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五十七章
驟然刺入胸口的五指帶來了劇烈的疼痛和虛弱,也帶走了體內的血液。
冰涼的感覺迅速從指尖升起,一路順着四肢收縮回胸口,冷得仿佛要冒出冷氣一般,栗子心髒狂跳着,眼前的畫面開始不真實地晃動起來。
“真遺憾,就差一點了。”
居高臨下的嘲弄連同Dio本人一起,消失在了黑暗寂靜的房間裏,驟然的大量失血使得栗子的身體迅速虛弱地搖晃了幾下。
可房間外急促紛亂地朝這裏靠近的腳步聲,卻如迷失時的鈴音般呼喚着栗子往外走去,但她才只邁出一步,便仿若醉酒之人被自己虛軟的腿腳所絆倒。
世界傾斜的瞬間,痛苦也霎時褪去了,昏迷幾乎是一兩秒間的事,但被放開桎梏的天平卻仍舊遵循着最後的意志朝門外的火光飛去。
...得告訴他們才行...
...把我見到的東西...
可視野已經開始慢慢變暗,滑倒在地上的栗子雙眼迅速黯淡下去,洶湧流出的血讓她的眼睛開始失焦,仿佛被人拉上了一簾黑幕,卻掙紮着不願閉上眼睛,仍想在黑暗中望見那一點光。
于是恍惚中,她真的看到了向她全力跑來的大家。
光芒閃過,露出着急神色的白金之星忽然近到眼前,急切地朝她伸長了手臂,似乎想要抓住她。
但栗子已如沉入深海中,喪失了所有思緒。
......
耳邊漸漸開始有影影綽綽的聲音在不清楚地回蕩,好像有人在高聲交談,好像有人在觸碰她的身體。
只是黑暗依舊是黑暗,她的意識繼續沉淪下去。
“——交給你們了。”
“快醒醒!快醒醒!求你了——”
隐約間好像可以聽到一些聲音,似乎正在瘋狂乞求什麽。
聲音有些耳熟...是誰?
...想不起來了...
栗子只覺得身體很沉重,越來越沉,好像四肢被什麽纏繞着拉扯着,壓着她不斷朝深淵落下。
現在...是什麽情況...
我是...怎麽了...
盡管腦中有一點想要反抗這種沉淪的意識,可那相比無窮盡的疲憊來說,太過弱小、太過微弱了,所以幾乎連一絲漣漪都沒有掀起,沉寂的世界便又重歸于靜了。
不知過了多久,栗子才逐漸恢複了那麽一點意識,随後發現自己正站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她獨自在原地站了一會後,忍不住四處張望起來,總覺得自己有事要做,卻又一時想不起來是要做什麽。
這時,眼前的黑暗空間突然亮起了無數不知從何處彙集而來的閃爍光點,随即如同摔碎的玻璃般驟然四散開,卻最終以懸浮的姿态定格在她面前。
緊接着,每一個碎片上面都開始放映起熟悉的畫面。
就像是站在監控室裏一樣,栗子由此看到了,自己并不漫長的一生。
——她開始看見自己與大家在一起的每一個時刻,聽見圍坐在一起時大家的談話與笑聲...
——孩童模樣的伊月與現在的樣子交織出現,她看見她們正走向站在不遠處的老師,也看見開懷大笑的伊月在朝她招手...
——在沙漠上哭泣時動作笨拙地安慰着她的承太郎,他說你不要離開我的視線,然後變小的自己和他在擁抱中同時恢複了身體...
大量的瞬間一齊湧在眼前,就好像萬花筒一樣,在旋轉、拼合中,最終以荒誕的形式呈現出炫目的過往。
可見到的并不全是愉快的記憶,讨厭的,令人的懊惱的記憶也一并混亂重現。
——黑暗裏,吵鬧的蟲鳴忽然從耳邊掠過,闖進駕駛室時,她看見了滿地刺目的鮮血,随後旁邊破敗的窗外爬進來無數被霧氣操縱的死屍...
——冰冷的小刀刺入胸口時,張開鋒利五指的藍色替身猛地攥住她的面龐壓向沙漠,卻又在黑暗裏聽見了Dio毫不留情的嘲諷...
