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第一百六十章

鑽過打開的車窗，一縷白煙虛浮地籠罩在了栗子剛停止呼吸不久的身體上。

只是那縷煙無法完全融入身體裏，缥缈得仿佛随時會散去，但身體裏的一部分器官仍然還可以運用，所以在一片虛弱的混沌中，重回人間的栗子勉強聽到了一些聲音。

“吼嗚——”

“啊啊，你這臭狗居然又綁我！我可是了不起的吸血鬼大人啊，看我不喝乾你的血！”

......吸血鬼？

虛幻的靈魂緊貼在無法回去的身體上，即将彈盡糧絕的身體很快就要連最後的一抹生機都要耗盡。

所以沒有力量、沒有時間再多做思考了，當她聽見發出聲音的家夥如此說道時，便本能地選擇了接近對方。

于是努力依附在身體上的靈魂艱難地分出了一部分光點，漸漸凝成缥缈的藍色身影，朝自稱是吸血鬼的家夥飛去。

“快走開你這臭狗！唔...什麽東西？”

“嗷...？”

身體不停消散又強撐着凝實的天平闖入混亂裏，一掌拍在了愣住的吸血鬼臉上，憑着本能釋放了能力。

“這是什麽？咦，我...我怎麽感覺...”

吸血鬼的臉色霎時從茫然變成了難以置信。

下一秒，一大口血從他口中嘔了出來，差點沾在伊奇身上，但它嫌惡地跳到一邊躲開後，目光馬上就驚愕地看向了轎車內那具突然有了氣息的身體。

“...咳！...咳、咳！”

躺在椅子上的栗子竟然重新呼吸了起來，正在劇烈地咳嗽！

“嗷嗚！”伊奇馬上丢下倒在地上抽搐的吸血鬼，跳上車門，湊到栗子身邊驚喜地看着她。

“咳咳咳、咳咳！！”

躺在座椅上的栗子因為渾身驟然清晰放大的感覺蜷縮成了一團。

停止呼吸一段時間的身體積累的缺氧窒息感與大量失血後的寒冷和眩暈如同當頭一棒般，給予了她可怕的痛苦，與此相比，胸口的刺傷和腦後的鈍痛都不算什麽了。

但是這次的情況太過危急了，比被丹重創的那次還要危險，天平的能力已經因為瀕死的狀态而精神力弱化了許多，現在光是要完成“最嚴重的大量失血和足夠使她恢複體征的生命力”的交換，就需要不少時間。

以往即使很快就能修複好身體，也依然會被餘痛所困擾，更別說現在的慢速修複了，簡直就是在清醒地承受痛苦。

但這是...僅有一次的機會...

栗子很高興自己抓住了。

多虧了那兩人——

金色雲海上的年輕男女溫柔的眉眼好像依稀還在眼前，栗子困倦地拉下眼皮，眼角卻不知為何有些濕潤了起來。

...說起來，他們是誰？

...為什麽要幫她呢？

“嗷嗚嗚...”

忽然湊到身邊的伊奇，叫醒了差一點就要睡過去的栗子。

“伊奇......？你在......這裏啊......其他人......在哪裏......大家都......沒事吧......”

栗子緩慢地眨了眨眼，每說一句話，都要喘息片刻，停頓一下。

她對外界的感知開始變模糊了，身心的疲累還有其他傷口的存在都在過度消耗她已經見底的體力和精力，而對其他人的關心是最後能拉住她意識的東西。

所以直到伊奇轉頭看向她身邊，栗子才發現原來旁邊還坐着一個人。

只是她躺在椅子上的角度看不清那人是誰，還是伊奇察覺了她的意圖，便調動沙子輕輕扶她坐起來。

剛一起身，身體深處便湧上來一陣劇烈的眩暈，指尖冰冷而麻木，整個人根本沒有力氣地傾倒在扶住身體的沙碩上，虛弱的一點力氣都沒有。

“哈啊...哈啊...”

馬賽克似的黑暗遮在視網膜上，在喘息中不知過去了多久，才緩緩散去。

直到視野恢複，栗子才喘着粗氣，忍住額角的漲痛慢慢轉頭。

可先入目的，卻是滿地的紅色水漬，和被水打濕而變深的綠色制服下擺。

等意識到坐在旁邊的人是誰時，她的目光也終于接觸到了那人胸腹上的巨大血洞。

“花京院...同學......？”

毫無血色的花京院垂着腦袋靠在椅背上，沒有回答。

...這不可能...

栗子嘴唇瞬間顫抖起來，勉力提振虛弱的精神，又一次召出天平，讓它将手放在花京院手臂上，想要感知他的生命波動和精神波動。

她曾靠這點識破過力量的真身。

但現在，花京院體內什麽也沒有。

完全被洞穿的地方讓他的髒器和骨頭受到了嚴重破壞，這已經是一具純粹的屍體了。

“......怎麽會......這樣......”

