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進城以後，車輛馬上就多了起來，栗子他們按照先前從老板那裏得到的信息，很快就找到了一家不錯的酒店。

這是一家久違了的高檔酒店，感覺自從離開新加坡以來，他們就再也沒機會住上這樣環境舒适，寬敞安全的酒店了。

就連酒店裏的餐廳都彌漫着一股悠閑的松弛感。

刀叉與瓷盤的輕撞聲不時在四周響起，廳內被吊頂暖黃的燈光暈染，人們觥籌交錯、閑情逸致，一派輕松愉悅的氛圍。

除了他們這一桌。

因為已經決定了直到明天中午都可以休息的緣故，每個人的動作都比平時慢了許多，然而盡管大家都清楚休息的重要性，可最後期限在即，卻一下子變得這麽悠閑了的心裏，還是不由有點小小的浮躁起來。

所以幾乎還是習慣性地快速吃完了各自面前的飯菜，而在這樣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微妙心境下吃完飯後，吃飽喝足的波魯那雷夫就起身，提出想去酒店外逛一逛。

“回房間不就只能睡覺了嗎，反正時間還早呢，我要去附近晃一晃。”

“......真是拿你沒辦法。”

眼見他又要單獨行動了，無可奈何的阿布德爾只好低頭對已經把酒店特供寵物食盆裏的食物都吃完的伊奇說道：“伊奇，這家夥可以拜托你嗎？”

正在舔去嘴角殘渣的伊奇聞言，擡頭掃了眼波魯那雷夫，随後用那張标志性的半耷拉眼皮的神情平靜地擡起爪子，“嗷”了一聲，就好像在說：“那就交給我吧。”

波魯那雷夫見狀，頓時不樂意了：“你搞反了吧，怎麽看都是這家夥要拜托給我吧。”

“我倒是覺得從不卷進麻煩事的角度來說，伊奇比你靠譜多了。”

“汪。”

“你看，伊奇也是這麽認為的。”

“你們——！”

慣例的小品又開始了。

坐在一邊小口抿着果汁的栗子注視着他們，心想，波魯那雷夫先生每次都要和伊奇對着乾，真是不會膩啊。

但她的嘴角還是不自覺掀起了淺淺的笑容。

他們來回較勁、鬥嘴的樣子，可以說是枯燥的趕路生活中最有趣的時刻了。

最後，在一番幼稚的吵鬧下，約好第二天早上九點一起吃早飯後，波魯那雷夫就吵吵鬧鬧地和伊奇一起離開了。

但是，當栗子他們來到各自的房間門口準備道別今晚時，沉默了整個下午的花京院突然開口了。

“伊月...我有話想跟你說，能和我來一下嗎？”

咔...

剛剛轉開門鎖的伊月開門的動作倏地停下了，但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栗子的視線從她瞬間僵直的背影，靜靜地移向了站在走廊裏滿目認真的花京院。

在空氣驟然凝固的氛圍中，栗子與在其他房間門口同樣感到奇怪的喬瑟夫等人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在對方眼中讀到了同樣的猜測。

這兩人之間果然是發生什麽了吧？

咔嚓。

鎖芯轉動的脆響在安靜的走廊上格外清晰。

推開門的伊月終于偏頭望向花京院，她的臉上洋溢起和往日無異的明亮笑容，但說出口的卻是——

“抱歉花京院，我今天有些累了，明天再和你聊好嗎？”

說完，她竟也沒等花京院回答，直接就走進了房間裏。

這下，就連承太郎的眼中都閃過了幾分訝異。

他們這是已經鬧掰到這種地步了？

伊月的突兀舉動讓栗子一時有些無措，她看了眼抿唇僵在原地的花京院，匆匆向他們道別晚安後，才跟着走進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

走廊上有點過于安靜了，喬瑟夫和阿布德爾暗自交換了一下眼神，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情況，但這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一時也不好多說什麽，于是只好同樣道過晚安，轉身進到他們的房間裏。

最後，當走廊上僅剩的兩人也來到房間裏，在花京院之後進門的承太郎在門板合攏的瞬間，立刻就打破了室內的寂靜。

“你們吵架了？”

雖然作壁上觀才是他的性子，但伊月的異樣也會影響到栗子，所以承太郎決定多嘴一問。

花京院少見的連外套都沒脫就将自己甩在了床上，仰躺着擡起手臂遮住眼睛，喃喃道：“我們沒有吵架，只是有些誤會，是我沒能跟她說清楚......我會找機會親自和她解釋的。”

承太郎闊步走到窗邊，唰得将窗簾拉上，回身時，沉聲道：“你們的事我不管，但別影響到她。”

走廊上栗子視線不安地來回徘徊的樣子，讓承太郎有些不滿起來。

這兩天她難得看起來精神松快了一些，別帶來些多餘的壓力啊。

“...我會解決的。”

躺在床上的花京院把眼睛往手臂更深處埋了埋，再次喃喃道。

“明天...一定。”

然而與這間房間裏的沉悶相比，另一個房間裏的氣氛就顯得截然不同了。

将門關上的栗子剛一回身，便看到了整個人栽進柔軟的大床鋪裏，在上面彈了兩下的伊月把臉埋進枕頭，低聲碎碎念起來。

“感覺好尴尬啊...不該是這樣才對...我剛剛說話會不會太生硬了點...明明不想讓他難堪的...可惡...”

