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八十六章
收到禮物那天之後,栗子更加積極主動地參與進了複健中。
之前不時就會發呆的情況再也沒有出現,認真嚴謹地按照醫生的所有囑咐進行着動作,所以她很快就可以保持一段時間的坐立了。
盡管頭還會暈,還要倚靠着什麽才能坐穩,但身體的恢複速度卻也在不知不覺間悄然加速着。
只是她沉思發呆的時間,全都轉移到了休息的時候。
就像現在,她又在獨自一人時躺在床上發呆了。
關于那天她向承太郎訴說的困惑,現在也沒有什麽進展,只是随着身體的康複,幾天下來,她的內心有了一點新的感悟。
...她是不是對自己太嚴格了一點?
或者說,她是不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大家給的提示都那麽多了,她也不是笨蛋,所以也漸漸琢磨出來,自己那天的行為究竟有多麽掃興了。
阿布德爾和波魯那雷夫特意為她準備禮物的時候,一定是帶着希望她能喜歡這份禮物,希望她能感到開心的心情去奔走的。
可她那時卻一門心思,全部放在了認為自己給他們造成了麻煩這件事上。
其實她只需要收下,然後全心感謝他們的用心就可以了,這樣既是對他們的尊重,大家也能皆大歡喜,更何況她是真心喜歡那些禮物的。
...可為什麽就是不能坦率地接受別人給自己的好意呢?
平心而論,如果是她的話,也願意花大量的時間去考慮,去找到最好的東西給他們,因為她很在乎他們。
那反過來,他們願意把最好的東西給她,也是因為他們很在乎她——
...這麽想可以嗎?
麻癢的感覺随着思緒的推進又一次堆積在胸口,而酸脹感則一路從胸腔深處蔓延至喉嚨,沉甸甸的,讓栗子感到幾分不适。
每當想到這裏時,她的身體都會冒出同樣的感受。
她想到發現替身召不出來後,她不希望別人擔心自己而做出的安慰。
然而,沒有一個人放松下來。
喬瑟夫無奈告訴她要為自己再上心一點,花京院仍然緊繃地端坐在那裏,其他人神色不一,但都顯得凝重,而承太郎——
他在感到不快。
盡管不是面對敵人時那種外放的不屑,可他卻像一把收鞘的利刃般,在暗自發出嘶鳴。
就連電話裏,伊月也覺得她太輕描淡寫了。
他們都在為她的事情而擔心,可她卻在為他們的擔心而擔心。
說不定她對自己的這份不在乎,也是他們擔憂的一部分。
想到這裏,栗子擡手,輕輕地按在了自己胸前。
她必須得承認,被關心的感覺真的很好——
——但是為什麽不需要呢?
她在心裏自問自答道,因為感覺沒有必要——
——為什麽沒有必要?
因為只是浪費時間——
——為什麽是浪費?
因為...因為我不值得——
“呼——...”
栗子忽然在這時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以免自己被胸口的郁結悶死。
于是那些盤旋的念頭,頓時像一團沉重的棉絮,暫時被她從心口硬生生推了出去。
這些天來,她就這樣不斷重複這樣的過程,不斷去思考,頂着心口的不适去确認自己內心的所有想法。
所以她已經大概明白自己缺少的是什麽了。
就像承太郎那天握着她的手時說的那樣,她還沒能看見自己,她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還太少了。
只是明白歸明白,但對現在的她來說,要想完全把思路轉變過來,還是有點太難了...
“唉...”
越想越苦惱,越想越後悔,栗子不由抱着巨大的貓咪抱枕在它柔軟的身體上蹭了蹭,腦海裏回想着剛收到禮物時那兩人的神情,開始幻想起要是那時怎麽怎麽做就好了。
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好像永遠知道現在該做什麽的人走了進來。
承太郎邁步走到她床邊的時候,栗子還以為是今天的鍛煉就要開始了,松開抱枕正準備收攏心神時,他卻忽然俯下身朝她靠近過來。
“準備好。”
說着,還不等栗子明白他要做什麽,他便一手托住她的後頸,一手穿過她的膝彎,竟然就這樣毫無預兆地将她從床上抱了起來!
“空條同學......?!”
栗子瞬間随着他收攏手臂的動作落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裏,溫熱的體溫立即透過相貼的衣料傳來,迅速染紅了她的臉頰。
可承太郎沒有回答她的驚呼,而是徑直邁開長腿大步走出了房間。
“要去——”
“哪”還沒有脫口,栗子便被放在了一張放置在走廊邊的輪椅上。
頭因為坐起身的緣故而漸漸有些暈了起來,但這個輪椅配有枕靠,再加上椅背傾斜的角度足以支撐她的頭、腰和臀,所以也只是維持在了些許不适的地步。
可是,現在這是什麽情況?
