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八十四章
自從告訴了大家自己無法召出替身,并且時不時還會伴有誇張的頭痛後,栗子便開始每天都要接受一次體檢,來收集身體的康複數據。
用喬瑟夫的話來形容,她就好像一只被打破後,用膠水重新黏回去的碗,看似恢複了,可誰都知道其實非常脆弱。
但她和碗的區別就在于,她可以随着時間的推移逐步治愈這被強行粘合的裂痕,重新變成一只完整的“碗”。
當然,這指的不僅僅是她的身體,還有她耗損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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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栗子...”
客廳的沙發上,聽到呼喚的小女孩放下了手上的童話書,轉頭看向從一旁走來的長發女人。
“怎麽了,媽媽?”
“差不多該睡覺了,別忘了明天還要早起去游樂園玩呢?”
“...好吧。”
小女孩對手裏的繪本還有些戀戀不舍,但顯然還是游樂園的誘惑更大,很快就聽話地将書放回了原位。
等明天回來以後再讀吧。
她小跑到媽媽面前,接受了她的晚安吻。
“晚安,媽媽!”
“晚安,寶貝。”
随後,她蹦跳着跑到了書房。
爸爸還在裏面工作,畢竟他是老師嘛。
但見到她來,男人馬上就放下了手中的筆,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快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嗯,晚安,爸爸!”
她踮起腳尖,像媽媽對她做的那樣,在爸爸頭上親了一下。
然後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
雖然一開始分房間的時候很害怕只有自己一個人,但現在,她已經是個可以自己一個人睡覺的大人啦!
小女孩關上門,迫不及待地爬進被子裏。
明天終于可以去游樂園了!
一想到錯過自己生日的爸爸送給自己的這個補償,她就興奮得幾乎要睡不着,嘻嘻笑着提起被子蓋住了自己的臉。
好期待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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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了!”
冷硬的聲音忽然從旁傳來。
栗子活動中的手臂驟然被人握住,于是她渙散的眼眸便倏地一顫,這才拉回了失神的意識。
然後發現,不知何時靠近到她身旁的承太郎唇角抿成了一條毫無弧度的直線,冷峻的臉龐因繃緊而變得更為鋒銳,渾身都散發着一股寂靜的怒意。
今天的床邊坐立練習,還沒有開始多久,就被他叫停了。
“你要是想一輩子躺着,就不必再運動了,需要我幫你數數,這是這幾天來,你第幾次發呆了嗎?”
暗含怒意地說完這番話後,承太郎就不顧栗子的解釋讓她躺了回去,緊接着,他屏退了旁邊欲言又止的護工,關上門,讓整個房間就只剩他們兩人。
做完這些後,他才轉身,走回到了床邊。
他本就生得高大,又肩寬背厚,此刻往床邊一站,再加上那副劍眉緊蹙、銳利雙目鎖定而來的嚴肅模樣,更是帶來一股很強的壓迫感。
這可能是他第一次如此對栗子釋放壓力。
而栗子也因為知道是自己不夠專心,拖累了複健進度的緣故,一時窩在被子裏心虛地不敢看他。
房間裏頓時陷入了一片熬人的靜默。
但很快,承太郎率先開口了。
“你這幾天到底在想什麽?”
低沉的聲音裏壓着幾乎要藏不住的火氣,從見到她頭痛的那天以來,為了百分百确保她不受傷,他每次都會叫上護工在旁邊看着,本來正常複健根本就不需要那麽多人。
可這家夥倒好,一天保底就能發三次呆,至今都沒有受傷真是奇跡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只是不知不覺,就會想很多東西...”
沐浴在青年不滿的視線下的栗子不自覺把手指絞纏在一起,縮了縮肩膀認錯道。
“我會控制的...”
她垂眸無措的模樣看起來有些楚楚可憐,雖然承太郎才是占理的那個,但他心裏的火氣還是霎時就弱了下去。
......算了,他可不是為了生氣才站在這裏的。
這樣對自己強調一遍後,他便捏着帽檐壓低一些,斂眸收起眼中複雜的情緒後,才坐在了她的床沿,這次放緩了聲音。
“是那些聲音嗎?”