但無論經歷是好是壞,一切終有結束的時候。
直到這些記憶碎片中的畫面全部定格,一段塵封在大腦深處的記憶片段才在最後姍姍來遲地浮現上來。
那應該是現在的她所能回憶起的最早的記憶。
栗子看着這最後一塊記憶碎片,裏面的她安靜地躺在一張床上,睜開眼就是白色的天花板,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護士圍在她身邊,調查情況的警察想詢問她各種事情。
這段記憶非常簡單,只是她躺在那裏什麽話也不說罷了。
因為什麽也問不出來,周圍或關心,或例行公事地詢問很快就結束了。
于是最後一片記憶的碎光也平淡地消失了。
一下子看完這些,栗子覺得自己好像過了一生那麽長,雖然她所謂的一生也就只有七年,但在這個奇特的地方度過的時間,現實裏也許過了很久又或許也只過去了一瞬而已。
記憶碎光消失了,四周重新回到了黑暗中,栗子意識到,她已經看完了自己的走馬燈。
這時,身體似乎也跟着變輕了許多,雖然一直有個聲音在耳邊叫喊,可是她太累了,累得不想去分辨那聲音在說什麽,累得忘記了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做什麽。
現在,她只想好好睡一覺。
周圍的黑暗逐漸變淡起來,栗子感覺四肢越來越輕,意識也越來越安靜,她明白,自己快死了。
但那也沒什麽,就這樣吧。
可就在身體驟然變得輕盈的瞬間,一抹藍色的碎光繞着她的身體劃過,最後來到頭頂,散發着柔和的淺藍色光暈的天平就這樣靜靜地飄浮在了她的上空。
仰頭看着這一幕的栗子突然覺得有些似曾相識。
她好像曾在哪見過類似的場景。
就在她疑惑時,突然間,一塊記憶碎片忽然從小小的天平體內鑽出,随即豎在她面前,由細小的碎片一下長大到比剛才見到的那些記憶碎片還要大。
但它并沒有立刻開始回放記憶,只是亮着白光靜靜地懸浮在那。
奇怪,她的記憶應該剛才就已經走馬燈過一次了,怎麽還有新的?
說起來這個地方也很奇怪,這是什麽內心世界,還是心靈空間嗎?居然還有這種設定?
但是面對漂浮在眼前的白色棱鏡,栗子心裏還是不免湧現出些許好奇,本着我的替身肯定不會害我的想法,她走上前,輕輕将手貼了上去。
一瞬間,足以照徹整片空間的白光亮起。
等她再次睜開雙眼時,周圍的黑暗已然褪去,轉而呈現了一副她從未見過的景象。
周圍變成了一個立體完整的場景,而她此刻則像是在以幽靈第三人的視角看着發生在其中的故事。
不一會,一個溫柔的女人出現了。
她躺在床邊低聲輕哄着懷中的嬰兒,棕色的波浪卷長發披散至腰間,她看起來很年輕,和栗子眉眼相似的臉龐上有着些許疲憊。
而看到她的剎那,栗子瞬間瞪大了雙眸,只是一眼便深深被這名女子吸引了。
女人輕柔的聲音緩緩回蕩在這個記憶中的房間裏。
“睡吧,睡吧,我親愛的寶貝。”
.
栗子看到了一臉着急的父親和喜極而泣的母親。
“媽...媽媽...”
中間那個大概只有一歲左右的她頂着一頭很短的棕發,仰頭指着長發女人在咿咿呀呀間又一次叫出了那個稱呼。
“呀,她又叫我了又叫我了!”長發女人拿起紙巾按在眼角,一臉的幸福和喜悅。
而她身邊的男人則顯得有些急切了,戴着眼鏡看起來文绉绉的他笑眯起眼睛,拿着娃娃在小女孩面前晃來晃去,着急道:
“乖女兒,也叫一下爸爸吧。來來,爸——爸——”他拖長了聲音想要女兒模仿,卻一下子逗樂了坐在小凳子上的小姑娘,她捂嘴笑起來。
“呀哈哈!”
