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36.安慰:不過是飲鸩止渴的自我拉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章 36.安慰:不過是飲鸩止渴的自我拉扯。
柳瑛這話一出,寧境整個人都僵住。
沒料到老師開口會如此直接,她張張唇想把話頭攬下來,耳畔卻先響沈映之的嗓音。
“柳老師,其實您是知道的。”沈映之面色沒有半點尴尬,口吻也很平和。
兩人面對面坐着,中間隔着一張桌子,柳瑛挑了下眉:“哦?”
“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沈映之不疾不徐地道,“比起我和學姐的關系,季绮學姐和學姐認識多年,這些年也一直都有聯系,關系更好。您如果想知道這個人是誰,最先詢問的人不會是我,可您來問我,那就證明您知道這個人是誰,我說的對嗎?”
“我要是覺得你說的不對呢?”柳瑛眼角的皺紋疊起,一副故意的姿态。
“老師。”寧境坐在柳瑛的身邊,她拉了拉老師的衣袖,“你要不要……”
她想說你要不要看看菜單點餐,以此來在轉移話題。
但餘下的話都沒有出口,沈映之挺直脊背,在她們對面坦然應下來:“這個人是我。”
“不過柳老師不必感謝我。”沈映之的桃花眼盛笑,看上去很從容,“您和學姐的師徒緣分和別人沒有關系,她注定是您的學生,而您也注定是她的老師。”
聽着這話,柳瑛的神情舒展開來:“這話說我心坎上了。”
她指指沈映之,面上的笑意更深,眼角的皺紋都疊了起來:“你不簡單啊,小姑娘,知道怎麽哄我這個老太婆。”
“實話而已。”
劍拔弩張的氛圍散去,服務員也剛好進來添水。
季绮開口打圓場:“好餓,點餐吧。”
她翻着菜單哼哼一聲:“都別和我客氣,我現在擁有多少資産你們根本想不到。”
“我擁有的資産,你也想不到。”柳瑛也翻開菜單。
季绮聞言垮下臉:“柳老師,您這話一出來我可真受傷了。”
柳瑛又看向對面,問:“小沈是做什麽工作的?”
“在給家裏打工。”
柳瑛掃過她一身價格不菲的名牌,手腕上的那塊表就得七位數起步,說:“那你這個家想來不一般。”
沈映之言簡意赅:“沈氏集團。”
“年輕有為,這才是擁有的資産讓人想不到。”
寧境在一旁始終沉默不語,她向身側的服務員确認好菜品,轉頭便對着房間裏的三人微笑着說:“我去一趟洗手間。”
說完,她起身離場。
沈映之望着包間門關上,随即也歉然地對柳瑛和季绮道:“失陪,我也去一趟。”
身側和對面的位置空了,柳瑛看向季绮,像是後知後覺:“寧寧是不是不開心了?一直沒說話。”
聞言,季绮有些無奈:“您可算察覺到了。”
“不開心就不開心吧。”柳瑛抓了下亮眼的粉頭發,語氣随意但又有些別扭,“她來京城我還不開心嘞。”
寧境沒有前往洗手間,她循着來時的方向,穿過長廊,走向飯店的露臺。
露臺開闊寬敞,沿着圍欄排布着暖黃壁燈,柔光和立式取暖爐的暖光相融。
有些許賓客從飯局抽身出來,三三兩兩地散坐在各處休憩。
出來得匆忙,寧境沒穿外套卻也覺得不冷。
她靜立在圍欄前,望着遠處的高樓大廈,沉沉地呼出一口氣。
“學姐。”沈映之緩慢走到她的身側,喚了聲。
寧境擡手攏了下被風吹散的發絲,遲疑半秒,她轉過頭,有些歉疚地說:“抱歉,之之,我沒想到老師會說這些。”
柳瑛生性灑脫不羁,行事不拘世俗章法,在一衆國畫名家中,她的想法也最難揣測,只要不合她的心意,當衆拉下臉色的事情她都乾過不少,因此外界對她的評價褒貶不一,非議與争議也從未少過。
她還以為柳瑛只是來見見人長什麽樣,滿足一下好奇心。
“你不用道歉。”
沈映之的手臂搭在圍欄上,她看着寧境的眼睛,嗓音輕柔地道:“我沒覺得為難,但看得出來她很在意你們的師徒緣分,那番話的重點并不在我身上,而是在于你們。”她順勢問,“你跟柳老師怎麽認識的?”