栗子微愣,擡眸看向他。
“如果又是那些聲音的話,我說過,你可以來找我。”
承太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別總是一個人悶頭想。”
“......”
栗子聽了眼眸微垂,糾結,沉默着。
而承太郎就像過去的每一次那樣,靜靜地等她願意說出口的那一刻。
既然之前都已經跟他說了不少了,現在再說點什麽也沒關系吧...
我也想...聽聽他的想法...
栗子心中的天平逐漸倒向了傾訴的那一端,于是在良久的安靜之後,她終于輕聲開口了:
“...我的過去...我失去的九歲以前的記憶,我全都想起來了...”
說到這裏,她深深吸進一口氣,見承太郎眼中雖有疑惑,但沒有要打斷自己的意思,才做足了心理準備,盡可能平靜而簡短地将自己恢複了記憶這件事告訴他。
而随着她最後一個音節的落下,安靜傾聽下來的承太郎,呼吸已經不由粗重了幾分。
失憶什麽的,他好像是第一次聽說這件事,但回想起來,當初在印度的時候,她和波魯那雷夫似乎就提過一嘴。
只是當時他的注意都在兩人間和好的舉動上了。
而現在,看着栗子試圖表現得毫無波瀾的臉龐,承太郎的胸腔深處便是一陣清晰的抽痛,像是心髒被一只無形的手猛然攥住,随後只能在掌心的桎梏裏沉重地跳躍。
但栗子并不是為了向他傾倒自己的悲傷才告訴他這件事的,她想要訴說的,是自己的迷惘。
她将目光緩緩移向房間另一面的虛空,低聲說道:
“已經不再有什麽聲音了,經歷了這麽多的事情後,哪怕是為了爸爸媽媽的心願,為了過去的我的遺憾,我也已經準備要好好活下去了...
“可是最近,随着我醒來的時間越來越長,意識變得越來越清醒以後...我——”
話語突然在此中斷,栗子困擾地閉上雙眼,眉心緊蹙着感受心中翻湧的苦惱,試圖将它們組織成形。
那些聲音的确已經随着執念的解開一起消失了,可是她早已經習慣了在自我貶低中随波逐流,所以那顆習慣了接受不配、不值得的心,仍在慣性地驅使下,向她不斷發出迷茫的疑問。
這導致她的心裏一時冒出了太多亟待解決的問題。
而對她來說,活着就是曾經最大且幾乎是唯一的問題,既然她已經給自己定下了結局,自然就對自己沒有任何期待,也就無所謂生活、學習、與人相處,因為自己怎樣都無所謂。
因此,當她跨過了那道曾經設想的結局,真的活下來以後,她就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
沒了死亡這條路以後,眼前的世界忽然變得過于寬廣,而她站在其中,只覺得自己一點方向都沒有,才突然驚覺人生除了活下去以外,還有應該怎樣活下去的課題。
可她只感覺自己一路走來空空如也,只有迷茫和自我否定時常伴她左右。
這個時候,那些恢複了的記憶便會湧現上來,因為剛剛恢複而無比清晰的緣故,她有時會不由沉浸其中忘記現實。
可每當她從中清醒過來,就會越發地感覺到過去與現在的差異...越發地意識到,自己無法回到從前的模樣。
“我也想要快點變得更好,想快點成為像你們一樣的人...我不是故意拖慢複健進度的,我只是、我只是——”
她只是覺得,現在的自己遠不及過去明媚開朗,離大家的距離,還差得太遠了。
但在她逐漸急促起來的聲音中,不自覺揪緊被子的一只手忽然被握住了。
承太郎的指尖擦過她的掌心,修長的指節沉穩而篤定地将她的手完整地攏入在他更加寬大結實的掌心中,用這股握緊她的力度向她表示着,他就在這裏。
微涼的指尖很快就在他手中被焐熱了,栗子因迷茫和混亂而顫抖的心,此刻也被從指尖傳向體內的一股暖流沖刷着。
“你太着急了。”
打斷了她的急切後,再開口時,承太郎沉穩的聲音中不由給人一股篤定的力量:“剛才的話不是在斥責你,而且你不用成為我們。”
栗子微微頓了頓,卻緩緩抿唇垂眸望向被握住的那只手:“可我只是想像你們那樣,始終可以勇往直前的樣子...”
