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璧仙京(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璧仙京(八)
第十四章:
物華天寶堂的所有業務秉承的宗旨,本該都是以保護客人隐私為第一要務。
那靈寂老怪的人去櫃臺前索問無言買主是誰,自然挨了個白眼。
但虛懷上人親自去問,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物華天寶堂大廳櫃臺主事,哆哆嗦嗦地去翻出了剛才的靈契單,雙手奉上,虔誠地交給虛懷上人。
虛懷上人見到聶純這個名字的時候,第一眼只覺得陌生。
他默默在心底念了一遍‘聶純’二字。
原來你叫這個名字。
……
聶純帶着一人一靈,出了白玉京。
剛出去就想起,自己還未給月常盈幫她下一年進購玉燒冰的份額。
她拿出一袋絕品靈石,和那支倉颉筆,交給出來後就不言不語的無言:“你幫我把這個交給月常盈,就說是明年的玉燒冰錢。另外,你回去後,可以選擇繼續留在那裏,或是随你想去哪裏都行,我還你自由。不管你信不信,方才結契之舉确是情非得已,我并非有意不顧你的意願,強買強賣。”
“自由?”無言自嘲地笑了一下,十分無語地看着她,“剛才你沒看完靈契書的嗎?”
“什麽?”她聲音弱了三分,心虛道,“剛才匆忙,我的确沒來得及看完……”
實際上她只看了個開頭,關于結契的那句咒語。
“靈契一旦結下,至死方斷。除非器靈靈散,亦或器主隕落,否則何談自由。”無言的語氣很輕,似有萬般無可奈何。
說完,他只拿過靈石,拂袖轉身,向着物華天寶堂而去。
聶純望着無言那筆挺不屈的背影,望天嘆聲:“拾金,我好像好心辦壞事了。”
拾金輕輕拉着聶純的手,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小大人般寬慰道:“師父,覆水難收。既然回不去了,就只能強行湊合,彼此磨合吧。”
聶純點點頭,剛想誇她通情達理,但越聽越覺得這話好像不太對勁:“等等,什麽叫‘彼此磨合’,說的奇奇怪怪,又不是俗世戀人夫妻,還磨合呢。”
“那些書生小姐們的話本裏頭都是這樣寫的,比如近日璧仙京最暢銷的一個故事:地主家的獨生女-王小姐抛繡球選夫,繡球砸到一個落難王子。落難王子不情不願,被綁上花轎,做了上門女婿,兩人經過一系列事情的磨合,最終怨偶天成,心心相印。”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又是“上門女婿”,又是“磨合”的,聶純只覺得自己被影射到,一口老血哽在喉間。
于是她故作嚴厲,轉移話題:“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修行之人豈可整日想着這些。我問你,那天教你的‘離火真訣’可背熟于心了?”
拾金插科打诨,嘻嘻賠笑道:“啊,這個,那個,我在背呢,在背呢。”
聶純敲了她個腦瓜崩,又一思量,她不由想起那天找靈石礦的時候,貌似好像也聽到拾金說了一句“英雄救美”。
于是,她開始計劃,回巽天宗之後,一定要給拾金良好的教育,不求她将來能多有作為,但至少不能總是像現在這樣亂用詞語。
更不能讓責無咎那個為老不尊,腦洞清奇,愛猜八卦,愛看戲本的人,給帶壞了她這小徒弟!
……
月常盈主持完今日的十八件拍品後,就聽說無言被買走了,她笑了一笑,揉了揉酸楚的頸後,拖着疲憊的身子回房間,打算泡個暖暖的靈泉溫浴,犒勞一下自己。
剛過拐角,就看到一個逆光在夕陽下的颀長身影,像一棵樹,筆直地站在她房門前。
“你怎麽在這?”月常盈蓮步輕移,笑着上前開了門。
無言沒進去,遞上手中的袋子:“我來替器主把這個交給你,說是明年購買玉燒冰的錢。”
月常盈接過,眼裏的笑,變成了驚訝:“竟是她把你買了。”
“是。”
“跟着她也不錯,有大好前途,我也就不必防着那個老東西總是盯着你不放了。”月常盈笑語吟吟,配上她的妝容,格外溫柔素雅,“這是好事呀,怎麽板着張臉。”
無言扯動嘴角,淡淡笑了一下,“是啊,器靈的宿命向來如此、輕賤,有錢便是主,我又在奢望什麽。”
“別這樣說自己,你是物華天寶堂最好的器靈,能得遇良主,才能發揮你最大的自我價值。若是你一直待在這,一身能力被封存,才真真是明珠蒙塵,太可惜了。”月常盈安慰道。
“而且,聶純那丫頭,她真的挺好的,曾經的天下第一的高徒,如今的名門正派的掌門,離化神只一步之遙。你随她入了巽天宗,連我都羨慕呢。”她望着無言身後的最後一縷餘晖,笑道,“好了,時間不早了,回去吧,別叫器主久等。”
