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第一百零八章

暮色中波動着碎金光芒的尼羅河河邊，船員搬運貨物的聲音與木箱碰撞的悶響不時在碼頭回蕩。

與承太郎并肩站在一旁空地上的栗子在吃完烤肉後，終于忍不住打破了環繞在兩人間的靜谧。

“空條同學，今天早上謝謝你幫了我的忙。”

“如果是說幫你隐瞞的事就不用再說了，那是有條件換來的。”

“不僅是這件事。”

栗子輕輕搖了搖頭。

“我還想謝謝你昨天能夠安慰我，多虧了你的那些話，今早我才能鼓起勇氣把一直困擾我的那些聲音的事說出來。”

她以前從沒想過自己會有說出來的那一天，一直都獨自一人忍受着，但是多虧他握住她手時的溫度，還有所說的話給予了她勇氣。

她的心情現在才能變得這樣輕松。

“所以，我才想對你說，謝謝你。”

她的眼睛輕輕彎起來，從眼底漾開了柔和的笑意。

承太郎第一次從她臉上看到這樣明媚的神色，心口不由一軟，整張臉的淩厲線條都不自覺柔和了一些。

不過面對她的感謝，他卻仍舊說道：“與其謝我，不如感謝你自己吧。”

“...诶？”

“我只是推了一把，歸根到底做出選擇的是你自己，所以你應該感謝自己當時願意說出來的這股勇氣。”

感謝...自己的勇氣？

栗子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些許，眼底有細碎的光在閃動，她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情。

“不過，”承太郎的聲音随即變得有些不滿，“你答應了不離開我的視線範圍，剛才怎麽自己走了？”

“唔...我本來想買完吃的馬上就回來的...”

栗子的目光頓時心虛地躲閃了一下。

...其實是她不小心忘了還有這回事了。

“抱歉，我不會破壞約定的，之後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的。”

她馬上就擡眸認真地望向他，本想借此傳達自己會信守承諾的決心，但是，在對視中說出這種話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明明約定的就是這麽一回事，怎麽說出來就不太對勁呢？

對視片刻後，承太郎拉下帽檐，聲音乾澀道：“...你知道就好。”

......感覺更不對勁了。

“言歸正傳。”他輕咳一聲，重新擺出了正色的模樣，“你早上說的那些會讓你不舒服的聲音，具體都會在什麽時候出現？”

“...唔...”

栗子不太想回憶這些，因為幾乎所有的聲音都和壞事挂鈎在一起。

可是承太郎的眼神看起來很認真，再加上他也是唯一一個知曉這份秘密的人，所以她還是配合他思索起來，慢慢回憶着。

“那些聲音...大概在有人受傷的時候，或是我沒能保護好你們的時候會出現，而且我會完全陷入其中很難走出來。除此之外...雖然不是每時每刻都會出現，但難過的時候，生氣的時候...”

她的聲音逐漸低落下去：“...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候，有時也會突然跳出來...”

随着她的話，承太郎的眉頭越發緊鎖，思索片刻後，他又問道：“面對花京院的時候也會嗎？”

栗子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剛才，還有今早他和伊月抱在一起的時候，你的臉色都有變化，你并不是對他們倆之間的事毫無想法吧？”

“......”栗子詫異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她有那麽顯而易見地表現自己的情緒嗎？

其實并不明顯，承太郎想，只是因為他一直看着她，才從她眼中讀到了那些閃爍而過的失落罷了。

但他不準備把這點說出來，只是一味低頭看着她。

栗子最後在他的眼神裏敗下陣來。

“我...确實很在意他們，也确實在面對花京院同學的時候聽到過那些聲音，但我對他沒有任何意見，相反，正因為我們相處了這麽久，我才覺得是他才好，因為我也很喜歡他啊...”

承太郎的手驟然捏緊了。

栗子沒有注意到他的小動作，垂眸繼續說道：“但是該說是覺得這樣就好，還是什麽呢...他畢竟是伊月姐選擇的人，所以我......”