車裏濃烈刺鼻的血腥味原來不僅來自她身上，也來自于他。

栗子好不容易平複了一點的呼吸又一次亂了起來。

除非花京院也像她一樣有一次回光返照的機會，否則她根本就沒有辦法拯救這具已經失去了靈魂和生機的身體。

難道只能就這樣接受他的死亡了嗎？

栗子懊惱地垂下頭，收緊手指用力抓撓在皮質座椅上，留下幾道白痕，要是能早一點醒來就好了，她痛恨自己此刻的無能為力。

“唔啊...可惡、可惡...！”

突然，一道驚恐的叫聲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個小個子的男人正趴在車外哀嚎。

他長長的指甲抓在地上，似乎想要爬走。

栗子想起來了，她在混沌之際就是和一個自稱吸血鬼的家夥進行了交換。

“...伊奇......能幫我......把他帶過來嗎？”

“汪！”伊奇毫不猶豫點頭，直接就将吸血鬼裹在沙子裏團成一個球帶到了車門前。

“嗚啊啊別！不要啊，我錯了！”

手腳都被裹在球裏，只有一個臉露在外面的傻瓜吸血鬼，見自己已經無路可逃了，馬上慘聲求饒起來。

而看着這個正在變得虛弱的吸血鬼，栗子也漸漸明白了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她的交換正在使他體內的血液和生命力減少，雖說這是一個比較抽象的過程，但如果是正常人的話，很快就會陷入她原先的境地，然後不久就會徹底死亡。

可他是吸血鬼，即使失去大量血液，生命力變得極其微弱，也還可以活着，甚至只要吸上一口血，就能痊愈大半。

...真是過分啊，我們可是拼着一條命來戰鬥的...

...就算明知會死，也不曾後退過...

...對吧，花京院同學？

栗子的目光慢慢來到緊閉雙眼仿佛睡着了一般安靜的花京院身上，他是個聰明謹慎的人，所以當他走向這個結局時，一定早有覺悟了吧？

“你已經做的很好了...是我沒能救你...對不起...”她有些哽咽地閉上了眼睛。

“喂！”

被壓制着冷落了一段時間的吸血鬼心裏非常慌張，下意識又開始虛張聲勢起來：“我警告你啊，我可是Dio大人最重要的手下，如果我出了什麽事的話，那位大人是不會放過你的！”

“......”

“你們這樣的家夥全都不會是Dio大人的對手，那個紅頭發的家夥也一樣，居然敢和Dio大人作對，會有這樣的下場是你們活該！”

“......”

吸血鬼見栗子坐在車裏的身影看起來單薄而無害，嘴上便越發無遮攔起來，完全不懂得看人臉色地道：“沒錯，那位大人可是很偉大的，每天都會有很多的女人拜倒在Dio大人腳下，像你們這樣的女人不過是我們的食物罷了，識相點的就唔唔唔——”

“嗷！”伊奇終于聽厭煩了，一把揚起沙子堵住了他的嘴。

這時，一股冷風從打開的門外穿堂而入，讓半身染血的栗子不住顫了顫，随後終于睜開眼，神色莫名地看向了他。

“...就是因為Dio的存在，我們才會走到這個不幸的結局......你原本也是人類吧，變成了吸血鬼究竟有什麽好得意的？...傷害別人就這麽能讓你們感到滿足嗎？”

“...唔唔唔、呸！”沙子從吸血鬼口中退了出去，他仍然不懂教訓地叫嚣道，“那又怎麽樣，力量，不老不死，這才是終極的追求！只要跟着Dio大人，我想乾什麽就乾什麽，想吸誰的血就吸誰的血，想唔唔唔——”

伊奇識趣地讀着栗子的表情，在她驟然沉下來的臉色中，又一次堵上了傻子的嘴。

而一片濃重的陰影此時也籠罩了她的面龐，她不再把目光停留在吸血鬼身上，只閉上眼，趴在撐住自己的柔軟沙碩上。

她心裏很清楚，那·個·選·擇·，将違背世間一切法則。

可是，不這樣做的話就太不公平了，憑什麽善良正直的人就要死去，而做盡茍且之事的家夥卻還活着，他們在變成吸血鬼以後殺了多少人，做了多少惡事，恐怕連他們自己都數不清楚吧？

“......”

當栗子再次睜開雙眼時，天平已經在空中繞過一道弧線飛回車內，輕輕在花京院的手上碰了一下。

這樣做究竟會有什麽後果，她并不知道，但是就算總有一天會為此下地獄，她也絕不會後悔自己現在的選擇。

于是覺悟做下的瞬間，天平胸口處的金紋立即爆發出了遠超以往任何一次的驚人亮度。

熾熱的熱度也頭一次從天平花紋中散發，連栗子自己的身體也感覺到了同樣的熾熱。

随後腦袋開始發暈發脹、呼吸變得急促，渾身的血液都在體內瘋狂竄動。

這才只發生了一剎那的感覺就足以壓垮瀕臨極限的她了，但異樣并未就此結束。

啪嚓——

碎裂的聲音忽然響起。

然後，又一聲。

啪嚓——

散發着熾盛光芒的天平狀花紋突然碎了，然後以此為中心，裂紋迅速蔓延至天平全身。

下一刻，它在栗子和伊奇愕然的目光中裂開了。

“呃——！！”

靈魂撕裂的痛楚猶如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了栗子，心跳因而驟然一滞，頓時便有一口溫熱的血從喉中噴出，眼前倏然一黑，意識便徹底斷線，倒了下去。

“......”

而那個吸血鬼的眼神則凝固了，腹部逐漸出現了一個和花京院一模一樣的洞穿傷的他長大嘴巴擡頭看向天空，口中嘶啞地好像想要說些什麽，可最後什麽聲音也沒能發出，便一點點化為灰塵，散在了風中。

“嗷？！”

不明所以的伊奇驚愕地看着這一切，随後反應過來時，馬上湊到栗子臉頰邊，卻發現她已經昏死了過去，臉色蒼白得可怕，眉頭緊皺着仿佛正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這、這到底是...

“咳、咳咳...”

一聲輕咳忽然從安靜的車內響起。

伊奇臉上的神情越發震驚了，因為它嗅到了，另一道生命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