開朗的、樂觀的、能給人帶來歡樂的——
穩重的、智慧的、能讓人感到安心的——
——她無法給大家帶來的東西。
但承太郎看穿了她未能言明的部分,握着她的手不自覺曲起指節捏住了她的手指,摩挲着,意有所指地說道:
“只要是人,誰都會有迷茫的時候。”
“連你也是嗎?”栗子忍不住望向他。
卻沒想到承太郎的表情頓時有些微妙起來:“在你看來我不是人?”
“呃...”
見她當真了,承太郎馬上扶了扶帽子無奈道:“我開玩笑的。”
壓低的語氣使本就低沉的嗓音帶起一陣酥麻的顫栗,不過些許的尴尬也适時沖淡了栗子的情緒,冷靜許多後,她才又不自信地說道:“...我只是覺得,你好像從不迷茫,永遠知道自己該做什麽。”
“那是因為我很清楚我是誰。”
承太郎眸光沉沉地望進她的雙瞳:“跟記憶沒關系,你只是還沒看見自己而已。”
聞言,栗子頓時眨了眨眼,臉上逐漸浮現出困惑的神情來,下意識哼出的聲音裏還帶着不明白的茫然:“...嗯?”
看見...自己?
她看見了呀,她找到了過去的自己,接納了“她”的一切。
然後她會更好地活下去。
難道還有什麽是她沒注意到的?
但承太郎看着正靠在調高了一些的床頭上的女孩此刻微微偏頭,一雙圓潤的栗棕色眼睛裏滿是一層茫然的模樣時,就知道,她沒有理解自己的意思。
那現在,是直接告訴她,還是該讓她自己發現?
......
看吧,他果然也會迷茫,真該讓這個遲鈍的家夥聽聽他心裏的聲音,這樣她才能明白,誰都不可能永遠清晰自己的下一步該做什麽。
房間裏一時安靜了下來,恰好在這時,紙拉門外忽然響起了叫聲。
“嗷。”
是伊奇,它的叫聲聽起來像是在和屋裏的人打招呼。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波魯那雷夫的聲音就緊跟着響起了。
“栗子,你睡了嗎?現在能進來嗎?”
他的聲音裏不知為何透着藏不住的興奮。
而聽到他聲音的剎那,栗子下意識就收回了被握住的手,手指倏地從承太郎掌心下溜出,藏進了身上的被子裏。
承太郎頓時沉默地掃了她一眼。
“......”栗子也馬上意識到自己反應有些誇張了,只好目光閃爍着躲開他的視線。
這時,另一道聲音出現了。
“是不是睡了,我們晚點再來吧。”
是阿布德爾。
緩緩收回手的承太郎向栗子投去視線,見她點頭,才起身去将門拉開。
“什麽事?”
“唔?!你在啊承太郎,乾嘛不說話?”
門外的波魯那雷夫被他的忽然出現吓了一跳,手裏的東西都差點掉地上了。
承太郎的目光馬上就定格在了他懷裏的東西上,随後發現不僅是他,連阿布德爾手裏都有。
眼中立刻劃過一抹了然,旋即側身讓開了進門的位置。
“她還沒睡,進去吧。”
伊奇早就在開門的瞬間就不客氣地進去了,而門外兩人則猶豫了一下,對視一眼,目光再轉回來時,都有些微妙。
波魯那雷夫還刻意把手攏在嘴邊,偷偷摸摸地小聲問他:“沒打擾你們吧?”
“...不進去我就關門了。”
“诶——進進進!”
波魯那雷夫趕緊抱着懷裏的東西哧溜一下走了進去。
“真是夠了。”
壓低帽檐滿臉無奈的承太郎正要将門關上,從他旁邊進入門扉的阿布德爾略帶着笑音的調侃就悄聲鑽入了他的耳中。
“你現在就像是她的守護神啊,承太郎。”
這段話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而這之後,阿布德爾的腳步沒有停留,徑直走到栗子床前,和她打起了招呼。
但一時滞在門口的承太郎卻将帽檐壓得更下了。
他想做的,可不只是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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