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寶林州(三)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寶林州(三)
第五十二章:
翌日清早。
聶純一打開房門,就見到無言和榴允,門神似的,一左一右站在門口。
榴允左手端着一盤水,右手提着一個食盒,肩上挂在一條毛巾,笑得跟太陽花似的燦爛,“劍主早,就讓榴允伺候您洗漱吧;啊您要是洗漱完了,我還給您準備了早餐。”
無言手裏拿着一卷文書,他遞過,溫吞道:“器主,這是我昨夜謄抄的關于西汐村祭祀龍神的卷宗。”
聶純很喜歡無言這份默契和細致,她什麽都沒說,他就會提前幫她準備好所需資料。
如此周到,如此千依百順。
“好,”聶純笑着接過卷宗,轉頭看見榴允在一旁哼哼唧唧翻白眼,于是也順手去接他的食盒,“正好我餓了,帶着路上吃。”
“劍主,放着我來拿。”榴允興奮道。
聶純展開卷宗,“《峄城志·西汐村志》記載:燕居七百九十一年,西汐村五月雨水連連,致發大水,洪流十裏,摧橋毀舍,人畜傷亡……為祈神停雨,村長組織龍神祭祀會,阖村商議,選用人牲祭祀,抽簽已決人選。人牲者,年滿十五歲未婚女子也……”
文字冰冷,文字中的事情更為冰冷。
聶純念不下去了,西汐村的龍神祭祀幾乎年年都有,從有記載開始,第一次祭祀龍神是在燕居七百九十一年,至今兩百多年。而最後一次有記載的祭祀,僅停留在十年前。
兩百多年來,兩百多名少女都像他們昨夜在溯源秘術裏‘看到’的那樣,被推進懸崖,以身飼神……
榴允聽了都嘆氣:“荒唐啊。”
聶純也道:“這怕是淫祀邪神。”
無言垂眸:“可惜了這麽多鮮活的生命。”
三人嘆氣,前腳剛走出院子,後腳郁華真和江蓠就到了門口。
二人抱劍拱手:“前輩。”
“清陽真人。”
聶純認出了她們:“華真,江蓠,真是你們啊,難怪昨夜我看着有點眼熟。昨夜沒傷到你們吧?”
郁華真搖搖頭,清冷的面容浮現一點笑意:“有江蓠護着,我沒事。此前在皓城,不知前輩就是清陽真人,之後聽爹和甄叔說了,是前輩為誓淵的聖蛟拔除的魔氣。華真再此謝過前輩。”
聶純笑笑,問她們:“你們過來,也是為了嫁衣喜鬼一事?”
郁華真和江蓠一齊颔首,“嗯,惜婉師姐帶我們出來歷練。昨日下午恰巧路過峄城,看見城門上的告示才來的。”
聶純腦中閃過起昨夜辛垣衡說的,‘何家元嬰境界的管家也慘死在嫁衣女鬼手下’,不由擔憂這兩個小姑娘的安危,于是邀請她們和她一起調查:“你們要随我一道嗎?”
郁華真和江蓠自然不想拒絕,正要答應,背後響起一道趾高氣昂的女聲傳音:“我太微宮做事,不屑于依靠他人。華真、江蓠,還不過來。”
楊惜婉從她住的小院出來,剛路過這裏,就看到兩個師妹圍着聶純巴結,這讓她沒好氣,繼續威逼道:“你們這兩個小賤人,敢違抗我的命令?”
郁華真只得婉拒:“謝過前輩好意,我們還是随同門一起。”
榴允記得昨晚就是那個女的在拱火,現在看她這幅德行,對她的厭惡更深,于是問她們:“那女的是什麽人,你們這麽怕她。”
江蓠道:“出來歷練,有師命在身。楊師姐是掌門親傳弟子,在外歷練,見她如見掌門,她的話,我們不能不聽。”
榴允對如今的燕居大陸形式和社會形态沒什麽概念,真誠發問:“一個掌門親傳弟子這麽嚣張啊,你們掌門很厲害嗎?”
