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章 27.眼淚:淚水慢慢浸濕沈映之肩頭的衣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7章 27.眼淚:淚水慢慢浸濕沈映之肩頭的衣服。
挂斷季绮公司同事電話後,寧境都沒能回過神,腦袋空白一片,呼吸慌亂得不受控制。
看着她煞白的臉色,顏知拉着她到副駕駛車旁,給她拉開車門,冷靜地說:“我送你去市醫院。”
剛坐上車,季绮媽媽的電話緊跟着打進來。
她看着來電愣了下,慌忙接聽,但嘴唇都在發顫,嗓音也發啞:“阿姨。”
“小寧啊,我現在就趕去醫院。”季婵在電話那頭無助地哭。
“小绮領導給我打電話說小绮出事了,我就只有她這麽一個女兒……她前上個月才滿29歲,她還那麽年輕,我……”
“阿姨,小绮會沒事……”寶馬已經駛出停車場,寧境單手抵着額頭強迫自己穩住心神,“現場同事已經用AED做了急救,她們專門培訓過的,你放心。現在救護車馬上就到,阿姨,你別慌,小绮一定會沒事、一定會沒事的。”
季婵做了個深呼吸:“我還是怕,小寧你別挂電話,你跟我說說話。”
“阿姨,我不挂。”
“她還跟我說明天回家陪我過元旦,你知道她一直都很孝順,年年都陪我過元旦,過好多節日,還會給我買禮物……”
季绮和寧境都成長于單親家庭。
區別在于,寧境上有強勢大姐,下有受寵小弟,而季绮是獨生女,擁有媽媽全部的愛。
正逢跨年夜,路上車流擁堵不堪。
寧境一路隔着電話安撫季婵的情緒,但季婵越發崩潰、悲傷。
好不容易她們在醫院見到面,但季绮現在躺在急診搶救室,聽醫生說女兒陷入昏迷,季婵雙腿一軟險些站不穩,緊緊攥着寧境止不住地流淚。
直到季绮的公司高層匆匆趕來,季婵換人攥着,寧境緊繃許久的神經才終于松了一點。
她渾身脫力,癱坐在椅子上。
心跳仍然沒有回落正常,轉眼看見顏知在一側站定,正擔憂地望着自己。
她所有的思緒才徹底回來,費力張張唇,啞聲說:“顏老師,真是麻煩你了,你現在該在陪家人的,結果在醫院,回頭等小绮康複了,我們請你吃飯。”
“沒關系,我家裏人理解。”顏知在她身邊坐下來,“你晚上的安排呢?”
這個問題一出,寧境怔住。
她擡眼看向門上的LED電子時鐘,才恍然驚覺現在已經晚上七點半,和沈映之的約定時間都過去半小時。
忙不疊地,她從兜裏拿出手機。
但很不湊巧的是手機沒電,顏知看着她的黑屏,還什麽話都沒說,季婵在這會兒又抹着眼淚過來找寧境:“小寧,小绮會不會有什麽後遺症,我想到都害怕……”
“阿姨。”寧境站起來,說出口的話也沒什麽底氣,“小绮會好好的,你放心。”
她說完又看向顏知:“顏老師,勞煩你聯系一下之之,她的號碼是……”她利落背出一段手機號碼,“跟她說我今晚有事無法赴約,晚點再聯系她。”
顏知:“好。”
眼見着寧境被季婵拉着去和高層們溝通交涉,她低頭看着撥號界面上的號碼,指尖懸在屏幕上方。
幾秒後,還是按下撥號鍵。
對面的人很快接聽,顏知垂着眼,想到這人擁有寧境的喜歡,故意說:“寧寧現在和我待在一起。”
下一瞬,她沒按照寧境的吩咐,補了一句:“季绮出事了,我們在市醫院。”
如果沈映之的出現能讓寧境不再強撐着。
她不介意告訴沈映之具體情況。
……
快九點鐘,醫生說季绮心律依舊不穩定,存在二次發病風險,需要立刻轉入ICU。
季婵難過到沒什麽力氣,在椅子上失魂落魄,寧境靜靜彎腰坐在她的旁邊,手肘抵在膝蓋上,掌心覆住臉頰,企圖藏起自己的焦灼。
這時,季婵神情恍惚地開口:“小绮是不是在跟我賭氣?”她鬓邊的白發似乎多了不少,“我前兩天讓她之後去相親,她跟我說她喜歡女孩子,我不同意,她現在是不是故意的……”
寧境伸手按住她發抖的手,又聽她顫聲道:“只要她可以沒事,她以後喜歡誰我都不管了。”
季婵說着又想掉眼淚,她抱住寧境,嗚咽着:“我只要我的女兒健康。”
聽着這番話,寧境的靈魂都像是被擊中。
耳邊忽然回蕩着五年前母親冰冷的話音——
“寧境,我把話放在這,就算你死了,我也不會同意你和一個女人在一起。”
“我寧蘭把你們仨拉扯長大,你喜歡畫畫,我二話不說花了那麽多錢讓你去學,你現在跟我說你喜歡女人還在跟人家談戀愛,你經過我同意了嗎?你對得起我的栽培嗎?你有沒有想過我往後怎麽在親朋好友面前擡頭?你從頭到尾有考慮過我這個當媽的感受嗎?”
“你什麽都沒有想!你今天還竟敢當着謝家的面說你喜歡女人!你讓我的面子往哪兒擱?你就是世界上最自私的人!”
