷不丁聽得‘桂圓燒蛋’，她不由停了腳步駐足，拉着無言循聲入店，“兩碗桂圓燒蛋。”

“好勒，客官請入座。”老板興沖沖招待二人，半掩一扇門，擋住些許風寒，留了一扇門未關，供屋內透光，好讓外頭路過的人注意到這間小鋪子。

不大的店內，中央生了一盤炭火，爐火上面擺着是一張鐵網格，上面一條鐵鏈懸挂着一只粗陶茶壺，鐵網四周擺滿了紅薯、花生、板栗、玉米。

滿屋子都彌漫着食物的焦香。

店裏只擺了三張方桌，兩桌都坐了人，他們一進來，剛好坐了最後一張兩面靠着牆角的空桌。

一人一邊，餘下兩面皆靠着牆，倒算滿座。

見此，老板娘忙從爐子前起身，抓了一把花生板栗，提了壺熱茶就過來，給他們倒茶。老板早已去了一旁竈臺，下鍋煮桂圓、雞蛋。

兩夫妻配合默契，一氣呵成。

不多時，有炊煙袅袅升起。

聶純握着熱騰的杯子輕呷一口，接着聽見竈臺處傳來咕嚕咕嚕的水沸之聲。

她放下杯子，老板娘立刻笑呵呵給續上了一杯，“外頭天冷，多喝點熱水。”

見她穿的單薄，老板娘還體貼得把自己的湯婆子塞給聶純。

這一舉措，莫名暖心，聶純笑道：“老板娘原是阆霆州人士吧。”

“嘿嘿，姑娘慧眼，看出來了。我和外子都是從阆霆州遷移過來的。”

“我說呢，大多數地方冬至都吃餃子，唯有阆霆州是吃桂圓燒蛋。”

“姑娘年紀輕輕就見多識廣，想必去過很多地方。”

“說笑了，天下之大，也有很多地方是我沒去過的。”

聶純活了挺久，百來年的時間，去過三千多個試煉場，去過燕居之上半數州域，去過隐蔽詭谲的魔窟地界。

但除這些地方之外，還有修真界人人都心馳神往的天外天。

這個傳說中的，羽化之後的修士才能登頂的神界。

那裏，她還沒有去過。

期間陸續進來兩人，似乎都是熟客，不消老板娘上前招呼，便主動落座在另兩張桌子，與人拼桌。

老板娘注意到，和聶純說了一聲，就過去招呼了。

沒過多久，老板端上兩碗桂圓燒蛋，憨笑可掬：“兩碗桂圓燒蛋來咯，‘有的吃冬至夜，沒得吃凍一夜’【1】熱乎乎甜蜜蜜，吃了沒災又沒病，兩位客官趁熱吃咯。”

碗中熱氣騰騰，桂圓紅棗雞蛋，紅糖湯汁，看得聶純心情大好，舉勺開食。

她吃了幾口，只覺得心肝脾肺都是甜的，一擡頭，卻見無言未動。

“今日是冬節，你既然跟着我出行，那便入鄉随俗，也嘗嘗看，很好吃的喔。”

聞言，無言點點頭，應聲好，便拿起勺子舀了一個桂圓肉，送入口中。

聶純見他吃了一口，懶得問他口感如何，怕到時候從他口中再次聽到‘不如何’的回答，要是讓人家老板聽到了，那該多掃這滿屋子人的興。

可是出乎她的意料，卻見無言吃了一勺，接着又吃了一勺……

她開始還覺得器靈終究是器靈，是不會懂得人對于食物的欣賞與迷戀。

現在，倒是讓她改變了看法。

原來，他這個器靈，只是還未遇到自己真正喜歡吃的罷了。

看，現在他吃的多香。

聶純笑笑不說話，見他碗底漸空，便又叫了一碗。

老板笑吟吟，“正好還能做最後一碗。”

第三碗桂圓燒蛋上來的時候，無言已經吃完了那碗，擱下勺子，在旁正襟危坐。

聶純将那碗桂圓燒蛋推到他面前，示意，“諾，這也是你的。”

無言詫異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問“這不是你點給自己的嗎？”

聶純善解人意：“見你難得喜歡一種吃食，特意給你點的。”