她的眸光倏地暗了下去。

[你的想法怎樣都無所謂吧，只要他能讓伊月姐獲得幸福就夠了——]

“那我呢？”

承太郎的聲音突然打斷內心的聲音，讓栗子下意識擡頭望向他。

“你面對我的時候，也會出現那些聲音嗎？”

他沉聲問道，注視着她的目光深邃而專注，仿佛想要從她眼底直接探尋到答案。

嘟——

可在栗子回答以前，貨船的汽笛聲便悠揚地響了起來。

伊月揮手的身影出現在遠處的街道上，她和花京院各提了幾袋吃的正在往這邊趕來，而更遠處的遺跡裏，則有三個男人和一只小狗跑了出來。

到該彙合的時候了。

“就到這裏吧。”

承太郎率先撤開了停在她身上的視線，轉身朝船邊走去。

只有栗子還怔在原地，回想着他那雙掩在帽檐下的眼睛專注望來的眼神。

.

伊月和花京院可以說是滿載而歸。

站在甲板上的栗子震驚地看着他們手裏那幾大袋各式各樣，品種齊全的食物，有燒烤、飲料、甜品、小吃、炒飯、炒面等等等等。

這是要去哪裏野餐嗎？

“怎麽樣怎麽樣？”伊月邀功似的拿着一袋吃的跑到栗子面前，“我還買了你喜歡的甜食，這可是埃及特色的！”

“謝謝...”栗子接過後，又掃視了一圈其他鼓鼓囊囊的袋子裏的東西，震驚道，“你們是一下就把錢都花光了嗎？”

“有什麽關系嘛，難得能有機會逛一逛，當然是盡量把沒吃過的都吃了啊，我們這一路上光顧着趕路都沒什麽機會吃這些東西。”

伊月叉着腰，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而她身旁的花京院，從上船起便一直噙着輕笑地把手中的食物分發到衆人面前。

“好好，都可以。”

栗子無奈地應和她，但在退回到座位前時，目光轉向了一旁正在翻食物的波魯那雷夫。

就在前不久，他又在一個人的時候遇到替身使者了。

據說這次來的，是擁有“阿努比斯”暗示的劍術高手，能夠穿透物體進行斬擊。

不過對方已經被打敗了，開船前栗子就已經幫波魯那雷夫完成了交換，所以現在，讓她比較在意的，是那把正放在他身旁的精美長刀。

那是一把刀身非常長的刀，金色的刀镡上鑲嵌着一顆猩紅色的寶石，其上的黑色刀柄上也鑲有幾顆細碎的寶石，盡管狹長的刀鞘被一圈圈白色的綁帶纏繞着看不到模樣，但僅憑露出的部分就可看出，這确實是一把少見而美麗的武士刀。

一看就價值不菲，而且從刀柄上的破損也能看出有些年頭了。

栗子忍不住對已經開始吃起來的波魯那雷夫問道：“波魯那雷夫先生，那把刀是從哪裏來的？”

“哦，這個啊...我打敗了那個叫恰卡的家夥後從他那裏拿的，這一看就是把古董吧？怎麽能讓那種人拿着，所以我就想拿走到時候交到警局去。”

“這樣啊...”

盯着那把刀看久以後，栗子心底的好奇越來越強。

她還從來沒有摸過武士刀呢，更何況這還很有可能是一把古董，這可是極其難得的機會啊！

“我能摸一下嗎？”她忍不住問道。

“可以啊，本來就是無主的東西。”波魯那雷夫馬上就爽朗地把刀遞給了她。

他拿着看起來輕輕松松，可栗子接過以後，手卻直接往下沉了一下。

“...唔，好重？！”

“哈哈，當然了，這可是戰鬥用的刀，肯定是真材實料的啊。”

沒想到看着細長，竟然這麽沉，栗子再仔細掂了掂手中的分量，對這把寶貴又神秘的刀的興趣越發強烈了。

她沒有去拆開刀鞘上綁好的綁帶，只端詳了一下那修長的刀身後，目光便來到刀柄上。

視線一一描摹那些鑲嵌在上面的小顆碎鑽，不由猜想，在過去這把刀也許是作為儀仗刀來使用的吧，否則怎麽會舍得鑲嵌這麽多寶石上去？

“咦...？”

刀柄像是和刀鞘嚴絲合縫黏在一起了一樣，拔不出來。

是卡住了嗎？

沒等栗子多想，吃着沙威瑪的伊月就湊了上來：“哇，好酷的劍，也讓我玩一下吧。”

“這是刀來着...小心點，這可是古董。”

“好好~”

交換後，伊月掂量着手裏的刀，興奮起來：“總覺得...好酷啊！”

說着，她就握住了刀柄，竟一下便輕松拔出了部分刀身。

噌——

那美麗而鋒銳的刀刃即使是在艙內的燈光下也仿佛閃爍着光芒。

“好...漂亮啊...”