無言輕輕颔首,後退一步,對着她躬身一揖:“月姑娘,有幸相識七載,承蒙照拂一場,今後還望保重,無言走了。”
月常盈含笑:“再見,無言。”
她站在門前,笑望着他離開,不覺站至夜幕四合,星月懸空。
對着空空如也的庭院,她輕輕念着無言對她的稱呼:月姑娘。
和她相熟的,都叫她月姑姑,月姐姐;生疏一點的,都叫她月主事、月執事;想和她套近乎、恭維她的,一般都叫她月仙子、常盈仙子。
只有無言,叫了她七年‘月姑娘’。
月姑娘。
以後,聽不到了呢。
……
無言依着主器之間的羁絆,找到了在酒樓吃飯的聶純和拾金。
拾金一見到他,興奮道:“師父,你看,我就說無言哥哥今晚會回來。”
無言立在一旁:“替主上辦差,辦好了自然立刻回來。”
拾金:“剛才我師父說,你可能會在物華天寶堂最後住上一天。”
無言不解地望向聶純。
聶純解釋:“物華天寶堂畢竟是你誕生的地方,算是你的家。背井離家之前,你若在那多留一晚,也不打緊。”
這一句話中,無言感受到了除月常盈之外,第二個人對他的人文關懷。
他垂眸,陳述:“器靈沒有家。”
拾金感同身受,碗裏的飯突然不香了。她眼眶通紅,吸了吸鼻子:“我也沒有家。”
聶純往拾金嘴裏塞了一塊紅燒肉,“以後巽天宗就是你們的家。”然後問無言,“你不餓嗎?別站着了,坐下一起吃。”
“器靈無需吃東西。”
“那你坐着,不許站。”
“是。”
“你需要睡覺嗎?哦,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先告訴我一些關于器靈養護的守則。”
“正常情況不用,只有本命法器受損,或者靈體受傷時,需要回歸法器之中,視情況休眠。”
于是,這一餐飯,在無言知無不言的器靈養護解說之下,吃完了。
關于聶純此前的一點疑慮,也全然打消了。
器靈與器主之間的心靈感應,并非無時無刻都存在。
只能在器主需要的時候,通過神念主觀控制之後開啓時,器靈才能感知器主的想法、感應器主的位置、感受器主的喜怒哀樂……關閉之後,器靈則完全不會對器主有一絲的僭越,和避免窺探到任何隐私。
這也是物華天寶堂多年來根據所有買主的反饋和需求,不斷改良完善之後的結果。也就避免了從前有高階器靈,有了自主意識後,喧賓奪主,通過與器主之間的靈契羁絆,反向操縱境界較低的器主。
無言講到這一點的時候,聶純很是吃驚。
器靈控主,這種事故的發生,可想而知,從前的器靈是有多強悍。
她不由想起白天,無言揍那靈寂老怪的場景,略為複雜地看了一眼無言。
此時,聶純早已關閉了與無言的靈羁。
接收到她的目光,無言仍是猜到了她的顧忌,遂坦然與她對視:“器主若擔心我會控主,可對我下‘封靈咒’。”
他接着補充:‘封靈咒’在《器靈使用錄》的第十四頁第三條。”
言語溫和,十分體貼。
此前無言去物華天寶堂的這段時間,聶純已經将整冊使用說明都認真看了一遍。适才她讓他坐下講養護事項,不過是尋個理由讓他坐下,別站着。
關于‘封靈咒’,她當然知道那是什麽。
這是針對器靈的一種管控手段,下此咒術之後,一旦器靈有所二心和反叛之意,便會立即觸發禁制,封鎖其靈識力量,啓動毀器滅靈的絞殺之術。
這種咒法過于霸道,一旦種下,永久生效,不可毀也。
然而從無言口中說出來,卻是如此坦蕩和輕松。
他都未曾猶豫一下,皺一下眉。
這種坦蕩,令聶純覺得自己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不敢再看無言的眼睛,略不太自然地移開目光,轉頭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道:“倒也不必如此。”
她不顧他的意願,強行與他結契,已是斷了他的自由。
若再加上‘封靈咒’,那她真是将他完完全全與自己捆綁在一條船上,完全斬斷了他人生中最後一絲可能。
如此行徑,她又有那羞辱他的靈寂老怪何異。
無言一怔:“為何?”
“有人告訴過我,‘這世上的一切關系,都是以心換心’。人待我如何,我也待人如何,反之,我待人如何,相信人也會待我如何。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看見我的心,然後心甘情願地對我忠誠。”聶純搖了搖食指,灑然一笑,“才不要這種冷漠的術法,換取來的忠誠。”
無言沒有說話。
心底默默記下這四個字。
以心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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