問者無心,聽者有意。
這話一出,落入幾丈之外的楊惜婉耳中,她‘噌’地一聲,拔劍就禦風刺了過來,“放肆!我師尊豈容你這低賤劍靈,這般侮辱。”
劍速如流,剎那間就刺了過來,榴允嘴角勾起不屑,左手擡手折上楊惜婉的劍,稍一用力,就将她手中的劍,攔腰折斷。
他拍了拍手,用她的話怼過去:“低賤修為,就不要來自取其辱。”
半截斷刃哐當墜地。
對楊惜婉來說,這聲音無疑是一個響亮的巴掌扇在她臉上。
“你!你!你……”楊惜婉又氣又怒,氣血翻騰,臉上充血。
榴允笑呵呵:“我,我,我是不是很帥?驚豔到你了。”
楊惜婉怒上心頭,繼續揚起手中的斷刃丢了過去,不顧一切都想砍死他。
兩人針鋒相對,氣氛焦灼。
郁華真和江蓠死命拉住楊惜婉,往後退。
聶純也喝道:“榴允,不得放肆,退下。”
榴允這才不情不願地退後一步。
聶純擡手,隔空拾起兩截斷裂的劍,并指在其上一抹,将靈劍修複好完。
她動動手指,将此劍插回楊惜婉左手握着的劍鞘中,“他有一句話沒說錯,你修為低下,便不該去招惹招惹不起的人。你是靈澤子之徒,則代表着太微宮的新一代弟子,可你這樣意氣用事,屢次對本座不恭,又對同門不友,對同門師妹出言不遜、呼來喝去,便是在給你的師門抹黑。”
聶純繼續道:“掌門親傳弟子的身份,不是你作威作福的權利,而是擔當和責任。”
事關別人家事,聶純本不便也無意插手。
但太微宮與巽天宗,千年交情,同根同源,見到楊惜婉這種後輩,這樣偏激的性子,長此以往,恐會養廢,忍不住提醒幾句。
說完,她各送了一道劍氣注入她們眉心,“你們一切小心,如遇危險,這道劍氣可保你們周全。”
劍修的一道劍氣,彙聚着劍修本人的最高劍道殺傷力,雖然只能用一次而已,但這饋贈,已是十分珍貴。
郁華真和江蓠恭聲謝過聶純。
聶純點點頭,對無言和榴允道:“我們去西汐村。”
他們離開後,被說到自閉的楊惜婉動了一下,她甩開郁華真和江蓠的手,眼神冷歷,開口是警告的意味:“今天的事,你們誰敢說出去,我要你們好看!”
……
西汐村。
岑巒疊翠中,一條開闊河流蜿蜒從山谷流出,養育這這個村莊。
聶純等人落在橋上,奔流的河水滔滔不停。
從橋的另一頭,走來一個背着竹簍,紮着羊角辮的小姑娘。
小姑娘從他們身旁經過,清澈的雙眼,好奇地盯着三人。
榴允覺得這個陌生路人,都比那個所謂的掌門親傳弟子讨喜,于是,禮貌地問了下:“你好,請問這裏是西汐村嗎?”
“這條河叫汐河,汐河西岸叫西汐村,汐河東岸叫東汐村,”羊角辮姑娘停了下來,疑惑地看着她們,猶豫片刻還是指着她來的方向,“過了這座橋,左拐後直走三裏才是西汐村。”她又指了指反方向,“這邊是東汐村,你們別走反了。”
“哦,謝謝。”榴允對着小姑娘裂開一個笑,露出平易近人的虎牙。
小姑娘紅了臉,低下頭快步走到前面去。
過了一會兒,她又轉過身來,看着将要過完橋的三人:“西汐村已經沒人了,你們去那裏做什麽?”
三人回首,眼露疑惑,“此話怎講?”
