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七十四章
“嗚嗚嗚......”
歡樂的音樂奔湧流淌在游樂園的每個角落裏,四處濺起的歡笑聲、尖叫聲與設施的機械嗡鳴交織成一片,在這裏,快樂就是無限蓬勃生長的事物。
然而,從電影劇院裏走出來的小女孩卻哭泣着,一只手不斷抹着從眼角滑落的淚水,而另一只手,則緊緊地握着手中氣球的繩子。
長發的女人走在她身旁,無奈地溫聲安慰道:“好啦,別哭了,妖精小姐會保護你的,對不對?”
她說着,拉下氣球,把有畫面的那一面擺在了啜泣不已的女孩面前,搖晃着模仿語氣說:“親愛的栗子小朋友,就讓我來施展不會讓你哭泣的魔法吧!咻咻咻——”
搖晃間,氣球上妖精小姐的圖案好像真的在空中自由飛翔一般晃動着。
她成功了,小女孩确實停止了哭泣,可仰頭看向妖精小姐微笑的臉龐後,她卻又搖了搖頭:“...我不要...”
“真棒,你靠自己的力量不哭了呢,那還有什麽其他想要實現的願望嗎,我都可以幫你實現哦~”女人依舊模仿着語氣誘哄道。
靜靜地站在一旁的男人淺笑着看着這一幕,目光溫和而柔軟。
然而,目光中心的女孩卻再次搖了搖頭。
“我不要妖精小姐幫我實現願望。”
“為什麽?”
小姑娘吸了吸鼻子,垂下頭捏住裙擺說道:“妖精小姐實現了很多人的願望,可是,她最後卻沒能回家,只有她沒有...所以我希望、我希望妖精小姐也能獲得幸福,我希望她也能和大家一起打敗魔王,和大家一起生活下去——”
女人和男人聞言一時都怔住了,可就在這短暫的靜默間隙,女孩原本平複了一些的嘴角又是一撇,抓着藍色的裙擺再次哭了起來。
之後便是一陣手忙腳亂。
最後好不容易哄上車以後,女孩才終于帶着淚花,在車廂的搖晃中疲倦地睡了過去。
一直到快下車時,她才迷迷糊糊悠悠轉醒。
“醒了?心情有好一點嗎?”男人摸了摸她臉蛋上睡出來的紅痕,微笑着說道。
女孩睜着一雙哭得紅紅的眼睛,因為剛剛睡醒而有點懵,但在她反應過來之前,女人馬上輕拍了一下男人的肩膀,嗔道:“還提,又想讓她哭呀?”
“我這不是——”
“小栗,一會要不要買蛋糕吃?”女人直接略過了丈夫的解釋,低頭對女孩溫柔說道。
這句話極具誘惑,女孩迷蒙的雙眼登時亮了起來:“要!我要吃草莓味的!”
“那一會,媽媽就去挑一個最好看的給你,好不好?”
“嗯!”
嗤——
公交車車身一頓,恰好在這時停在了站臺邊。
女孩便抓着氣球哼着電影主題歌蹦跳着從公交上下來,臉上完全沒有了之前難過哭泣的模樣,小孩子就是好對付,一個氣球就可以撫平她的悲傷了。
或許還要再加一塊蛋糕。
“今天玩的開不開心呀?”女人牽着她的手問道。
“開心!我下次還想來玩!”
“那你要和爸爸說,讓爸爸下次繼續帶你來玩。”
“爸爸爸爸爸爸!”小姑娘立馬湊過去黏在父親身邊撒嬌起來。
“只要你乖,我下次又帶你來好不好?”男人摸了摸她睡歪的小辮子,牽住了她的另一只手,“在家要聽媽媽的話,別太調皮了。”
“好!”
“真能做到嗎?”男人故意質疑她,小姑娘趕緊挺起胸脯保證道:
“當然啦,我肯定說話算話!啊...!”
剛剛來到紅綠燈的路口,女孩就驚呼了一聲,手裏原本抓得穩穩的氣球繩子竟忽然溜了出去。
“我的氣球!”
着急的她馬上掙開父母的手,立刻轉身跳上路口矮小的石墩,随後高高跳起,成功捉住了就要逃走的“妖精小姐”。
這是一次完美的跳躍,所以腳尖落地後她便迫不及待興奮地牽着繩子轉身看向父母:“快看!我跳得那麽高——”
吱嘎——!!
驟然出現的刺耳尖嘯幾乎要撕裂她的耳膜。
一輛橫沖而來的貨車瞬間将站在路口的父母卷入車底,冰冷的金屬車廂在女孩近在咫尺的眼前急速掠過,撞碎了一整排護欄後,最終在一聲巨響中,狠狠嵌進了堅硬的牆體。
血色霎時在撞爛的護欄間漫開。
......
