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第一百七十五章

‘希望...你也能聽聽我的聲音。’

就像那些手接觸就能将诘問直接傳進她心底一樣，栗子反過來也通過這個擁抱将自己心中的聲音傳達給了“她”。

‘我并不是一個人，這個世界上還有在乎我，等我回去的人...’

張張面孔随着思緒的變動浮現在腦海裏，或焦急、或快樂、或憤怒、或嚴肅的神情生動地展現在他們臉上，那都來自她最重要的人們。

‘所以我想要回到他們身邊去...’

[閉嘴！你本該在那天就跟他們一起走的！]

栗子聽見了耳邊粗啞的嘶吼，“她”并不在乎她的話，只是一味想拉她一起堕入深淵。

‘那時我确實不可思議地活下來了，可——’

[你們本該一起活下去，或者一起死掉，可你卻松手了！你為什麽要松手，你為什麽要讓他們停在那裏！是你害死了他們！]

“女孩”尖叫着，執拗地抓住那件事不肯放過。

‘不是的...’

聚在眼眶中的淚水終于忍不住從眼尾滑落，主動談及這段“剛經歷了一遍”的記憶，讓栗子心口不斷抽痛起來，此刻即使只是傳達心聲，也讓她感到了十分吃力。

可她仍然固執地收緊了手臂，仿佛毫無知覺般地将臉貼在正在不斷灼傷她的“女孩”臉側。

‘那只是一場誰都無法預料的意外事故而已...所以——’

栗子的聲音忽然靜默了一下，一段記憶驀地浮現上來。

她曾在滾熱粗糙的沙漠中被承太郎從地上拉起，彼時，她只覺得內心有某處堵塞終于頭一次被疏通了，以至于又暢快地哭了一回。

而現在她終于明白了那時究竟為什麽會抑制不住地哭泣。

可是要承認這一點有些難，她胸腔起伏着，呼吸顫抖着，手臂不自覺緊了緊懷中的“女孩”，才終于在這個灼熱的擁抱下，在當初青年更有力地攥住自己手腕的力度，還有随着熱風一同送入她耳畔的話中，鼓起勇氣地緩緩複述了一遍——

‘...別再自責了，那不是我的錯。’

[......！]

這話說出來後，一股奇異的暢快感忽然湧遍全身，就連懷裏的小小身體也驟然一僵，“她”一定也有同樣的感覺。

盡管掐住脖頸的力道并沒有消失，但栗子知道，“她”開始聽她說話了。

于是她收緊環住肩背的手臂，暢想起來。

‘我在這次旅途中，遇到了很多的人，也看見了以往從沒見過的風景——’

浩瀚的大海，無垠的沙漠，壯麗的日出，峭拔的山谷......

一瞬間，記憶同時在她們之間拉開，她所見的一切都在眼前展開，她曾感受過的震撼再次回蕩。

‘重新經歷了一遍過去後，我終于明白自己為什麽總是覺得無法獲得幸福了...也許你是對的，我活着的意義太過虛無，也許就此死去才是最好的選擇...

‘...但是當我親眼看到這些瑰麗的世界角落，當我親自和大家一同踏過那些山海後，我發現，我很高興自己能看到它們，很高興自己活下來，堅持到了那些時刻...’

[......]

肌膚相觸間灼燒的感覺些許地弱了下去，那些從黑暗中延伸出的手似乎被這些過于明亮的回憶燙到，紛紛松開了手，于是禁锢栗子的力量也随之變弱了。

而死死掐住她脖頸的一雙小手，也悄無聲息地洩了一股氣。

“她”似乎沉浸在了那些瑰異奇妙的記憶裏。

栗子知道，“她”從來沒有見過這些，因為“她”只是一具偶然占據了一段記憶的執念集合體。

這些執念來自她當年的心底深處，卻又因為失憶而無根據地徘徊，因為空洞而無限制地生長，因此當失去的記憶回來以後，便仿佛終于找到憑依地将其占據，變成了“她”。

然而“她”的一切都只會停留在九歲以前的記憶裏，無法看到往後的未來，也無法走向未來，于是死亡就是在“她”看來唯一能選擇的路。

但栗子不會再選擇這條路了，她來到這裏，就是為了緊緊擁抱自己的過去、執念、遺憾，即使依然會感到痛苦、自責、悲傷，她也還是想要拼盡全力地活下去。

‘...一起向前進吧。

‘我會接納你的所有痛苦，你會擁有我的所有未來。

‘所以...和我一起活下去吧。’