“......?”
栗子一臉茫然地坐靠在輪椅上,還沒來得及轉頭詢問承太郎,目光便驟然被眼前的庭院奪去了全部注意。
此時,她正坐在走廊外側的石子小徑上,除了圍着走廊的一圈外,還有一條向前延伸出去的小徑一路通向乾淨清澈的池塘,貫穿了整個庭院。
而在微風泛起輕波的池塘邊,一小截裝滿清水的竹筒迅速下墜,在石面上敲出清脆的一聲後再次翹起,就這樣周而複始地不斷上下擺動着,在空條宅內敲打出沁人心脾的清音。
草坪與綠植填滿了眼前這座庭院的角角落落,鳥鳴偶爾在湛藍的天空中劃過,植物微澀的氣味悠悠鑽入鼻間,一時間,栗子整個人都沐浴在了陽光之下,從頭到腳都被烘得暖融融的。
“......”
栗子已經在房間裏待了太久了,此時忽然再次見到外面的一切,頓時覺得看什麽都眼前一亮。
從旁注視着她的承太郎見她眼眸微眯,一副開始享受陽光的模樣,嘴角也不由掀起了些許弧度。
“總算有點像樣的表情了。”
他的聲音讓一時沉迷在景色中的栗子回過神來,轉頭看向他後,略有些遲疑地問道:“...所以你是想要讓我曬太陽才帶我出來的嗎?”
承太郎卻只是順勢坐在了她身邊的走廊上,擡起腕表,假意掃了一眼:
“我只在醫生那裏争取了十分鐘,再不抓緊時間,就把你抓回去了。”
“欸、別...!”
栗子趕忙着急地看向面前的庭院,貪婪地注視起眼前的一切。
她已經悶在房間裏太久了,每天眼睛一睜一閉就是天花板,就算能通過窗格和敞開的門看到一些外面的風景,也快被悶死了,她要抓緊時間再多看幾眼!
而悄然放下手臂的承太郎再次把目光傾注在了她身上。
看她撲閃着眼睫,一寸一寸仔細而興奮地注視着這片他早就見慣了的庭院。
那被陽光照亮的眼眸,閃動着點點雀躍的光芒,而披散至雙肩及身後的長發下,原本蒼白的臉頰也仿佛被這光芒點燃,很快便透出了健康的紅暈。
這樣才對,別再總是皺着一張臉了。
藍綠色的眼眸始終倒映着眼前女孩的模樣,連承太郎自己都沒有察覺到,望向她的時候,自己總是不自覺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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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麽期望時間能慢點流逝,十分鐘的時限最終還是到了。
半是遺憾半是滿足的栗子剛剛喟嘆一聲,便又被承太郎從輪椅上打橫抱起了。
相比之前被訝然更加占據心神的狀況,現在已經有些準備的栗子對自己被抱起的這件事感知更加明顯起來,攬在身後與腿彎的結實手臂穩穩地托着她,肌肉的輪廓更是隔着衣衫擠壓在她身上。
這樣的接觸馬上便讓栗子紅了臉,耳朵發燙地把臉藏向他胸前小聲道:
“......一定要這樣搬運我嗎?”
“不然呢?”
承太郎壓在帽檐下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輕挑了一下,尾音中卻帶着上翹的笑意,步伐平穩地将她抱到床前後,便小心地讓她躺回在床上。
“唔...”
對栗子來說,姿勢的變化又是一陣頭暈目眩。
因為此前身體躺了太久了,所以現在每次坐起或躺下,她都會經歷這樣的時刻。
但這樣的感覺終究會淡去,她的身體總有一天會恢複,直到可以回到日常中去。
她會好起來的。
仰躺在床上的栗子緩緩擡起手臂,張開手指蓋住了自己因為眩暈而一時閉上雙眼的臉頰。
掌心下的臉龐還是熱乎乎的,綠草如茵,水波清澈的畫面也仍然鮮明在眼前。
能不必透過窗戶,直接被陽光完全籠罩的時刻,曾經對她來說就是如呼吸般不需要在意的事情。
可是她死過一次,至少是真的半只腳踏入了死亡,差一點就真的連呼吸都要失去了。
所以再次沐浴在陽光之下,被那暖熱的光照耀時,她再次強烈地感受到了自己還活着的這件事,再一次由衷地為自己能活下來而感到高興。
只要還活着,就足夠了,不是嗎?