兩人都被這把漂亮的刀震撼住了。

...但我剛才怎麽就沒有拔出來呢？

就在栗子有些奇怪地這麽想時，伊月緩緩将頭低了下去，有些癡迷地看着那亮閃閃的刀身，似乎一下就被它所散發的刀氣深深吸引了，連聲音都不自覺輕飄飄起來：

“把它全部拔出來看看好了...”

說着，她就握實刀柄，準備徹底将其拔出來，而那鋒銳的刀刃，卻在無意識中朝向了身旁的栗子——

“汪汪、汪汪汪！”

突然的犬吠讓專注在刀上的兩人頓時一個激靈，過于專注的伊月更是被吓得下意識把刀塞了回去。

咔锵。刀刃合上。

“吼——”

但伊奇并未罷休，反而微微俯低了身體，不斷從喉嚨裏朝她們滾出威脅性的低吼，短短的尾巴仿佛炸毛了似的立了起來。

阿布德爾趕緊出聲叫住它：“別叫了，打擾到船員工作的話會把我們趕下去的。”

“吼...”

這是怎麽了？栗子有些奇怪地微微蹙眉，它以前從沒有這樣吼過她們啊...

“唔...呃...”

伊月摸着頭不太舒服地呻吟了一聲，不知是不是有點暈船了，但伊奇的叫聲正好讓她清醒了些，于是就把刀塞回栗子手裏，蹲下身想拿自己的烤肉哄它。

“怎麽了，是餓了嗎，要不要吃我的烤肉？”

“吼嗚嗚——”

但它好像還是很不滿的樣子，繼續從喉嚨裏滾出幾聲低吼。

喬瑟夫在旁邊說道：“別管它，它剛才都自己從袋子裏吃了好幾塊烤肉了。”

“诶...啊！真的全吃完了！那袋子裏的烤肉我都還沒嘗過呢！”

看着蹲在地上欲哭無淚起來的伊月和很快就不再叫了的伊奇，栗子無奈地搖了搖頭，正準備将手裏的刀放回原位時——

“喂，你們快看這邊！”

波魯那雷夫的聲音突然從旁邊響起。

不知什麽時候坐到了承太郎身邊的他，正在向衆人招手。

然而栗子聞聲望去時，見到的卻是嘴裏同時含了五根點燃的香煙的承太郎接過了他手裏遞來的果汁，随後張嘴，一下便把五根煙頂起掉轉方向，煙頭朝裏倒進嘴中，最後猛一仰頭，将果汁喝下了。

阿布德爾：......

花京院：......

伊月：......

“......”

......什麽情況？

栗子震驚了。

但還沒有結束，在大家愕然的目光下，承太郎不僅成功喝下了果汁，放下罐頭時，含在嘴裏的五根煙竟然又同時吐出來叼在了嘴裏，可以看到煙頭的火星甚至一點都沒有濕。

太、太強了...

雖然槽點很多，但栗子還是不由在心裏發出了驚嘆。

雖然有點意味不明，但是這真挺厲害的...！

全場就這樣寂靜了片刻後，波魯那雷夫和喬瑟夫捧場的歡呼馬上就打破了沉默。

“承太郎，你居然又做到了，看來我也要多練習一下，奮發向上，争取追上你！”

...奮發向上用在這裏...？

“哈哈哈，承太郎，果然還是你做這事的成功率比較高啊！”

...原來這不是第一次表演了嗎？

說起來，她好像已經很久沒見過他抽煙了，但從波魯那雷夫還有喬瑟夫并不意外并且樂于模仿的表情來看，很顯然他的這番表演曾在他們兩人面前演出過，而且不止一次。

栗子不由開始頭腦風暴起來。

難不成空條同學在學校裏時也是這樣？

看起來高冷又正經，結果私下裏其實在偷偷練這種......雜技？

看着明明神色一本正經，卻在波魯那雷夫和喬瑟夫左右圍着的吹捧下，眉眼間隐隐有點得意的承太郎，栗子不由有些忍俊不禁，彎起嘴角将長刀小心放在行李之間避免滑落磕碰後，她便坐回自己的位置，再次望向他們。

