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第一百五十九章

栗子呆呆地站在原地，隐藏起來的最後記憶，也終于結束了嗎？

她顧不上去看自己現在正身處何處，擡手便緩緩按在了仍在作痛的胸口上。

剛剛所見的記憶全都清晰地浮現在她腦海裏，回來了，卻又單獨與現在的記憶分割開，因為并非“回憶”起來，只是“看完”了而已，所以現在只是突兀而獨立地存在在她心裏。

可栗子還是心亂如麻地低下了頭，記憶的最後，那個一向活潑的女孩痛苦而自責的聲音，逐漸與那些糾纏、拖拽她的聲音融為了一體。

她終于找到了自己為什麽不能被允許獲得幸福，走向未來的理由。

因為她不該擁有這樣的資格......

可就在栗子還沉浸在重新尋回的過去時，腳下質地柔軟卻又很踏實的地面忽然引起了她的注意。

仔細一看，那竟是一朵渾厚的雲！？

而且不僅是腳下這一朵，目光所及的四周似乎都是無邊無際的雲海，每一朵雲上都被天光細細勾勒出了璀璨的金邊。

栗子茫然中試着踩了踩腳下的雲，是軟的，但并不會讓她陷下去，雖說有彈性，但也不至于讓人能蹦起來的地步。

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她突然有些愣住，随即一連串的疑問開始浮上心頭。

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她本來是在做什麽？她是因為什麽才突然看起記憶的？

...好像有什麽重要的事情被遺忘了。

她擡眼向前望去，眼前是霞光萬丈的金色雲層，此起彼伏，看起來綿軟又連綿不絕，她又轉身看向身後，卻驚覺自己此時正站在雲海的邊際，再往後一步就會掉入深不見底的黑暗。

“...唔！”

一瞬間，害怕掉下去的驚顫讓她下意識往前走去，可才剛剛邁出一步，便聽到了從前方傳來的聲音：

“停下，別過來。”

這有些耳熟的聲音令栗子的動作驟然一頓，随後難以置信地，緩緩轉過頭——

一對年輕男女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前，樣貌陌生又熟悉，她本該不認識他們，可卻一眼就認出了他們。

因為他們仍然穿着去游樂園那天的衣服，因為他們眼中帶着複雜而想念的情緒望着她，因為他們是她剛剛才認識的陌生人。

因為他們是她的父母。

“......”

啊啊...

只是一眼，栗子便顫栗起來。

“爸爸！媽媽！”

更為稚嫩的語調從她口中自然流出，內心那個方才複蘇的九歲孩子控制不住想要往前，而父母也如她所願地走到了跟前，接住了她撲過來的身體。

“你長大了。”

有着長長的波浪卷發的清子輕輕摩挲着她的臉頰，她已經比栗子還要矮了。

而眼中同樣含着熱淚的實則張開雙臂将她和妻子都抱在懷中，随後微微低頭端詳着已成為少女的女兒的臉龐。

“對不起，我們沒能一直陪在你身邊。”

栗子眼中旋即有更多熱淚湧出。

那場車禍只有她一個人僥幸活了下來，就差那麽一點點，如果她沒有回頭去抓氣球的話，如果她握緊父母的手繼續走下去的話，至少無論是死是活，他們一家人都會在一起。

可是，她松手了，只有她一個人活了下來。

“不要再離開我！不要再丢下我！我要和你們在一起！”

被遺忘了七年的女孩終于能得償所願地抱緊父母，放聲大哭起來。

“帶我走吧帶我走吧！不要再丢下我一個人了！！”

女孩放聲哭泣着，可栗子卻感到了些許茫然，明明哭泣的那個人也是她，可她卻有一種置身其外的感覺，猶如一個局外人。

也許是因為她還做不到馬上坦然接受那段截然相反的人生吧...

所以仿佛以記憶為範圍劃分出了兩種意識，讓現在的她只能因為陌生而無措。

能感覺到，随着女孩的大哭，那些常年郁積在胸口的黑暗和負面正在大量釋放，生存意志仍然很淡薄的栗子站在那些不斷被稀釋的泥濘中，忍不住想，自己乾脆就這樣消失好了。

這就是她/我一直以來想要的結局吧...

既然來到了這裏，那麽...就這樣吧...

反正，也沒什麽可留戀的了...

......留戀？

靈魂因為這個詞忽然震了一下，緊接着從深處湧出一團躁動，似乎在不同意這個說法，又似乎在催促她什麽。

這時，那個自己的喊聲又一次傳了過來——

“...為什麽，你們不想和我在一起嗎？！”

栗子急忙擡頭，卻見摩挲着她臉頰的清子沒有說話，擁抱着她的實也沒有說話，他們只是注視着她，然後緩緩，擡手指向了她的身後。

他們依然溫柔地看着她，看着栗子。

...什麽？

那個她不在乎這些動作，依然緊緊抱住父母的身體，但栗子回頭了。

她還是站在雲層的邊境，就算往前邁出了一步，也還是能看到雲層之下的黑暗。

...她身後什麽都沒有啊？

——不是的！

栗子瞳孔倏然一震，被遺忘的現實終于在她腦海裏重現，她的身後并不是什麽都沒有，雲層之下的事情也并不是和她沒有關系。

開羅的夜晚還有人在戰鬥啊！

她瞬間想起了被達比帶走的四人、想起與阿布德爾他們在樓梯上與Dio的對峙、想起自己拒絕了Dio的誘惑、想起視野模糊時最後看到的白金之星......