無言卻是搖頭，“一碗恰到好處，再吃便是過猶不及了。”

聶純奇道：“這是什麽道理，喜歡就應該多吃點，你今日不吃，要想再吃，就得等到明年的今時了。”

無言看了眼那碗桂圓燒蛋，仍是拒絕。

見他美食在前，還能如此克制，聶純不禁打趣：“你上輩子莫不是個苦行僧，連吃東西都要點到為止。”

無言默了默，認真思忖了一瞬，回道：“有可能。”

物華天寶堂的器靈來源，有兩種，一是由法器自然而孕化出的原始器靈；第二種，則是用秘術，從各界招呼來的隕落之人的靈魂。

關于他從何而來，連他自己也無從得知。

聶純沒有聽到這句回答，因為她的注意被剛剛從外面進來的人吸引了。

無言察覺，跟着她的視線方向望去，來者二人，年歲不大，皆着白衣持劍。

他很快就根據這些特征，與聶純與他所說的郁家大小姐對上了號。

來人正是郁華真和茳蓠，二人行至一張還剩兩個位置的桌位前落座。

江蓠道：“來碗桂圓燒蛋，裝在食盒打包帶走。”

她身旁的郁華真形色如雪，面帶不虞。

老板看她們二人手持佩劍，有些惶然，連忙上前，面帶歉意道：“真是不好意思，今日桂圓都用完了，您看要不換成酒釀丸子或者酒釀雞蛋行不？”

江蓠看了看郁華真，黛眉微蹙，滿臉失望，正要開口，卻聽郁華真已經發話：“那便不用了。”

說完，她就起身欲走。

行了兩步，聽得有個好聽的女聲叫住她們，“我這裏剛點了一碗，還沒吃，若是不嫌棄，可贈與二位。”

郁華真聞聲看去，只見在角落裏坐着一男一女，女子已經端着那碗尚還冒着熱氣的桂圓燒蛋，朝她走了過來。

“謝謝。”郁華真失落的眼裏，亮起一抹光，朝那人笑了一下。

聶純覺得郁華真長得冷豔，但一笑，卻宛如春風化雪，分外迷人。

鋪子老板見此，連忙找出個食盒和一個空碗拎了過來，給裝好。

郁華真接過食盒，從腰間拿出一錠銀兩給了老板，又拿了一顆上品靈石遞給聶純。

即便聶純已經隐藏了境界，同為修行者，郁華真也依舊能看出她非凡人，故而給她的是靈石。

聶純擺手道：“一碗吃食，不值這麽多錢，仙友何須客氣。”

“此物雖輕，但與我而言意義深重。實不相瞞，這碗桂圓燒蛋非我要吃，只是為了給家中長輩盡孝。仙友肯相讓，我感激不盡。可仙友若不收下，我倒是欠你一番人情，日後修行路上，只怕徒添因果，還望理解。”

話說到這個份上，聶純也就不得不收下，“說的也是，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她很喜歡郁華真的性格，直白爽快，恩怨分明。

不愧是修太上之道的太微宮門人。

……

郁華真她們走了沒多久，聶純和無言也出了茶點鋪子。

兩人找了三家客棧，才尋到一個正巧還有兩間空房的地方落腳。

聶純進了房間，拴上門，行至榻上盤膝入定，雙手結印，施展元魂離體之術，飄往蘅苔古道。

入夜的蘅苔古道，遠遠望去，一片熒熒光點。

臨近了，聶純才發現這不是燈火的光亮，而是籠罩着一個如碗倒扣的辟邪陣法。

将整個蘅苔古道都罩在陣內。

明明在白天還沒有這個東西呢。

聶純只覺得郁家到處都透露着古怪。

凡是修仙門派或世家，一般都有靈陣師坐鎮，築起護山大陣，一來防範外敵入侵，二來，在受到攻擊時發起反攻。

單一的辟邪陣法，只能守不能攻，且只對邪祟有效，早在多年前，就已被大多數門派世家摒棄。

以郁家在江南岸的影響力和財力，實在沒必要只築一個只有在晚上才會開啓的辟邪陣法。

那麽，這個只有晚上才會出現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才會讓郁家對它既防範，而又舍不得傷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