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五十八章
小栗子今天在游樂園玩得非常高興,除了還玩不了的大型項目,她已經蹦蹦跳跳地把旋轉木馬、海盜船、兒童過山車、摩天輪全都玩了個遍。
最後,她牽着爸爸媽媽的手,開開心心地去了游樂園裏的主題影院,然後,哭着出來了。
因為裏面正在上映的,是一部當時很流行的兒童漫畫改編電影,故事劇情簡單直接,講述的是一個穿越到奇妙世界的小女孩與妖精小姐成為朋友,然後為了世界和平打敗魔王的故事。
但這個故事的結尾并不那麽歡快,因為妖精小姐為了拯救她的朋友,最終犧牲了自己,化為一片美麗的泡沫消失了。
電影結束以後,哭聲從影院的各個角落裏響起,走出影院的小姑娘無論父母怎麽哄都還是抽泣不止。
這時,一個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員牽着一堆氣球走了過來,随後将手中有着妖精小姐圖案的氣球遞給了她。
“快別哭了小朋友,妖精小姐就在這裏,要不要拿一個呀?”
“嗚嗚...我要...”看到氣球上妖精小姐的圖案,小姑娘的哭聲終于弱了下去,抽泣着接過了氣球。
于是玩偶服的工作人員擡頭看向了她旁邊的父母,實和清子無奈對視一眼,還是将氣球買了下來。
“妖精小姐一定會永遠保護你的。”笑着留下這句話後,工作人員抓着那一大團氣球又走向了下一個哭泣的孩子,“別哭別哭,妖精小姐在這裏哦——”
那個氣球!
站在一旁的栗子目光瞬間緊鎖在了九歲的自己手裏正牽着的那個藍色氫氣球。
它的雙面都印着妖精小姐的圖案,随着氣球飄在空中地左右晃動,有着尖尖的耳朵和透明雙翼的妖精小姐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小女孩的頭上飛舞。
就像是天平一樣。
這不就是天平嗎?
在影院裏的時候她就覺得眼熟了,剛開始還以為只是巧合,可現在氣球飛在女孩身上的樣子,就像天平飛在她身上一樣不是嗎?
這份逐漸與現在的她接軌的相似,讓栗子心髒猛地一抽,敏感地意識到有什麽事将要發生了。
眼前的畫面在繼續變換,很快,小栗子就抓着氣球繩子,哼着電影主題歌從公交上蹦跳着下來了,臉上已經完全沒有了之前哭泣的模樣。
“今天玩的開不開心呀?”清子牽着她的手問道。
“開心!我下次還想來玩!”
“那你和爸爸說,讓爸爸下次繼續帶你來玩。”
“爸爸爸爸爸爸!”小姑娘立馬湊過去黏在父親身邊撒嬌起來。
“只要你乖,我下次又帶你來好不好?”實摸了摸她紮起的小辮子,牽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在家要聽媽媽的話,別太調皮了。”
“好!”
“真能做到嗎?”實故意質疑她,小姑娘趕緊挺起胸脯:
“當然啦,我肯定說話算話!啊...!”
剛剛走到紅綠燈的路口,她突然驚呼一聲,手裏的氣球繩子一時沒有抓穩溜了出去。
“我的氣球!”
她趕忙掙開父母的手,立刻跳上路口矮小的石墩,随即一個高高地躍起,成功捉住了就要逃走的“妖精小姐”。
這無疑是一次完美的跳躍,以至于她馬上興奮得意地牽着繩子轉身看向父母:“快看!我跳得那麽高——”
吱嘎——!!
刺耳的尖嘯霎時響起。
一輛橫沖而來的貨車瞬間将站在路口等她的父母卷入車底,在她身前掠過,失控地撞爛了旁邊的一整條護欄後,最終在一聲巨響後,撞在堅硬的牆上停了下來。
寂靜。
記憶的世界好像一瞬間都褪變成了灰色。
栗子站在九歲的自己身後,呆滞地看着這場突然降臨的災難,而那些逐漸漫開的血色,也讓她的心口霎時爆發出撕裂般的疼痛。
那是現在的她的感情,還是九歲時的她的感情呢?
周圍的場景閃爍着暗了下去,等再次亮起來時,她已經站在了另外一個地方。
醫院的手術室門口。
冰冷的手術室門上亮着紅色的燈,來來往往的人在這裏等待又離開,只有她一個人站在那裏,手裏僵硬地握着象征美好的氣球。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醫生走出來問她家裏還有其他大人嗎的時候,小姑娘依然沒有做出任何反應,依舊只是呆愣地站在原地。
但栗子卻聽到了周圍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傳來,如同在水下聽到的那般,模糊不清。
“...母親在來的路上就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應該是當場就...父親的情況也...”
“...根據目前的調查來看,似乎是司機猝死導致的事故,我們會想辦法聯系到這孩子家裏的其他人,說明一下後續的事情...”
“...醫生,4床患者心率不行了,需要您馬上看一下...”
......