栗子輕輕将臉埋在了“她”的肩上，發自真心地期許道。

而“小女孩”的眼前，倏然出現了在雲層之上抱緊父母的那一幕。

他們仍然穿着去游樂園那天的衣服，可身上沒有血跡，只是溫柔地笑着看來，眼中沒有絲毫的責怪，只有最純粹的思念和愛意。

他們注視着長大後的女兒，也在注視着“她”。

‘你一直都是個善良的好孩子。’

‘你永遠是我們的驕傲。’

交織出現的溫柔聲音，徹底驅散了所有擰住栗子身體的手臂，從“女孩”通紅的眼中流出的也不再是紅色的血了。

[......那是我的錯吧？]

“她”頭一次發出了顫抖的聲音，松開掐住脖頸的手時，仿佛是在确認般地低低喃語道。

‘完全不是。’

栗子含淚搖了搖頭。

‘我們只是該邁出新的一步了。

‘我想爸爸媽媽，一定也是這麽期待的吧。’

[......]

“女孩”安靜片刻，剛剛垂落的手臂再次擡起，然而這次，“她”輕輕環住了她的脖頸。

[......你會丢下我嗎？]

“她”的聲音很輕，還帶着細微的顫抖，但與此同時，周圍淹沒她們的黑水卻正在迅速退潮，那曾淹沒口鼻的冰冷壓迫感也開始迅速衰減，像白色的太陽那樣熾烈的光漸漸出現在了她們頭頂。

不再有什麽扼住自己的喉嚨了，所以這一次，栗子笑着啓唇道：

“不會，你是我的過去，是我重要的不可割舍的一部分，所以我會帶着你，一起走下去。”

這片退潮的空間陷入了長久的靜默中，而在漫長的擁抱之後，緊緊攀着栗子肩膀的“女孩”逐漸消散了。

“她”會融入她體內，從此合為一體，帶着過去的一切，走向未來。

.

直到黑暗散去，栗子又一次回到了手術室門前。

仍然是少女姿态的她輕按着胸口，感受着裏面失而複得的混亂悲鳴。

時隔七年，她終于真正地回到了這個終點和起點。

直到眼角的最後一滴淚滑落，栗子才緩緩睜開雙眼，周圍的場景正在緩慢地消融、崩解，應該是夢快要醒了吧。

她擡起頭，氣球的拉繩早就被松開了，現在正一晃一晃地頂在天花板上，仿佛想要掀開屋頂逃到天空中。

小小的她曾經就這樣固執而絕望地凝視着被白熾燈照耀的它，即使眼睛被刺得落下眼淚也不曾移開。

哪怕，它只不過是再平常不過的氣球罷了。

“這樣就足夠了嗎？”

就在栗子揚起複雜的笑容還沉浸在過去時，忽然出現在耳邊的聲音立即吓到了已經放松下來的她。

“......呃！？”

她猛地一眨眼就發現，氣球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團不知何時飄在頭頂的光團。

但它很快就降低了飄在空中的高度，來到了與她視線平齊的地方，再次說道：

“你确定要帶着記憶離開嗎？”

這熟悉的感覺...！栗子立即認出了光團的真實身份：“天平——你、你會說話？！”

她猛地瞪圓了眼睛，瞳孔在愕然中驟然一縮，下意識開始回憶過去每一次驅使它的記憶，試圖找到一點它居然有自我意識的蛛絲馬跡。

但光團很快搖頭似的左右晃了晃，打斷了她的回憶。

“不，我只會在你完全失去自主意識的時候才能有部分自我。”

...什麽？那她現在這是...？

光團沒有理會她此刻的疑惑，繼續說道：“當初确實是我做的，因為你說你很痛苦，你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但你越是接近死亡，被消除的記憶就越會靠近你。”

它說話直白而毫無鋪墊，栗子花了一兩秒才明白它的意思。

“...那我要是現在醒來呢？”

“這些記憶依然會消失。因為這是為了讓你不再痛苦而交換出去的東西。”天平冷漠地說道。

雖然它的說法很輕飄飄，但栗子其實多少也猜到了。

否則要如何解釋她完全空白的記憶，和它當初捧住她臉頰的雙手呢？

如先前所見的記憶來看，天平應該是她處于極端的恐懼和悲傷中完全失去理智時，在暴走的精神力中誕生的替身。

但它一定很苦惱吧，被強烈地願望驅使着誕生的它空含着一身蓬勃的力量，卻因為替身使者很快就失去了意識而不知該如何使用。

于是它才選擇了聽從替身使者當時內心深處最強烈的請求，也就是在一片紛雜狂亂的心緒裏，剛剛誕生的它所聽到的那句話：

‘...怎樣都好...好想快點結束這場噩夢...’