那兩人正在笨拙地模仿承太郎邊抽煙邊喝果汁的模樣，而另一邊，是無語和無奈在臉上交織閃爍的伊月三人，他們對視一眼，目光裏都是對這種行為的不理解和“真拿他們沒辦法”的無奈笑容。

而已經不再叫喚的伊奇又開始循着香味去找食物了。

栗子安靜地坐在一邊，靜靜地看着眼前熱鬧的一切。

窗外的夜風徐徐吹來，拂起了她鬓邊的碎發，擡手将發絲挽在耳後時，栗子的嘴角從剛才起便彎着始終未落下的淺淺的弧度。

她很喜歡注視着他們時的這種感覺，心裏會緩緩盈滿一股能填滿胸口的暖意，讓她不由自主想要一直這樣看下去。

[但他們終會離開]

栗子的笑容驟然僵住。

[這樣的日子會結束的]

光是這個念頭的出現，嘴角的笑容便再也無法維持，強烈的不舍瞬間替代剛才的溫暖淹沒了栗子的胸膛，心髒像被緊緊攥住一般，壓抑得她喘不過氣。

只能迅速垂眸，抿緊下唇，努力維持表情的同時将心中突然翻湧的酸澀按回去。

總是會這樣...

莫名其妙、突如其來地想到這種事，然後自顧自地受到打擊。

明明上一秒還是開心的，下一秒情緒卻會立刻跌入谷底。

可一想到今後大家會各奔東西，自己總有一天會被他們遺忘，栗子便不由從靈魂深處湧起孤獨和寂寞的潮旋。

但是...

栗子眼睫輕顫着。

...她果然還是很喜歡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光。

所以即便将來她會成為他們記憶中的一粒塵埃，她也想要珍惜現在與他們在一起的每個瞬間。

于是在填滿笑聲與交談的船艙內，栗子一如既往地獨坐在一旁，在複雜的心情中擡起了眼眸。

“栗子，你要不要嘗嘗這個？”

然而剛一擡頭，就突然有人叫住了她。

“诶？”一時還沉浸在情緒裏的栗子頓時沒反應過來，懵住了。

走到面前的人是阿布德爾，他拿着一盒裝滿了的餅走到她面前。

說是餅，但盒子裏的食物形狀并不固定，有圓墩墩的、扁的、橢圓的，巧克力般的外殼上還覆蓋了一層淡綠色的配料，有一股炸物的清香。

阿布德爾笑着解釋道：“這是一種叫塔米亞的，以蠶豆為原料的炸豆丸子，是我們埃及的一種特色食物，機會難得不嘗一下嗎？”

“啊...”

還沒等栗子回答，他身後就傳來了花京院的聲音：

“我們這次買了很多東西，每人都有份，你也過來看看吧？”

“就是啊，別一個人坐那麽遠嘛，快過來快過來！”

這麽說着的伊月跑了過來，抓起栗子的手，将她從這張桌子拉到了放滿食物的那張桌子前，按着她坐下了。

也許是因為這裏是艙內最中間的地方，連燈光似乎都更加明亮一些。

栗子卻有些無措起來，因為這會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了，不習慣受到矚目的她，身體一時有些繃緊。

但她很快就不需要為此而煩心了，裝滿了幾個袋子的食物被一一拿出鋪滿了桌面，從小吃到飲料，各類品種一應俱全。

大家在翻找、挑選的同時，吐槽顏色的、介紹做法的、贊揚香味的，又一次聊了起來。

簡直就像是派對一樣。

只是這一次，她不再是那個坐在一邊只靜靜注視着的人了。

漸漸重新放松下來的栗子從桌上拿起那塊名叫塔米亞的炸豆丸，放在唇邊輕咬下一口。

“怎麽樣？”

坐在一邊的阿布德爾笑着問她。

“嗯，”

一股油炸後的脆香從口中蔓延，栗子笑了起來，就像之前在他們身邊的每一次那樣。

“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