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零二章
強行在乾燥細密的沙子裏移動的身體不斷被四周的砂礫擠壓過來,沉重得讓栗子無法動彈。
被死死捂住的嘴巴和鼻子雖然免于被沙子填堵,卻也讓她無法呼吸,所以某個瞬間後,缺氧讓她失去了對替身的控制。
于是沙子開始在她身上磨出無數道傷口來。
随後,窒息、未知、恐慌織成了密不透風的繭,以更深的黑暗将她籠罩。
漸漸地,好像整個人都沉入了無助與迷茫的深淵。
這種感覺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過,但那是什麽時候來着?
......
栗子覺得自己冷極了,四肢的血液流轉速度似乎都慢了下來,連指尖也無法動彈一下。
周圍安靜得過分,但是在這寂靜而一無所有的黑暗裏,卻忽然漸漸地響起了叮叮咚咚的歡快樂曲。
很熟悉,好像就是前不久在游樂園夢境裏聽到過的音樂。
曲調歡快而活潑,如果能在真正的游樂園裏面玩耍一整天,一定會很開心、很快樂、很幸福吧。
可惜,她從未去過真正的游樂園。
栗子忍不住睜開雙眼,想看看傳來樂曲的地方是否也有着一座游樂園。
然而眼前仍然是一成不變的黑暗,在她睜眼的瞬間,歡快的音樂像是突然隔了一層玻璃罩般,虛幻、朦胧地回蕩在四周。
這裏什麽也沒有,只有仿佛漫無邊際的黑暗。
不對,還有一種顏色也在這裏。
就在她的腳下。
鮮紅如血般的赤色與黑暗混雜在一起,如泥濘般盤旋交織在她腳下。
就在她不自覺想要後退時,無數只黑紅交織的手臂猛然從中交疊伸出,層層包圍,徹底封死了她的所有退路。
壓在身上的沉重讓她動彈不得,甚至連轉身都無法做到就被一只撲來的手抓住了小腿,然後整個人被拖向腳下那片因混亂而泛起詭異漣漪的漆黑泥潭,并無可挽回地沉陷下去。
紅色的手指如捕獸夾般死死鉗住了她的腳踝,仿佛要将小腿撕扯下來的力道也将一道陰冷的聲音傳入她心底。
[你為什麽還活着?]
胸口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痛。
又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為什麽還不去死?]
裹挾着惡意的話不停刺痛着胸膛,栗子吃痛地想要甩開它們,可是更多的手抓住了她,連帶着惡意的古怪聲音一起不斷向她壓來,誓要把她永遠沉在深潭之下。
[為什麽你還在這裏?]
[你應該一起的!]
脖子、頭發、大腿、腰際...
身體的各處全都被鮮紅如血的手攥住,半身已然陷入了黑紅交織的泥潭裏,幾乎陷入皮肉的巨大力道也攥得她生疼。
這些最深的執念化作枷鎖、怨恨、懲罰,不斷将她拖向意識的深淵,想讓她永遠也別忘記自己的錯誤。
可她根本一無所知,又該如何銘記錯誤?
栗子本能地想要掙紮,可掐在脖子上的力道卻驟然加深,成了最重的一個。
[去死]
[快去死]
[你不配活着]
連傳來的聲音也最為惡毒。
無法呼吸了......
栗子痛苦地仰起臉,想要得到一個呼吸的機會,卻倏地被一抹刺目的光芒射進眼中,吃痛地流下淚水。
這片黑暗的空間裏不知何時出現了一輪高懸在空中的白色太陽,它冷漠地浮在那裏,成了這裏唯一的光源。
她向着那道光顫抖着擡起手:
救救我——
[這不公平!]
怨恨的聲音壓過了她的呼救,越來越多的手掐住了她,讓她幾乎渾身都陷入了灌滿恐懼和孤獨的冰冷泥潭裏,連那高懸的白色太陽刺目的光都快看不見了。
對不起......
不知為什麽,她感到歉疚地流下了淚水。
[憑什麽只有你活下來了?]
那些聲音仍在質問她,但在徹底被吞沒之前,她恍惚間看到了掐住自己脖頸的那個人,滿面的憎恨和不平,一張年幼的臉。
那是小時候的她。
[快去死吧!]
.
一只手抓住她,将她從黑暗中拉了出來。
“咳咳咳...!”
短暫窒息暈厥又醒來的栗子大口貪婪地呼吸着失而複得的空氣,卻又被落在嘴裏的沙子嗆到狼狽地劇烈咳嗽,連眼淚都控制不住地掉出來。
“先別睜眼。”
有人用指腹在她眼眶上蹭了蹭,替她把沾在眼睛周圍的沙子都抹掉了。
不知是不是腦袋還有些輕飄飄的錯覺,那人的聲音聽起來竟有些溫柔。
但仍然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栗子沒有過多注意,滿心都在此刻胸腔裏的疼痛上,仿佛那裏真的破開了一個正在不斷滴血的大洞。
明明是在沙漠裏,可被喚醒的身體卻仿佛被冰水浸泡過了似的,止不住地顫栗。
她好像做了一場可怕的要被吞沒的噩夢,醒來後卻什麽都想不起來了。
只能捂住胸口大口喘息着努力平複氣息,然後偏頭去看近在咫尺的那個青年。
她花了一會時間才認出他。
“...空條...同學?”