栗子在掌心下的黑暗中想,自從醒來以後,她好像一直都太着急了一些。
一直想着人生的價值,人生的意義,還有自己欠缺的不足,卻沒有想過花時間好好看一看好不容易回來的這個世界。
植物散發出來的氣味,陽光灑在身上的熱度,偶然經過停在枝葉間卻被竹筒的聲音驚飛的飛鳥......
圍牆鋪下的陰影,池塘被風吹動時粼粼的波光,還有天上緩緩飄走的大塊雲朵,都是曾經被她忽略了的,組成了這個世界的一部分。
內心某個固執的部分似乎在這份與往日不同的感受下漸漸融化了。
自她醒來,清醒的時間越來越長後,融合了過往記憶的她迷茫了起來,因為她想要成為那時能讓人喜愛的模樣,為了不斷變好,為了成為配得上大家的一員,她必須堅強、樂觀、勇敢。
...可不是這樣的話,就不行嗎?就會被大家丢下嗎?
想到這裏,栗子的眉頭微微松解開,睜開眼移開蓋在上面的手掌後,輕輕呼喚着仍然守在她床邊的承太郎。
“...空條同學...”
“嗯?”
他從鼻腔裏發出一聲短促的鼻音,目光沉靜地等待她說下去。
而望着他那張仿佛無論遇到什麽都能維持冷靜的臉龐,栗子又想到了這些天來大家對她的關心。
他們是她願意付出生命保護的重要的人,而他們願意對她好,願意關心和照顧她,也是因為——
他們也是一樣如此地重視着她。
所以願意把一切好的帶給她。
——因為她值得。
所有人都是這麽認為的,只有她還在為此遲疑不定。
那麽,從現在開始,一點點試着去相信這點的話...應該也不遲吧?
眼中閃着些許淚光,栗子擡手輕輕捏住了承太郎垂在身側的袖子,他察覺到手腕上的微小力量後,立刻便翻轉手腕讓她的手落入了他掌心的包裹中。
栗子輕聲說道:“...這之後,直到我好起來,可以都陪我曬太陽嗎?”
承太郎微微一怔,可是,望着她此時略帶忐忑和期待的眼眸,他心裏隐隐的擔憂忽然就無聲地散去了。
眼中頓時泛起一簇笑意,臉頰的線條不甚明顯地柔和了幾分。
“就算好了,也随時可以。”
他說着,收緊了握住她的手指。
而栗子也在眸光躍動中,回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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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出外集訓了半個月的伊月終于回來了。
她一回來,安靜的空條宅便一下子熱鬧了許多。
彼時,栗子正和承太郎一起坐在走廊外面曬太陽,因為是早晨,所以照徹在臉上的陽光還是暖暖的,然後他們老遠就聽到伊月從玄關開始,一路與人打招呼發出的聲音。
而望見到坐在輪椅上的栗子的瞬間,伊月眼眸便倏然一亮,直接踩着圍繞宅邸的石子路沖過去站定在了她面前。
“雖然我在電話裏就聽說了...但你看起來比之前還要精神一百倍了,真是太好了!”
伊月的眼眶不由有些發紅,她走的時候,栗子連動彈一下都困難,現在只是半個月而已,竟然能坐起來了!
感覺到勝利在望的她馬上便将手裏的小蛋糕放到了栗子手裏:“我在車站前給你買的蛋糕,慶祝你身體恢複了!”
栗子愣了一下,望着捧在手裏的還糊着一層霜氣的蛋糕盒,半是高興半是無奈道:“謝謝,不過距離完全恢複還早呢。”
“後面的事情就之後再慶祝,現在慶祝的是你能坐起來這事!”伊月叉着腰一臉自得地說道。
“是嗎...”
盯着手中的蛋糕看了一兩秒,栗子最終籲了口氣,笑意跟着一起逸出唇角。
“...說的也是。”
“話說回來...”但伊月又忽然俯下身,有些擔憂地貼在她耳邊說道,“記憶...真的不要緊了嗎?”
栗子早已通過電話告訴了她這件事,雖然她知道這一天大概總是會來的,可還是有些放心不下來,畢竟是從很久以前起就不敢提及的禁忌話題。
“真的沒事啦。”意識到她在擔心什麽的栗子仰頭朝她笑笑,那放松的神情與柔和的笑意不禁叫人信服。
“是嗎...那就好。”
從她的神情中知道她并非是在逞強的伊月便也咧開笑容,兩人相視一笑,這時,重疊的腳步聲忽然朝她們靠近過來。
栗子收到了來自伊月的禮物,而伊月很快也收到了來自于波魯那雷夫和阿布德爾的禮物。
“诶?不是吧,真的要給我嗎?”