那之後怎麽樣了？大家一定還在戰鬥吧，是不是有人受傷了？

會不會有人像她一樣死去？

不行！她要回去！做出的承諾還沒完成，她還沒能保護所有人活到最後，怎麽可以擅自先離開？！

栗子立馬想要轉身，想要回到人間，可是雙腿卻好像被定住了一樣只能微微顫抖，無法改變自己的方向。

就好像意識被撕扯成了兩半，一半想要回到大家身邊，一半想要留在父母身邊。

他們是她最重要的人。他們是她失而複得的人。

所以同樣珍視的心情讓她無法往前，也無法後退。

[你已經死了！]

她聽見另一個自己憤怒地嘶吼。

[你的身體已經快把血流乾了！這樣的你還妄想着要救人嗎！就算回去了，你又能做到什麽！]

[老老實實去死啊！]

一如既往，不允許獲得幸福，不允許擁有未來，不允許抱有希望。

可是...

這一次，栗子無法妥協就這樣接受。

那些還在戰鬥的人們是她如今最大的牽挂，就算她無法派上用場，無比弱小且脆弱，可是她依然挂念他們的安危，想要成為他們的力量。

就算她知道自己能回去的機會是渺茫的，可是...

她站在原地，眼含淚水，喃喃着低聲說：“可是...我想回到大家的身邊去啊...”

“嗯，我們明白的。”

身前安靜了許久的清子和實忽然說道。

身處在這裏多年的他們能清晰地看到她此刻靈魂的掙紮，自然也明白她實際上已經做出了怎樣的選擇，于是他們輕輕摩挲她的臉頰，柔聲道：

“你一直都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你永遠是我們的驕傲。”

他們溫聲說着，目光溫柔地描摹着闊別多年的女兒成長了許多的面龐，像是要把這些年缺席的每一處變化，都一一補回來。

“所以，我們希望你能幸福——”

但溫柔拭去淚水的手最終還是停住，随後驟然用力推上她的肩膀。

“......！”

栗子頓時失去平衡地摔向雲層的下方，摔向原來的世界。

而在雲上刺眼的金光迷住她的眼睛之前，她最後一次望見了父母的笑容。

“——去做你能做到的事吧。”

.

昏暗的小巷裏正靜靜地停着一輛轎車，然而敞開的車門裏卻飄出了濃厚的血腥氣。

“伊奇，他們倆就拜托你了，我去追伊月！”

這麽說完的阿布德爾立刻就動身，去追已經跑遠了的伊月了。

而聽從他的話守在敞開的車門前的伊奇，則默然地望着剛剛被伊月放進來的花京院的遺體。

望着他那毫無血色的臉龐，它不由想起了今天中午在飯館裏吃飯的時候，趁着自己吃飯而偷摸自己後背的伊月臉上做賊成功似的傻笑，還有坐在她旁邊笑得自己都不知道有多膩人的花京院。

以及在它重傷斷腿後小心又仔細地抱住它的栗子，她不斷輕聲安慰它再忍忍，很快就不痛了，她一直是個溫柔的、總為他人着想的好人。

但現在，他們的臉上只有凝固的神情，伊月的臉更是被憎恨扭曲，他們誰都不再笑了。

“......”

伊奇的耳朵聳拉了下來，雖然它不喜歡與人類為伍，但不得不說，這群人還挺有意思的。

...所以現在才會在這裏感到難過。

咚咚、咚！

就在這時，副駕駛的門突然被撞開了。

一道瘦小的身影非常大聲地滾下地面，随後拍拍身上的灰塵，爬起身得意地碎碎念道：“嘿嘿嘿，你們關不住我的，我可是吸血鬼大人啊...哇，你這狗是怎麽發現我的？！”

“汪汪汪！”

察覺到出逃的伊奇迅速從後座跳起來，攔在了那個在宅邸裏，被承太郎的白金之星一拳打穿好幾根柱子的呆瓜吸血鬼面前。

這家夥一直都在車上，是伊月上車之前交給它的，說是把這家夥關在沙子裏放在副駕駛上可以等栗子醒了以後備用。

......可惜沒派上用場。

然後在剛才，因為它一時感情低落的緣故，包裹住他的沙子不小心解開了。

得虧這家夥是個傻子，逃跑都能搞出那麽大的動靜。

要不是為了栗子，伊奇可是一秒都不想忍這混蛋的存在。

它在那個差點團滅他們的瓦尼拉·艾斯身上聞到過吸血鬼的味道，是一股死亡和屍體的氣息。

雖然難聞，但可比這傻瓜乾淨多了，應該是才變成吸血鬼不久，還沒有那種吸了人血的腥臭味。

眼前的這個呆瓜身上就有不少嗆鼻的血腥氣，他一定喝過不少人的血。

而Dio，一想到他，伊奇就忍不住想嘔吐，那家夥渾身上下都是濃郁的腥氣，被他吸過血的人絕對不少于千個，對它來說，光是和他們呆在一個空間就是無盡的折磨。

“汪汪汪！”

既然現在栗子已經不在了，那這家夥也就沒有留的必要了，于是伊奇重新揚起了一片沙碩。

“什麽啊，我、我可不怕你...我可是Dio大人親自弄出來的吸血鬼，是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存在！...當然最強的還是Dio大人了！”

還在試圖狐假虎威的呆瓜吸血鬼胡亂揮舞起手臂想要驅趕朝他緩緩靠近的伊奇。

“吼——”

“噫！！”

可在這一傻一狗對峙的時刻，誰都沒有注意到，有一縷白煙正悄然自空中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