栗子的手摸到了身下滾熱的沙子,自己似乎正躺在地上,被他摟着後背才支撐起了身體。
而擡眼所見的承太郎總是戴在頭上的帽子不見了,盡數向後攏起的黑發中唯有一縷卷曲的碎發垂落下來,輕輕在緊蹙的眉心旁晃動着。
栗子注意到,他的額前有一道蜿蜒淌下的細微血跡。
“...發生什麽事了——”身上一陣陣的疼痛讓她倏地抖了一下。
“先別動。”
承太郎馬上出聲提醒,可還是晚了一步,栗子已經倒抽起一口涼氣。
“嘶——”
肩臂瞬間疼得發顫,在顫抖中低頭的栗子這才發現,自己雙肩上的布料已經全部磨破了,裏面露出來的皮膚全部染着血,稍微動一下都會牽連起成片火辣辣的疼。
“應該是在沙子裏被拖行造成的傷口,”承太郎沉聲說道,“那家夥把你埋在了這附近。”
“那家夥......”
栗子愣了一下,随即逐漸瞪大眼睛,終于想起來自己究竟為何會無力地倒在地上,馬上便不顧疼痛地撐起身,下意識抓住了承太郎的左臂:“大家沒事吧?那個敵人怎麽樣了,已經打倒了嗎——”
她的瞳孔猛地一顫。
慌亂的視線忽然觸及到了那道縱穿在承太郎左肩上的巨大傷口,抓住他的手立刻便放開了。
“這個是...怎麽回事...”
“冷靜點,別那麽激動。”
承太郎低頭看着明明已經疼得渾身都在發抖了卻仍然要自己坐在地上的栗子,目光閃爍了一下,遲疑是否要将所有事情告訴她時,她卻先一步開口了:
“空條同學...請你告訴我...在我失去意識後都發生了什麽事情...”
栗子低垂着頭,聲音略微發着抖,卻極為堅定地對他說道。
只是垂下的發絲将她的神情完全遮掩,承太郎只能看到她有些淩亂地披散在腦後的長發中,被肩頭的鮮血染成了暗紅色的幾縷棕發。
“......”
看到她這副模樣,他總覺得心裏不太舒服,可想着她遲早都是要知道的,承太郎最後還是将事情簡略地講了一下。
随着他的講述進行下去,栗子的眼眸逐漸空洞起來,耳鳴般的诘問開始在腦袋裏嗡嗡作響。
特別是在聽到花京院的眼睛遭到突然襲擊,整個人都昏過去了以後,她的身體更是驟然顫抖着将頭低得更加下去,雙手緊緊攥住了掌心下滾燙的沙碩。
......都是我的錯,才害得大家遇到了危險。
顫抖一路蔓延至脊背,受傷的雙肩明明刺痛難忍,可栗子卻毫無所覺般依舊繃緊手臂摳緊了地面,幾乎要将沙碩刻入皮肉,磨砺得掌心生疼。
但身上尖銳的疼痛根本抵達不到她的心底,因為那些念頭如黑色的潮水般又一次湧來将她吞沒,一切生理的疼痛都因此被稀釋。
她的內心開始了對自己的瘋狂責問:
你的價值在哪裏?!你的作用在哪裏?!
你做出的決心在哪裏?!
為什麽又讓他們受傷了!?
不是已經下定決心要保護好所有人了嗎!
為什麽又沒能做到!為什麽又沒能保護好!
明明擁有那樣的能力,卻一次又一次大意,一次又一次害大家受到傷害!
你活着究竟還有什麽意義...!
還不如那個時候就替老師去死...!
你活着,還不如去死!
“喂,你在做什麽...!”
栗子的手指抓在地上太過用力了,承太郎察覺到了不對勁,想要扳住她的肩膀讓她回神,卻又因為那上面的傷口而一時無從下手。
但他只遲疑了一下,就再也看不下去她跪坐在地上不住發抖的模樣了,準備強行握住她的手腕阻止她時,一道極輕的聲音卻在這時飄了出來。
“...對不起...”
越來越多顫抖破碎的聲音飄散在空氣裏。
“對不起、對不起——...”
大顆大顆的淚珠從栗子眼中掉下,砸在沙地上暈出一個個灰點。
一直壓抑堆積在心中的責任感與對自己的唾棄終于在此時糾纏交織到了頂峰,栗子再也承受不住那些爆發的情緒與念頭,就這樣跪坐在地上哽咽着哭了起來。
“我又沒有保護好你們...對不起...!”
她死死攥住掌下的沙礫,掌邊與指節間的皮膚都因用力而被磨破到滲出絲絲血跡了,卻仍不斷從口中道出充滿愧疚的低語。
洶湧落下的淚水不消片刻,就将她跪坐在地附近的一小片沙地都濡濕成了深色。
“你...”
此時,本就半跪在栗子身旁的承太郎渾身都僵硬了起來,伸出的手就那樣懸在半空,被她突然爆發出的眼淚震驚在了原地。
雖然他早就察覺到她心裏藏着一些事情,可也沒有想到她竟已到了會崩潰哭出來的地步。
可看着她不住顫抖的雙肩上那些淋漓的血跡,承太郎卻心知肚明,她純粹是在為他肩上的傷、為沒能保護好他們而自責哭泣,她好像從來都沒有在乎過她自己。
直到現在他都不明白,到底是什麽樣的執念,才會讓她如此偏執地一定要把所有人都置于她的保護之下?
......但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渾身僵硬的承太郎完全束手無策了,素來沉靜的眼眸此刻微微睜大,罕見地浮上了一層茫然。
面對敵人總能想出辦法從容應對的他,現在卻被面前壓抑着哭聲的女孩落下的淚水打敗了。
連冷汗也從額角落下,線條冷硬的臉龐都透出一股無所适從。
......該怎麽做才能讓她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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