自私嗎?她扪心自問。
從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被寧蘭忽略的那個。
衣服大多都是撿大姐穿舊的,小弟永遠不缺新款服裝。
吃飯的時候菜優先夾給小弟,大姐性格強勢會主動搶,而她一旦有所動作就會被寧蘭訓斥不懂謙讓。
大姐可以自由支配生活費,小弟随手就能拿到零花錢,唯獨她所有的開銷都只敢花在畫畫相關的物品上,否則寧蘭會說她浪費錢。
當姐弟三人發生矛盾時,永遠都是大姐年長要讓,小弟年紀小要疼,她夾在中間就該懂事。
懂事。
她從小到大被長輩誇過最多的就是懂事。
成績好不讓人操心,畫畫有天分還考進清大美院,在家裏還會主動承擔家務,能燒出一手好菜。
她早就明白哭鬧沒有用,學會隐藏自己所有的情緒,在外面永遠克制、體面。
她不敢主動依賴別人,習慣獨自扛下所有壓力,但因為親身經歷過不被看見的窒息,所以總能敏銳覺察到別人的脆弱,下意識照顧身邊所有人的情緒,總是委屈自己成全別人。
她也清楚這世上除了畫畫,沒有什麽會永遠屬于自己。
直到跟沈映之戀愛,她産生了前所未有的獨占欲,她好想、好想讓這個人徹徹底底只屬于她。
但戀愛不過三個月,沈映之就在酒後吐真言,說自己以後大概也會聯姻。
……果然如此嗎?
她接受自己早晚會失去沈映之的事實,可她舍不得那麽快就分手,她只能讓自己提前适應,接吻很少主動,上床頻率也有限制,她将沈映之隔絕在自己的世界之外,這樣真到了分開那天,就不會那麽痛苦了吧?
可後來,沈映之不遠千裏尋到在另一個城市的落魄的她。
再後來,她鼓起勇氣回家向寧蘭告訴自己正在和女人相戀不願與男人結婚的事實,被寧蘭怒斥自私。
在那一刻她想,那麽就讓她自私下去好了。
于是她不管不顧地跟寧蘭斷絕關系,她只想回到京城,回到沈映之的身邊。
她知道沈映之在她這裏受到了情感漠視的委屈,但明天就是她們戀愛一周年紀念,她會向沈映之道歉,說明所有緣由,再和沈映之攜手繼續走下去,直到戀人決定放棄這段感情去聯姻。
她早就将自己哄好了,本來她也一直都在被放棄,不是嗎?
什麽都沒關系了,她只想要當下。
但是她們連一周年紀念日的當天都沒撐到,關系就徹底結束了。
她全部的期許、希冀和暢想,永遠定格在2019年6月17號那天。
等沈映之走後,她木然在沙發上坐下,這些年清醒的時候,她也沒有為這段失敗的感情流過一滴淚。
在唯一知道她和沈映之關系的季绮面前,她也是極其平靜的。
可是現在季绮還躺在ICU裏。
季婵阿姨在她耳邊哽咽說只要女兒可以健康,什麽都可以不用管了。
萬千心緒和沉重現實在這一刻壓向她,讓她胸悶、窒息,連呼吸都分外艱難。
悲傷沉沉地堵在胸口,她只覺得眼眶乾澀、發脹,任憑情緒如何洶湧、翻滾,始終無法落下眼淚。
直到一聲“學姐”,将她紛亂游離的思緒拉回現實。
她循聲轉過頭,只見沈映之喘着氣蹲在面前,額上沁出一層薄汗,滿是歉意地道:“學姐,不好意思,路上堵車,我來遲了。”
季婵不知道什麽時候又去找公司高層了,而顏知在聯系完沈映之以後也先一步離開。
寧境怔怔地凝望着她,沉默兩秒後,沙啞着聲道:“對不起……我忘記給你發消息,等我要聯系你的時候我的手機沒電了,我……”
“沒關系的,不要自責,我沒有等多久。”沈映之柔聲安撫她,下意識擡手為她把幾縷淩亂的發絲別到耳後。
她又輕撫着寧境的臉,輕聲詢問:“季绮學姐現在怎麽樣了?”
“醫生說是心源性心髒驟停,還好在黃金時間搶救回來了,但後續還不知道……”寧境的聲音越說越低。
溫熱淚水漸漸蓄滿她的眼眶,并一顆顆往下滴落,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人,也終于難掩哽咽:“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要她有事,我不要失去她……”
“她不會有事的。”
沈映之說完,轉而跪在冰冷地面上,傾身抱住她,任由她的淚水決堤。
認識這麽多年,她從沒見寧境哭成這樣過。
而上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寧境流淚,是她們在一起那晚,她們接吻的時候有淚滴落在她的眼皮上。
寧境喝了酒,哭着質問她為什麽一定要帶着她那些“男友”來見自己,說自己并不想見到他們任何一個人的臉。
當時的她想,還好世界上還有眼淚的存在,這樣在看見寧境的眼淚時,她也就知道寧境的心了。
可是分手那天寧境連眼眶紅的跡象都沒有,但她知道的,她其實早就在寧境對她的漠視和疏離裏,看不見寧境的真心很久了。
如今再見到寧境落下的眼淚,沈映之的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她既希望寧境流淚釋放積壓的情緒,卻又不免有些難過于寧境的淚當年沒有出現。
寧境緊緊回抱着身前的人,她哭得壓抑,聲音不大。
但肩膀不受控制地在發抖,淚水慢慢浸濕沈映之肩頭的衣服。
淚水的成分并不算複雜,主要是水、少量有機物、無機鹽。
但寧境的淚水成分卻很複雜,知道季绮出事起的害怕、五年前和沈映之分手時的傷心以及過往經年的委屈。
一切的一切,都藏進這場局部暴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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