怎麽認識的?寧境稍稍回想了下,慢慢回答:“回雲城以後我經常出門去郊區找景色寫生,但是遇到瓶頸期,畫得不好,畫了很久都沒有滿意的作品。而老師在那邊有套別墅,偶然間看見我在畫畫,就站在附近一直看我畫。”她說到這裏笑笑,“她看了近兩年,實在是看不下去了,才沒忍住上前指導我。”
“我很幸運吧?老師她以前只做指點,從不收徒,但我卻成為她名下唯一的學生。”
“所以我說你們的緣分是注定的,柳老師也很認同這點。”
“嗯。”
“不過能夠收到你這樣的學生,柳老師自己也會覺得幸運。”
“……會嗎?”
“會啊。”沈映之雙眸彎起,真摯地道,“我之前就聽祝芊說過你怎麽幫她的,你為了讓她來京城沒有負擔,還給她開了三萬的月薪。”
“她連這都跟你講了。”
“學姐,你就是這麽好的人,在我看來,不論是誰遇到你都會覺得幸運吧。”
“這回是當面給我發好人卡了。”
沈映之翹翹唇,又聽身側的人輕聲問:“之之,你也會覺得幸運嗎?”
“當然會。”沈映之沒有猶豫地點頭。
“我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那天,我在冷秋畫室流鼻血,是你來為我止血,如果那天沒有你,我不知道我會有多狼狽。”
“記性真好。”寧境視線落在濃稠夜色,“時間太久遠,我已經不太記得這些了。”
寒冷晚風徐徐拂過露臺,沈映之本來不覺得冷的。
可寧境的這話一出口,刺骨涼意直直地吹進她的心口,讓她悶痛難忍。
好幾秒後,她才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那看來我的記性是還不錯。”
說着她側過身體,壓住翻湧的情緒,說:“學姐,菜應該快上齊了,我們回去吧,不能讓季绮學姐和柳老師等太久了。”
“謝謝你,之之。”
“我說過了,朋友嘛,排憂解難理所應當。”
再次回到包間,氛圍明顯融洽不少。
沈映之這些年的應酬不少,面對柳瑛也能游刃有餘。
中途聊着聊着,柳瑛還主動加上她的微信,随和地道:“你如今是寧寧的朋友,往後寧寧在京城要是有什麽事,我也能聯系下你。”
等晚餐結束,兩邊人在停車場道別,就此分開。
寧境坐在主駕,她要先把季绮送回家,再回悅光。
而此刻的車廂裏,季绮和柳瑛正聊得火熱。
柳瑛在後座評價:“寧寧眼光還是不錯的,起碼人長得确實不錯,說話情商也高。”
她還在回味:“我開頭那個問題那麽坑,她都答下來了。”
“柳老師,您那個問題換做是我來回答,我還真答不了那樣。”季绮在副駕附和,“不過人小沈學妹确實挺優秀的,正兒八經的有錢人家大小姐,又是劍橋博士,現在28歲就當集團CEO了。”
“她還沒28歲。”寧境還是忍不住糾正,“還差兩個月二十八天。”
柳瑛無奈扶額:“我問你,距離我的生日還有多久?”
“……”寧境眨眨眼,“老師,您是八月二號的生日,到時候我為您辦場‘六六壽’吧。”
“呵呵!答不上來了是吧!”
