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八十一章
“伊月,你為什麽會選擇網球部呢?”
某次放學的路上,花京院好奇地問道。
“嗯?嗯...”
彼時走在他身邊,正調皮地踢蹬着小石子的伊月聞言,食指抵住下巴,歪頭想了想。
“可能是因為第一次打球的時候,老師他說我以後說不定可以當運動員時起吧。我那時真的很高興能被他肯定,所以可能就是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對網球有了不一樣的感情吧。”
可說到這裏,她嘴角的弧度卻又慢慢平了下去。
“...只是可惜,我沒來得及讓他看到我拿到冠軍...”
花京院一時無言,只能扣緊她的手,想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她。
可是,他的手卻比伊月還要冰涼。
為什麽呢?
.
“哇——”
花京院拉開美術社的門時,已經到了的幾個社員正圍在一個女生身邊,不斷發出起哄般的聲音。
有人注意到他進來,便打起招呼:“花京院君,你來了。”
“快來快來,有大新聞!”
将書包放下後,花京院有些好奇地圍了上去,位于中心的竟然是上次那個一臉羨慕地說也想談戀愛的女生,此時的她正端坐在椅子上,一臉羞澀的模樣。
花京院馬上就猜到了一二,但還是配合氣氛問了出來:“發生什麽事了?”
“聽我說聽我說啊——悠花她,和高三的學長交往了哦!”
“咻——”
男男女女的青春少年們頓時又一次發出了興奮的呼聲,對于這個年紀的他們來說,這大概就已經是非常了不得的事了吧。
“你們不要鬧了啦...”話題中心的女孩被鬧得滿臉通紅,但還是輕咳一聲故作鎮定道,“我們本來就已經認識很久了,只是這周末正好碰上了...所以我就...”
“所以你就沖上去告白了嗎,真勇啊悠花!”一個長發女生捏住她的肩膀笑道。
這樣一個現成的八卦在這裏,根本沒人有心思畫畫了,所有人都圍坐在一旁,雀躍地想聽她講下去。
花京院也不好掃大家的興,便拿過自己的椅子坐在最外圍。
雖然這确實是值得高興的事情,但對于已經經歷過生死的他來說,着實不夠有吸引力,便一邊聽着,一邊分心把手探入包內,輕輕揉捏着那小小的玩偶。
這麽多天了,他還是沒能把禮物送出去。
每當他覺得氣氛已經足夠,在他和伊月見面與分開的那些時刻,他很多次就要将這玩偶送出去了,可每次,他都只是捏住,躊躇,最後放棄。
心底始終有塊石頭壓在那裏,讓他開始膽怯,開始遲疑。
他明白,那塊石頭名為“愧疚”。
因為伊月不經意間露出的落寞,下意識往身側看去的怔愣,以及抗拒進到空條宅的每一個瞬間,都紮在他的心髒上。
因為栗子是為了救回他,才用了不該用的能力,至今都未醒來。
而這份愧疚,一開始只是隐秘地藏在他心裏,可随着時間的推移,随着現狀的毫無進展,随着伊月和承太郎的每一次悵然或凝思,它開始生根發芽地長出,持續地折磨起他的精神。
花京院明白,自己應該好好珍惜這份奇跡般可以繼續延續下去的生命,可即使理智這樣提醒着他,他卻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不安。
甚至控制不住去想,自己的存在,是否總是在提醒他們,提醒伊月,她那救下別人的妹妹如今仍在昏迷中尚未蘇醒。
他對此很害怕,很焦慮,寧願伊月直接怨他,說不想看到他的臉,也不希望自己成為她痛苦的一種提醒。
因為他曾見過伊月在面對醫院時的不适,見過她講述關于老師的事時,眼裏的懊悔與悲傷。
他不願她再露出那樣的神情,也不願自己成為造成她難過的源頭,所以他才會變得過于小心翼翼,過于謹慎地想要她開心,想要償還這份虧欠。
......虧欠?
他為什麽會想到這個詞?
花京院心髒驟然一縮,一瞬間,針紮般的疼痛随之而來。
他對伊月的感情裏,怎麽會摻雜進這樣的東西?
是了,他就是隐隐意識到了這點,內心裏無法容忍自己的愛摻雜了“雜質”,所以才無法将本該滿懷心意的玩偶送出,所以才漸漸地無法正常面對她了。
...既然如此...他那些想要加倍對伊月好,想要她能一直開心地笑着的想法裏,究竟有多少是因為這樣的虧欠?
美術教室熱鬧的聲音中,坐在邊緣的花京院驟然攥緊了背包裏那由他一針一線縫出的玩偶。
心生異念的他...如今,還有資格站在她身邊嗎?
“——其實,還是多虧了花京院同學,我才能鼓起勇氣。”
忽然聽見自己名字的花京院猛然擡頭,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倏地聚集在了自己身上,本該與他無關的話題竟一下拉到了他身上。
“......”他馬上擺出一副冷靜姿态,以此掩蓋自己剛才完全沒在聽的事實。
而悠花的目光則越過衆人,滿含感激地落在他身上,溫聲說道:
“我和學長已經認識很久了,可大概就是因為變得太熟了吧,反而變得沒辦法把這份心意對他說出口了,心裏總是害怕,萬一連現在的關系都沒法維持了怎麽辦?要不就一直做朋友好了,只要還能待在他身邊就夠了...我有段時間一直都是這麽想的...”