周圍吵吵嚷嚷的,卻又好像在耳邊裹了一層水球般安靜。
仍舊固執地捏着氣球繩子的女孩孤身一人站在手術室前的走廊上,棕色的雙眼已經沒了往日的明亮與活潑,空洞黯淡的視線不知是在注視哪裏。
但栗子卻能感同身受她此刻所有的感受,因為她現在每一秒都在承受內心刀割般的痛楚。
明明她還是覺得很割裂、很疏離,覺得那不是屬于自己的故事,心髒卻還是感受到了被硬生生剜走一塊的空洞與絕望。
而這只是她還沒有完全接受這些記憶時的感覺,對于當年九歲的她來說,體會到的肯定是更為強烈的情感吧。
[為什麽...會這樣...]
稚嫩的聲音忽然在栗子耳邊回蕩,周圍記憶生成的景象漸漸開始蠕動,紅色的液體開始像膿從四面八方一樣淌出。
[如果...我沒有去抓氣球的話,我和爸爸媽媽應該就走過那個路口了吧...]
[如果...我沒有去抓氣球的話,我和爸爸媽媽應該就會一起被車子撞到了吧...]
[如果...我沒有松手的話,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吧...]
這些聲音...!
捂住耳朵的栗子愕然地看着面前背對自己的女孩。
那些曾經困擾了她很久、又沉寂了一段時間的聲音再次出現了,卻是在訴說這樣令人悲傷的話語。
越來越多的黑泥與血紅跨過記憶的邊界交織在她們腳下,散發出熟悉的壓抑,和仿佛要将她往泥濘之下拽去的感覺...
栗子的眼眸漸漸顫抖了。
...原來...是你...
[為什麽只有我還在這裏...]
[為什麽我沒有死呢...]
稚嫩的聲音還在持續,可是逐漸變得咬牙切齒,充滿愈發沉重的自責與面向自己宣洩的憤懑。
[我為什麽松手了...]
[我為什麽活下來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我沒有一起死?!]
低低的喃語驟然拔高成了高昂的詛咒,大量濃稠的紅色泥濘不知何時已經鋪滿了栗子腳下,黏住她的雙腳,将女孩心中惡毒的斥責叩響在她的靈魂上。
這些不是記憶,是幻覺,是女孩悔恨的具象,它們在那時便誕生在她心底,然後在往後的數年裏悄悄生根發芽,依舊不肯放過長大了的她。
它們總是會在栗子覺得自己會好起來的時候出現,然後一遍遍提醒她,你不配擁有幸福,不配擁有未來,因為你本該在那時就一起去死,而你卻因為去抓氣球跑到幾步之外,正好躲過了這一劫。
現在,那股強烈的不甘與悔恨催生成為了黑紅交織的觸肢,纏上她們,用力碾壓,幾乎要扭斷她們的手腳。
可在情緒即将抵達峰值的瞬間,卻有一道宛若聖音的聲音忽然出現——
‘妖精小姐一定會永遠保護你的。’
那番讨孩子歡心的話剎那間成了天谕,幻覺潰散了,也許是因為記憶裏小小的她擡起了頭,真的升起了希望。
脫困的栗子也忍不住跟着擡起頭,手術室上的紅燈早已熄滅,而在頭頂上方的天花板,明亮的白熾燈将氣球照得近乎透明,幾乎看不清藍色的球身,卻把妖精小姐的身影清晰地凸顯了出來。
那随意的一句話,對此時的女孩來說竟成了一次得到救贖的唯一機會。
[...救救我...妖精小姐...]
細弱的哭腔悄然出現,仰頭的女孩拼命忍着眼眶裏的酸澀。
[...我不會哭的,所以求你幫幫我,把爸爸媽媽還給我...不要丢下我一個人...]
沒有任何回應。
[求你幫幫我吧...不管付出什麽代價都好...救救我...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氣球依然安靜地飄在空中,不論如何許願,它也只是一個普通的氣球罷了。
[幫幫我...求你...幫幫我——]
劇烈的悲傷已經漫過了小女孩的精神阈值,她張了張嘴,卻吸不進任何一絲冰冷的空氣,只精神恍惚地站在原地,頭腦徹底陷入了一片完全的空白。
然而,在她的聲音戛然而止之後,那驟然一空的眼瞳裏,居然真的有藍色的小小光點開始在空中彙積。
它随着女孩極端異化的精神開始出現,逐漸随着她的心願和乞求開始成形,最終,藍色光點閃爍着聚集在一起,凝聚成了一個小小的人影。
淺藍色的頭發和皮膚、人類的耳朵、半透明的薄翼,以及連衣裙胸口上繡着的淡金色天平狀花紋,一個酷似電影形象卻又截然不同的面目模糊的“妖精小姐”誕生了。
那就是天平。
栗子驚愕地看着剛剛誕生的它飛到了已經站着失去意識的女孩面前,而随着女孩的暈厥,周圍的場景很快便開始潰散起來。
但在僅剩的景象中,栗子看到懸在女孩面前的天平先是有些困惑地歪了歪頭,随後擡起雙手,輕輕捧住了女孩滿是淚水的臉龐。
這之後,它胸口處的天平花紋發出了耀眼的亮光,一瞬間就奪走了栗子的所有視野。
等到她的眼睛再次睜開時,所有的記憶碎片和場景已經全都消失了。
她到終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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