事實證明，交換的結果非常有效，昏迷醒來後的栗子的确再也沒有為父母的事情感到過痛苦了，哪怕後來從他人口中聽到，內心也毫無波瀾。

但是這次交換，毫無疑問也是粗糙的，因為它沒有察覺到，當時還有一種感情也在年幼的她心底深處紮下了根。

那是她對于自己行為的悔恨。

如果一直握緊了氣球，說不定他們已經走過了那個路口躲開了那輛貨車。

可是，她松手了，她的父母就在她眼前距離一步的地方被車碾過，只有她一個人在這個意外裏活了下來。

是她松手的這個舉動，讓父母停下了腳步。

于是強大的、不容反駁的、固執的、怨恨的，各種各樣的負面情愫在事故發生後便盤亘在她心中，不斷蠶食着她的內心。

而這場要求不明确的交換留下了它們的種子。

所以才會在往後的日子裏生根發芽，長成不明緣由、莫名其妙的自我惡意。

......不過這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栗子輕嘆一聲，随即擡眸望向它：“作為我的替身，你應該已經明白了吧。”

她輕撫着自己的胸口，“女孩”融入進來的這裏正在微微發熱。

“這就是我的選擇。”

但天平仍然誠實地困惑道：“我不明白，明知道痛苦也要這麽做的理由是什麽，你當時明明不是這麽認為的。”

這感覺可真奇妙...

如果說剛才是在和執念對話的話，現在簡直就是在和自己的半身對話，沒想到居然能同一時間将兩種都體驗了，這到底是什麽設定啊。

這番小小地感嘆了一下後，栗子認真地回答了它的疑問。

“因為人總是會成長的，現在的我已經有足夠消化這件事的能力了，所以我需要取回我失去的這九年，才能理解為什麽心中總會對自己感到厭惡，為什麽不能允許自己得到幸福，只有這樣我才能找到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置，才能更好地回到大家身邊。所以，我認為是時候該正視這件事了。”

“”

這個解釋似乎終于說服了天平，所以它沒有再多說什麽了，小小的藍色光團貼近到了她臉前。

一直到幾乎額頭貼額頭的距離，栗子才勉強在光團中看清了它的身形，以妖精小姐為藍本的它看起來要更加冷淡，但這也是頭一次，栗子看清了它的臉龐。

是一張酷似她，神情卻更加淡然的臉，明明以前總是像蒙了一層黑影似的看不真切。

周圍的場景已經快要崩碎了，夢境也真的來到了結束的時候，但是栗子卻忽然覺得眼前的天平好像哪裏有些奇怪...

在遠處是一個光團也就罷了，可在這麽近的距離下，它的模樣竟也是虛幻的，仿佛随時都會消失。

她不由眯起眼，再仔細地去觀察它的模樣，這一次終于發現了它的不對勁，在它的胸口，那個本該繡着淡金色天平花紋的地方，竟然龜裂開了無數條裂縫，一路隐隐蔓延至它缥缈的身體各處。

怎麽回事，這種既視感...

幾個畫面忽然在她眼前閃過，花京院...吸血鬼...沙子——交換！

“——天平？！”

她想起來了！在為死去的花京院做交換的瞬間，天平就在她眼前崩裂了！

“放心。”小小的替身用它布滿裂痕的手捧住了栗子滿面驚慌的臉頰，發出的聲音卻是遙遠而缥缈的，“我是你的精神，你的靈魂，只要你平安無事，我總有一天會回到你的身邊——”

它的話音還未消散，清脆到近乎凜冽的碎裂聲便驟然接連響起，整個由記憶組成的夢境世界終于在此刻徹底坍塌了。

“...天平——！？”

栗子腳下倏然一空，掉入了無底的黑暗裏。

而在她瞪大的雙眸注視下，那團迅速離她遠去的高懸于空中的光，忽然如煙花般驟然綻開，無數崩散的細碎光點向四面八方劃過短暫而灼目的軌跡後，最終沉寂在了她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