在那之後,世界仿佛就此變成了灰色。
從遠處傳來的尖叫聲、腳步聲、說話聲,都如同隔着一層厚重的磨砂玻璃,隔絕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開始變得混亂、混沌的視野逐漸将世界搖擺、旋轉、擰碎,最後化成無數好似不斷在刺穿心髒的利刃。
在心尖爆發的痛楚中,女孩清晰地嗅到了那些撲鼻而來的血腥氣,看清了那些流入視野裏的支離破碎。
她眼睜睜地看着血色的水向她的方向漫延而來,像是想要挽留她,又像是想要帶走她。
沒錯,就像此時此刻一樣。
那些液體化成了以她為中心盤旋交織在腳下的沼澤,漸漸黏住、漫過她的腳踝,将她往下拖去。
而冰冷潮濕的水液觸及肌膚的瞬間,悔恨的聲音便即刻響徹在她心底。
[為什麽——]
熟悉的刺痛,熟悉的質問,可雙眸因巨大打擊而失焦的女孩反而因此恢複了清醒,目光重新聚焦的瞬間,她就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她又來到了記憶的最後。
可是這一次,低頭望着漸漸開始漫過胸膛的泥潭,她沒有掙紮,任由沉重的束縛和執念将她拖入其中,漫過脖頸,漫過臉頰,最後,漫過頭頂——
她沉了下去,被更深的黑暗淹沒。
伴随着舔舐肌膚般冰冷刺骨的顫栗,栗子恢複了原本少女的模樣。
但這并沒有給她帶來什麽好處,反而更方便地讓無數從黑暗深處出現的手抓住她,攀纏着、禁锢着,用要将她的身體擰斷的力道,把無數道更加陰冷的聲音傳入她心中。
[為什麽你要活下來?!]
[為什麽你要妨礙我?!]
聽起來,“她”比過去要憤怒多了。
狂亂的思緒幾乎讓栗子窒息,可她只是在黑暗中勉力睜開雙眼,不在乎那些紅色的手指是如何撕扯她的身體,瘋狂咒罵她的靈魂,她只是在尋找。
要找到“她”并不困難,因為每當陷入這種境地的時候,“她”就一定會出現。
“......”
“她”來了。
出現在眼前掐住自己脖頸的“小女孩”,所有的黑暗都自“她”身上爆發,所有狂躁的手都自“她”身上延伸,僅僅只是被“她”靠近,栗子的所有知覺就仿佛在被激烈地灼燒般刺痛。
但即便如此,栗子仍舊只是用一種悲傷的眼神望着“她”。
我是來見你的。
栗子想這樣對“她”說,然而被死死卡住的脖子,沉于冰冷深淵的身體,都讓她無法發出一點聲音。
而脖子上的力道霎時變得更重了,那張寫滿怨憎和不平的稚嫩臉龐貼近過來。
[為什麽那個時候不跟他們一起走?]
[為什麽不能乾脆地去死?!]
“她”通紅的雙目中,緩緩流下了紅色的淚水。
[都是因為你松手了,這一切才會發生!]
[如果你繼續走下去的話、如果你沒有松手的話,就可以走過那個路口,他們明明是可以活下去的!]
粘稠的血色纏繞在栗子身上,即便緊閉雙眼,捂住耳朵,耳鳴般的質問也依舊可以毫無阻礙地穿透過去,字字句句不斷如刀劍般刺穿她的身體。
[根本就沒有人在乎你,你活下去根本就沒有任何意義!]
巨大的壓力幾乎要将她碾碎,多年來積蓄在心裏無處釋放的自責和悔恨,終于在此刻無比清晰地籠罩上來。
那些比以往還要沉重嘈雜的聲音頃刻間将栗子和她想要發出的聲音一同深埋。
[你為什麽還要掙紮、還要不知羞愧地活下去!]
為什麽、嗎...?
這些問題,栗子已經想過無數次了,在她還在外面的時候,在她還活着的時候...在她幾乎死去的時候。
死亡對她來說就是解脫,是擺脫對自己存在的思考導致的痛苦、疲憊、掙紮的一勞永逸的辦法。
她曾經是真心這麽認為的。
可是已經不再是這樣了。
在生死線上的多次徘徊中,她已經确定了自己擁有的東西,還有自己想要追求的東西。
她不願意就這樣結束,是因為她還有所留戀。
......只是無論她給出怎樣的答案,“她”大概都不會滿意吧。
‘我們希望你能幸福——’
發生在神秘的金色雲層之上的記憶忽然鑽入眼前。
曾經被她放開的兩只手溫柔地輕撫過她的臉頰,那對男女向她注視而來了充滿思念與愛意的眼神,然後——
‘——去做你能做到的事吧。’
将她推回人間時,飄入耳中的溫柔的聲音。
“...呵...”
栗子不禁輕輕一笑,她确信如今的自己已經擁有了去戰勝自己的勇氣。
所以她才會在這場夢裏将成長的路重新走過一遍。
重新經歷躺在嬰兒床裏,聽着母親哼唱搖籃曲入睡的年紀;重新經歷第一次學會爬、學會走路、學會叫爸爸媽媽的時期;重新經歷第一天去幼兒園而哭鬧不停的時刻......
記憶不停流轉,然而并非走馬觀花式的閃過,而是實打實的、仿佛時光倒流般地再次體會了一遍自己失去的九年。
很快樂、很幸福...
原來她曾有過這樣愛她的人。
很痛苦、很絕望...
當那一刻到來的時候,當自己從記憶裏清醒過來的時候,傷口被重新揭開又覆蓋一層新傷的感覺,幾乎要讓她痛到暈厥。
然而,她必須這麽做,為了抵達這裏,為了...見“她”一面。
想到這裏,栗子再也不顧掐住身體的那些手如何阻撓,不顧脖頸如何快要被掐碎,拼命地擡起了僵硬的手臂,然後——
用力抱住了眼前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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