柳瑛抱臂輕哼一聲:“不過想想也很正常,你跟她分手後前兩年畫畫都不在狀态,消沉那麽久。”
為了清淨,柳瑛住在雲城郊區的別墅。
她習慣在附近散步、打太極,以此來打發無聊的時光。
某日散步時,她偶然看見有個年輕女生正在前方寫生,畫的還是如今市面上少見的寫意國畫。
只是不難看出來女生的狀态糟糕至極。
明明畫功功底紮實,早就勝過絕大多數同齡人,但身上的落寞勁壓下了筆下本該有的靈秀氣韻。
外行人看這些畫或許會覺得是佳作,可落在柳瑛的視角,這些畫實在是算不得出彩。
往後的兩年,她經常在這一帶遇到這位年輕晚輩,看得出來女生自己也清楚創作上的問題所在,卻始終被困在情緒裏,無法突破。
她看着女生灌下不知道多少杯咖啡提神,看着女生畫了多少幅不滿意的畫。
終于有一日,柳瑛按捺不住上前了,她不想繼續看着這個好苗子繼續消沉。
“不就是失個戀嗎!振作起來!”她很篤定就是這個原因。
寧境瞬間懵了,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不确定地問:“……柳老師?”
“你先別管我是誰。”柳瑛眉頭皺起,“你不要再困在這裏畫畫了。”
“如果心始終靜不下來,那你就去爬山,去等日出、去追日落、去用雙眼記住山林的風貌,去聆聽林間的鳥鳴。”
“時間一久,你會覺得一切都很渺小,而你的畫才會因為你的改變而蛻變,那些糾纏你的事情和人,能讓你在山河萬物中釋懷淡忘。”
“你先把三山爬了,再來找我取回這支畫筆。”柳瑛拿起寧境的一支畫筆,走了。
調整好狀态後,寧境便出發去爬三山。
宏大的世界會稀釋痛苦,她用眼睛來和遼闊天地對話,用雙腳丈量連綿起伏的山巒。
等她再出現在柳瑛的面前,柳瑛看着她畫的新作,給了她一支新的畫筆:“我沒收過徒,但從今往後,你就是我的學生了。”
柳瑛還說:“你沒有拒絕的餘地。”
從此,她們便是師徒關系。
學生很好,天賦極佳,長得好看,雙商又高,從不埋怨,任勞任怨……
優點多到數不過來,但缺點也不是沒有,太過于獨立就是其中一項。
不想依仗她,不想走她鋪好的坦途,始終和她有清晰的界限,總覺得自己虧欠她太多,無法報答。
但她從沒想過寧境報答她什麽。
可寧境依舊會感到無邊的壓力,來京也有這一層原因在。
回想到這裏,柳瑛看向寧境的側臉,喊了聲:“寧寧。”
已經把季绮送回家了,車裏只剩下師徒兩人。
寧境握着方向盤,輕問:“老師有什麽吩咐?”
“今晚的事情,我向你道歉,不該那樣問人小姑娘。”
“……她沒覺得為難。”
“但我讓你為難了。”
“沒關系,老師。”
柳瑛望向窗外的街景,嘆息:“你爬了那麽多山都沒能把人家忘了,沒忘記也行吧,你自己舒心就好。”
舒心?要怎樣才能做到舒心?
寧境找不到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跟沈映之做朋友的行為,不過是飲鸩止渴的自我拉扯。
及時止損做不到,只一味縱容自己沉在這以友情之名的折磨裏。
這份毒酒,她心甘情願,一飲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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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寧境跟随柳瑛前往顏老的追悼會現場。
柳瑛果真戴上帽子遮住了自己的粉頭發,看上去并不明顯。
因為是公祭,現場還來了不少國畫界的名家。
而在老師和顏家長輩聊天的時間裏,寧境也見到了顏知。
好幾天沒見,顏知穿着一身素色,看上去憔悴不少,眉眼間掩不住疲憊。
可嘴角還是牽着一抹溫和的笑,喊她:“寧寧。”
“顏老師,節哀。”寧境當面再說了一遍這話,“我和季绮還在等你之後一起吃飯。”
顏知:“快結束了。”
她看着寧境的眼睛,輕聲問:“好累,可以擁抱一下嗎?”
“……可以。”
寧境站得很直,和朋友靜靜地擁在一起,又說:“等儀式結束,你多休息下吧。”
下一刻,耳畔響起顏知有些沙啞的嗓音。
“寧境,曾祖父不在了,我和段瑾取消婚約了。”
“為我高興吧,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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