小姑娘又跑了過來:“十年前,那只泥鳅精發狂,水淹了整個西汐村,西汐村已經沒人了。”
她看了看他們的穿着,又道:“你們是來旅游的吧,不如跟我去東汐村玩呀。”
三人想了解更多,于是跟在小姑娘後邊走。
大約是走慣了這羊腸小道,即便背簍中背着不輕的東西,小姑娘也走得挺快。
她注意到這三個穿着不斐的外鄉人,竟也步行得極穩,于是搭話:“你們去西汐村做什麽?”
“我們去……”
榴允話未說完,就被聶純搶話:“我們來游玩的,聽聞峄城的風景好看,西汐村的山水更是養眼,怎知……”
小姑娘目光從他們仨身上逐一掠過,在他們身上貼上了人物标簽:“哦,我知道了,姐姐和哥哥是新婚夫妻吧,外面的人都喜歡來峄城游山玩水,特別是新婚夫婦喜歡到這邊來度蜜月。”
“胡說八道什麽呢!”榴允陡然拔高了聲音,“他們才不是……”
小姑娘被這一吼,吓得一個趔趄,差點往前栽跟頭。
聶純伸手扶住小姑娘,朝着榴允一個眼神剜過去,後者乖乖閉了嘴。
“您的弟弟好兇啊。”小姑娘悄悄對聶純吐了吐舌頭。
“是啊,管不住。”聶純一攤手,兩人哈哈大笑。
榴允跟在後頭撇撇嘴,什麽跟什麽啊。
他瞪了眼旁邊的無言,越看越氣。
憑什麽自己就像弟弟,他就像劍主的‘新婚夫婿’!
前頭,小姑娘繼續道:“我家弟弟不聽話的話,我爺爺總會揍他。挨過打,就會乖了。姐姐,您也可以試試這個方法”
聶純笑得更厲害了。
還敢教劍主怎麽管教他?榴允拳頭硬了。
他想上前以武服人,剛跨出一步,後領就被人拉住,動彈不得。
無言扯住了他,聲音溫和:“器主現在很開心。你,不要過去破壞她的心情。”
好吧好吧,你們都是好人,就我天天闖禍。榴允撇了撇嘴。
日頭漸高,灑進林間,投下斑駁光斑。
鳥雀呼晴,鳴聲啾啾,留下自然惬意。
越往東汐村裏走,人越多。
大樟樹下,坐着許多人,紛紛擡頭看着進來的人們。
阡陌交錯的田間地頭裏,有勞作的褐衣青年,扶了下鬥笠,笑着和羊角辮小姑娘打招呼:“茉茉,又帶在游客呀。”
“是呀,徐大哥。”茉茉眯起眼睛,笑朝那人揮了揮手。
名為茉茉的小姑娘,手捏着背簍肩帶,鼓起勇氣,朝聶純道:“姐姐,你們要去村裏游玩,我知道一些地方,可以給你們做向導,姐姐,不貴的,我只需要三文錢就好了。”
榴允突然出聲:“我們不需要向導。”
茉茉臉上有些失落,但她沒放棄,“你們人生地不熟,我可以帶你們更好的體驗東汐村的自然風景。反正你們都是需要找向導的,不如找我吧,我只需要三文錢,別人比我還貴呢,她們那裏要五文錢。”
榴允:“可是我們真的不需要。”
茉茉比出兩根手指:“兩文!不能更低了,我爺爺摔傷了腿……我、我需要錢來買藥。”
聶純明白了,這個小姑娘為何這麽執着要給他們帶路。
她道:“茉茉,我們不用你做向導,但想向你買個回答,一個問題十文錢,好不好?”
茉茉眼睛一亮,狂點頭,不用她帶着他們去翻山越嶺,只需回答問題就能得到平常幾倍的錢,她高興壞了。
無言上前,将一枚碎銀遞給茉茉。
聶純問:“你是東汐村的人,知不知道西汐村曾經那個祭祀龍神的祭臺,在什麽地方?”
“啊,不可以,”茉茉剛拿到碎銀,看了看他們,忽然燙手般的把碎銀還了回去。
她步步往後退,搖着頭,堅定道,“我不去,那裏……,絕對不可以去哪裏!”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