她的神情因為回想起那時的想法,不自覺地跟着低落了下去。
“可是,我果然還是不甘心只是這樣,明明喜歡着,站在他身邊的時候卻只能壓抑自己的感情,這樣真的好痛苦,我原本以為自己能夠滿足在這個距離,可卻連做朋友的狀态也漸漸找不到了...”
悠花的眉頭輕輕皺着,嘴角因那段時間的糾結而彎出一抹苦澀的笑。
可美術社的氛圍随着她的話語安靜了片刻後,她的神情卻逐漸變得明朗起來,連之前的羞澀也一并變換成了堅定。
“所以那天,聽到花京院同學你說,保持真心就好的時候,我心裏一下就想通了!我會覺得不甘心,是因為我不想最後只落得一個遺憾的下場。不管我最終和學長是什麽關系,我的內心會感到痛苦,都是因為,我不想讓自己在未來後悔那個時候沒能說出口。
“因為,喜歡他就是現在的我的真心,所以就算被拒絕了,至少我并沒有辜負自己此時此刻的這份感受。”
美術室裏回蕩着她最後的話語。
于是,短暫的安靜之後,像是被點燃了一般,氣氛再次沸騰起來,只是這一次,大家的聲音由湊熱鬧的起哄,變成了真心的佩服。
“悠花,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正好馬上就要放假了,你們可要趁這個時機好好卿卿我我啊!”
“別調侃我啦!”
美術室裏又一次熱鬧了起來,但這一次,跟着吵鬧起來的,還有花京院的心口。
...不辜負自己的這份感情...
花京院眼中晦暗一閃,這之後,在畫板前一直呆坐到了社團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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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京院循着最近的路線一路來到了網球場,這次他把收尾的活交給了別人,所以現在距離運動部活動時間結束還有半小時。
他還有時間去想,去捋順心裏的混亂。
可是他并沒有在活動的人群中找到伊月高挑的身影。
她去哪裏了?
就在花京院心中暗暗着急時,一個正在鐵絲網邊撿球的短發女生注意到了他。
“花京院同學...?”她馬上就認出了他,随後抱着一籃子的球,迅速來到了網邊,“你有什麽事嗎?”
“伊月她在哪裏?”
“欸?啊,你還不知道吧,她去棒球社那邊幫忙了,那邊今天有友誼賽,但是有個球員昨天受傷了,所以今天伊月就被臨時找去做替補了。”
花京院驟然愣住了:“...替補?可她不是網球社的嗎?”
不知怎麽,他心裏也跟着倏地一緊,似乎有什麽就要呼之欲出了。
女生了然道:“花京院同學是這學期才轉來的所以還不知道吧,伊月她高一的時候經常在各個運動部來回轉的,怎麽說呢,她雖然是加入了網球社,可其實相當的......‘自由’?”
從她臉上的神情來看,“自由”這個詞似乎已經是斟酌後的用詞了。
“特別是高一上學期的時候,她經常翹掉部活跑去其他社團,我想想,籃球,排球,羽毛球...啊當然還有棒球,這次棒球社會去找她幫忙,也是因為她高一的時候就在那裏活躍過的關系。”
短發女生說着,臉上不由露出了豔羨的神情。
“伊月她真的很厲害,感覺她不管在哪裏都能發光發熱呢。棒球場就在那邊,現在去的話,說不定還能趕上最後一局。”
“...我知道了,謝謝你。”
謝過她後,花京院快步走向了棒球場的方向,不一會,便來到了一處空曠的場地,走近鐵網織成的護欄後,可以看到,計分屏上已經來到了第五局下半,也就是友誼賽的最後一局。
雙方分數持平,比賽也已經快到尾聲,他的目光快速在場上掃過,想要在其中找到伊月的身影。
而很快,他就看到了那抹從休息區裏拎着球棒現身的高挑身影。
相比同場的其他男生來說,她的身形确實要單薄一些,可她修長的四肢,戴着白色手套緊握球棒時繃出的手腕線條,都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在花京院的注視下,停下來聽棒球隊教練說了幾句的伊月壓低黑色的護頭帽表示贊同後,正要轉身走向畫在地上的白色等待圈時,嘩得一下,二人的目光便驟然隔空對上了。
“......!”
伊月原本沉眸認真的神色立馬笑了起來,下意識就要朝他跑去時卻又想起場景不對急忙停下,讪笑着站回原地确認裁判沒有注意到後,才向他小幅度地揮了揮手。
盡管那蓋住腦袋的護頭帽幾乎擋住了她臉上大部分的神情,可花京院就是覺得,她在見到自己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可是面對這樣的她,花京院只能心情更加複雜地擡手向她輕輕一揮,示意她先專注在比賽上。
“......”
可站在白色圓圈中的伊月卻忽然頓住了,緩緩放下手臂,隔着這段距離遙望着他。
......難道她發現了什麽嗎?