“來慢慢跟爸爸一起念,爸——爸——”男人耐心地繼續循循善誘。
“哇哇!”
但小姑娘的注意已經被他手裏的娃娃吸引走了,擡起小胳膊就去夠。
“哎呀,看來栗子還不想叫‘爸爸’呢。”
“清子...”男人無奈地抱起女兒,轉頭看向旁邊笑呵呵調笑自己的妻子,“你平常也幫我教教小栗吧...”
“哼哼。”清子雖然一直在笑,卻也還是湊過去捏了捏女兒的臉說道,“你在家的時候多陪她玩玩就好了,本來小栗現在就是學說話的時候嘛。”
“叭...”
“什麽什麽?”懷裏的小姑娘突然發出一道聲音,男人立刻低下頭滿含希冀地看着她,“是不是要叫爸爸了?”
結果小栗子只是拿着兩個娃娃玩偶在讓它們互相打架,嘴裏一直念念叨叨着在配音:“叭叭...叭叭、叭!”
“......”
“噗嗤——”男人臉上瞬間變幻的神色太精彩了,清子沒忍住笑起來,把臉埋在了他肩膀上。
“你呀...”
看着這段其樂融融的畫面,站在他們身邊的栗子覺得自己仿佛是一個局外人。
其實也就是這樣吧,她本來就沒有關于他們的記憶,即使現在突然接收到這些信息,她也沒辦法把自己代入進去。
沒來得及等她消化這個名為實的男人和名為清子的女人就是她父母的這個信息,後面的記憶便接踵而至了。
這次她看到又長大了幾歲的自己奔跑着撲入了剛下班回家的父親懷中。
“爸爸,抱抱!”
“好好,來。”
“不要不要!我不要待在這裏!媽媽不要走!嗚哇啊啊啊!”
第一天去幼兒園就大哭着要回家的自己被老師攔住,而在不遠處的母親更是一步三回頭,舍不得地停留在院門口遲遲不肯離開。
“怎麽樣怎麽樣?”
背着小書包,頭上戴着黃色學生帽的自己終于成為一名小學生了,驕傲地穿着制服在父母面前轉圈展現自己。
“嗯嗯,我們小栗最可愛了!”清子在小女孩額前親了一下。
“好啦,差不多該出門了哦。”實站在推開的門前笑看着在玄關擺姿勢拍照的母女倆。
畫面仍然在不斷發生變化,出現的自己的年紀也在一次次增長。
栗子越發無措地抿起嘴唇,手指在身前絞緊在一起,她已經明白這就是被她忘記的九歲前的記憶了。
在那場事故發生之前,這就是她的生活。
可是忽然看到這些的感覺實在太過奇怪了,明明知道眼前那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就是小時候的自己,可是仍然有一種很強的割裂感,因為不管怎麽看,九歲以前和九歲以後的她簡直就是兩個完全相反的人。
以至于栗子完全沒辦法把這當成是自己的故事,只能在一旁心神不寧地繼續觀看,就像是被迫看了一部他人的成長史。
很快,記憶就來到了她第九個生日後的某天。
因為父親實出差參加教師培訓的關系,他錯過了女兒的生日,小姑娘當然不高興了,在他回來的時候也不高興地扁着嘴不理人。
但是實早就得到了清子的指點,不僅準備好了本該在當天送出去的生日禮物,還買了游樂園的票作為補償。
“游樂園!”
從沒去過游樂園的小栗子眼睛立刻就亮了起來,也不再鬧別扭,嘿嘿笑着撲進爸爸懷裏:“好吧好吧,我原諒你啦!”
游樂園。口中咀嚼着這三個字,不知怎麽,栗子的心跳毫無征兆地快了起來,一股莫名的沉悶郁積在胸口,沉甸甸地開始往下墜,連呼吸都變得艱澀起來。
一種巨大的不安和排斥感驟然在她心裏湧起,變成一股堵在喉間想要告訴他們的沖動:不要去!不要去!
可這是已經發生的既定事實,她什麽也做不了,只能繼續看下去,等待過去的指針轉向既定未來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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