見她這副與在大家面前時的深沉不同的糾結模樣，将行李放好在床頭櫃的栗子順勢坐在床邊，随着松動下來的氣氛無奈問她：“所以到底發生什麽事了？你從中午回來的時候就心神不寧的，果然和花京院同學有關嗎？”

剛剛還在嘟囔的伊月瞬間就安靜了下來。

“......”

過了一會，悶悶的聲音才從枕頭間傳來。

“說了...”

“嗯？”

“我、說出來了...我和花京院...告白了...”

飄忽的聲音鑽入耳中的瞬間，栗子瞳孔裏霎時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顫。

然後怔怔坐在床邊，仿佛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這一刻褪去，以至于足以聽見自己胸腔裏驟然緊縮的震響。

一味在床上苦惱地蜷縮成一團的伊月并沒有看見，一種混合着震驚、糾結的複雜神色，迅速替代了栗子臉上先前的無奈與好奇。

房間裏一時陷入了絕對的寂靜中。

好一會，栗子才艱澀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是嗎......那...他怎麽說？”

“沒有...那個時候伊奇突然出現打斷了他的話。”趴在枕頭上的伊月逃避般地不願擡頭道，“可說實話，我也不那麽想去聽...我還不想那麽快面對現實，所以至少只有今天也好，能拖一會是一會吧...”

“你覺得會被拒絕...？”

“嗯...”伊月悶悶地說道，腦中又一次閃過花京院曾經避讓她的畫面，不由越發沮喪起來，害怕再次見到那副神情，“...我也是有我的依據的...”

“......”

栗子噤聲了。

也許這個時候多問點細節可以更好地幫助伊月吧，但是對栗子來說，此時光是要維持理性，就已經自顧不暇了。

[來了]

第一道聲音從黑暗中生出，随後接二連三的聲音開始湧上來——

[這天終于來了]

[她要離開你了］

[已經沒有人再需要你了]

腦海裏瞬間爆開了無數疊加在一起的刺耳聲音，而在這些嘈雜中，栗子連忙起身，開始鋪展床上的被子，用假裝忙碌的動作壓制聲音中幾不可聞的顫抖。

“我不會乾涉你的選擇......不過你沒有忘記我們這一趟的最終目标吧？”

聞言，伊月抱住枕頭坐起身，語氣認真道：“當然了，我們是為了聖子小姐，這一點我從來沒有忘記，我本來也沒打算在這之前說的...”

但是她眼前緊接着浮現出花京院那時苦澀的神情，心頭又不由一緊。

“只是當時的情況...我覺得不能再隐瞞下去了。”

她不願讓喜歡的人多承受一刻的誤解與委屈，即便會被指責為沖動、不顧大局，她也認了。

“是嗎...”

“...栗子？”

栗子的聲音似乎有些異樣，伊月終于從自己的思緒中抽離，隐約覺得面前正背對着自己專注于整理床鋪的妹妹有些不對勁，躊躇道：“你...是不是在生氣我又不看場合亂說話了...？”

畢竟她有過很多次前車之鑒了，每次栗子都是對她無奈又無奈。

栗子的動作頓了頓，啓唇，正想說什麽，一道聲音卻雷霆而至。

[沒有你，她會過得更好]

指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被角。

靜默了片刻後，才終于松開，假裝若無其事地輕輕撫平上面褶皺的痕跡，同時說道：

“我只是在想，伊月姐你一直都喜歡着花京院同學吧，會忍不住說出來也是人之常情啊......”

栗子的話倏地在這裏中斷，她在思考，除此之外，自己還能說什麽呢？

在那些煩雜的耳鳴中，她還能找到什麽可說的？

[她會離開]

[她會有新的生活]

[她已經即使沒有你，也不會感到孤獨了]

——希望伊月姐能夠幸福。

唯有這個念頭，最終突破了孤獨呈現在栗子面前。

...說得也是，這畢竟是她堅持至今唯一的意義了。

栗子唇邊緩緩綻開一個複雜的笑容，她鼓舞道：

“既然勇敢地說出來了，那就再勇敢一次，去聽聽他的答案吧，你們的話一定沒問題的——”

但背對着伊月的她，微微彎起的眼中卻晦暗無光。

已經即使沒有她...也沒關系了。

“——我一直都是這樣相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