就在花京院心懷忐忑時,球場上已經出現了變化,前一個球員出局,輪到伊月了。
于是她便從他身上收回視線,慢慢走向了蹲在場上的捕手。
出于習慣,花京院忍不住分析起了場上的情況,一出局,一二壘有人,那麽伊月應該就是這最後一局的最後一人了。
他必須要在這一局裏,理清自己的思緒。
“诶——!”
可場上突然出現了聲聲驚呼,因為糾結而蹙眉垂眸的花京院下意識擡眼看去,卻見到伊月并沒有擺出準備擊球的姿勢,而是忽然用左手握住球棒,直指外野——
那是全壘打的投球預告!
“咻——”
觀衆席上瞬間響起了喊聲和口哨聲。
花京院愣住了,他察覺到一道目光直朝自己射來,是伊月,她望向他這邊,壓了壓護頭帽的帽檐,用約定俗成的動作告訴他——
來看着她吧!
做完這些後,伊月重新站回身位,雙手攥緊球棒,稍稍活動一下手臂和手腕後,便向後拉開架勢,目光即刻全神貫注在了投手上。
‘伊月她真的很厲害,感覺她不管在哪裏都能發光發熱呢。’
短發女孩的聲音忽然在花京院耳邊重現。
場上,投手丘上的投手全力擲出了最後一球,而姿态自然,神情專注的伊月緊盯着那飛馳而來的棒球,協調地調動起全身的力量後,猛然将繃緊的腰背自然而迅捷地扭轉,帶着仿佛要劈開空氣的氣勢,呼嘯着掄圓了球棒。
下一瞬,破空的脆響驟然炸開。
砰——
這一球毫無阻滞地擊飛了出去,徑直打出了場外。
一二壘有人,這是一支三分全壘打!
五局下半結束,她這一擊,直接定了輸贏!
“太棒了松清——”
“伊月同學好帥氣——”
在盛大的歡呼和心跳聲中,花京院看到繞場跑圈的伊月脫下了帽子,揚手向他的方向綻開了一道最為燦爛的笑容。
就好像在說:
看,她厲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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浸泡在痛苦裏的花京院發瘋般地想要擰爛任何手中能碰到的東西,但當一個又圓,又毛茸茸的東西突然撞到他手上後,他的指尖卻下意識輕顫了一下,一道低啞的聲音也随之撞進了他心裏。
‘拜托了...’
眼眶泛紅,滿臉哀傷地注視他的伊月出現在了眼前。
‘一定...不要再有人出事了...’
怦怦!
心髒驟然在鈍痛中跳動起來,一下一下,微弱,卻逐漸穩定起來。
他是帶着覺悟面對死亡的,可是一想到自己說不定也讓她露出了那樣的神情,胸口便是一陣不同于腹部的抽痛...
“唔額,怎麽回事啊這裏——”
“嗷——”
意識在疼痛中浮沉的恍惚間,花京院仿佛忽然聽見了一聲威吓的犬吠,以及好像有人被吓跑的聲音。
...犬吠?
伊奇...?
大家——
怦怦!
心髒又一次在胸口驟響,花京院原本淺薄的呼吸倏然急促起來,盡管這使起伏的胸膛加劇了拉扯到傷口的頻率,可劇痛的面積卻似乎相比剛才變小了一些。
新痛不再,舊痛未除,但花京院剛才還渾渾噩噩的意識忽然清明了起來,他終于意識到是栗子的能力在幫助自己。
流失的鮮血,失去的體溫,破碎的骨髓、內髒、皮膚都在漸漸抽芽長枝般修複,而他此時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忍耐,忍耐這疼痛對他意志的消磨,忍耐這黑暗對他最後的挽留。
可是這真的能做到嗎,即使疼痛的面積在逐漸減少,可他已經承受了很久足以毀滅意志的灼燒,他已經沒辦法再堅持下去了...
就這樣放棄,徹底沉淪于瘋狂和扭曲,還更輕松點吧......
‘花京院!’
但黑暗裏,忽然響起了清亮的呼喚。
他的眼前出現了伊月的臉龐,笑着的、憤怒的、悲傷的、窘迫的、害羞的...她曾在他面前展現過的模樣,一個個從記憶中跳了出來。
‘我喜歡你!’
她總是勇往直前,像一束陽光,又或者,她就是太陽本身。
‘不要覺得失落,你已經很棒了。’
總能找到他的猶豫,戳破他心裏的迷霧。
‘就算要記住噩夢,我們也不想讓你一個人背負這些。’
總會看到他,然後,無論何時,都會接住躊躇不展的他。
花京院的眼睫微微顫動起來,緊閉的眼角處,一道細細的水光緩緩溢出。
...好想...見她...
...好想...回到大家身邊...
心髒的敲擊在胸膛裏一點一點響徹起來,花京院感覺自己似乎被某種粗糙的流水包裹着搬動了身體,可他決定忽視外界的一切乾擾,咬牙,蹙緊僵硬的眉心,忍耐,忍耐——
他要堅持下去!
他要以“花京院典明”的姿态回到重要的人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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