“...好吧,那我就收下吧!我能現在打開嗎?”
“哇——好大的狗!謝謝你,波魯那雷夫,這個我超級喜歡!”
“這個護腕和球包——謝謝你,比賽我會加油的,阿布德爾!”
站在石徑上的伊月抱着比她矮一個腦袋的巨大拉布拉多玩偶,提着嶄新的白色網球包笑得一臉燦爛。
而送出禮物的兩人也在她面前笑得開心,絮絮叨叨地說着自己為何選擇了這些。
“你今天看起來氣色更好了些呢。”
跟在伊月身後踱步而來的花京院微笑着看向了栗子,随後又望着她手中的蛋糕說道,“這家蛋糕店似乎是幾個月前才新開的,生意非常火爆,我們剛才排隊的時候,伊月還在說,等你好了要帶你來看看呢。”
但說到這裏,他又忽然頓了一下,似乎是覺得這樣說未免有催促的嫌疑,便對她說道:“不過你也不用着急,按照現在的節奏慢慢恢複就好。”
“哇——”
就在這時,一聲歡呼突然插入兩人的對話中,原本站在旁邊的伊月忽然跑過來将抱枕和背包一股腦地放在了走廊上,随後在二人的目光中又迅速跑回去,跪坐在地上,然後一把——
一把将伊奇抱進了懷裏!?
“吼——”
被抱住的小狗頓時發出了不耐的低吼掙紮起來,而就站在旁邊的波魯那雷夫則霎時發出了幸災樂禍的大笑。
原來他們三人剛才正在圍繞着禮物的事展開交流時,伊奇也蹲坐在了一邊,用那懶洋洋的聳拉眼皮的神情和許久不見的伊月打招呼時,波魯那雷夫忽然鬼腦一動,哦不,靈機一動,對伊月說,伊奇的禮物就是可以随便抱它哦——
其實這話倒也不假,畢竟之前,它對栗子就是這個态度。
但那時面對的是行動不便的栗子,她的動作又總是很輕柔,手法也很生澀,便無所謂了。
可眼前的,可是超級愛狗之人、看見狗就想逗一逗之人、手法娴熟之人的——撸狗達人,伊月!
聽信波魯那雷夫話的她跪坐在地上後唰得便将毫無準備的伊奇抱起,一頭埋在它背上黑色的毛中瘋狂轉動起臉頰磨蹭起來。
“謝謝你伊奇,我早就想這麽做了!這禮物我很喜歡,最喜歡你了!”
“嗷——”
“哈哈哈——”
波魯那雷夫見伊奇這副掙脫不得的窘迫模樣頓時更樂了,大笑得一點也不收斂。
整只狗被騰空抱起的伊奇狠狠剜了他一眼後,最後放棄掙紮了似的,整只狗頹喪了下來。
——行吧行吧,就這一次,勉強寵一下你吧,混蛋人類。
那張無語的臉上仿佛這樣說着。
于是波魯那雷夫笑得更開心了。
“真是夠了...”坐在栗子身邊的承太郎壓低帽檐輕輕搖了搖頭,“真是一群吵鬧的家夥。”
但他嘴角分明也翹了起來。
将這一切都默默注視在眼裏的栗子,心裏頓時有了更鮮明的對照。
伊月一回來,便讓安靜的空條宅一下就熱鬧了起來,因為她開朗,赤誠,而又率直,如果她也像伊月一樣的話,送出禮物的阿布德爾和波魯那雷夫應該也能像現在這樣的滿足和開心了吧?
應該就不會那麽讓大家為之操心了吧?
在這點上她果然完全不如伊月姐...
不過,即便如此,也沒有關系吧。
“謝謝你的關心,花京院同學。”
栗子的聲音,讓眼神中帶着溫柔的花京院從伊月身上收回視線,再次看向了她。
“放心吧,我不會再亂來了——”
因為她和大家之間的牽絆并不會因為她不完美就散去,就像她很在乎他們一樣,他們也同樣如此在乎着她。
所以,就算沒能做到最好也沒關系,就算還有很多笨拙的地方也沒關系,她拼盡全力活下來的人生今後還有很長的時間足夠她去慢慢成長。
栗子擡起臉,柔和的目光掃向眼前的每一個人,眼中泛着希望的碎光。
所以,不必再為此着急了,多看一看這個一直被忽視的世界吧。
今後她還要在其中走得更遠呢。
“——我會量力而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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