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一百四十二章

嘩——

玻璃碎裂的脆響還回蕩在腦海裏。

應該有那麽一會，她昏了過去，也許是幾秒，也許是幾個呼吸之間，栗子陷入了無光的黑暗中。但是——

[快起來！]

腦海中一直繃緊的弦發出了尖銳的叫喊，強行喊醒了差一點潰散的意識，于是栗子便從渾渾噩噩的黑暗中掙紮着睜開了眼睛。

睜眼的時候，眼前的世界是颠倒的。

“呃...！！”

可緊接着就在意識蘇醒的瞬間，尖銳到極致的撕裂感便從肩窩深處轟然炸開，幾乎要将她的意識重新踢回到黑暗中。

但她強行忍耐了下來，于是尖銳的痛很快就轉而蕩清了她意識的混沌。

讓栗子想起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她被瓦尼拉·艾斯從二樓扔到了宅邸外的馬路上。

他所爆發出的力量太強了，以至于她快速墜向地面時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自己跌出了交換的範圍，身體就已經砸在了地上。

盡管中途撞上的樹冠削減了一些砸落地面的沖擊，可摔落地面時先一步着地的右肩還是瞬間遭到了重創。

而與右肩脫位同時發生的，是應聲斷裂的鎖骨。

現在，一陣陣鑽心灼燒般的痛淤積在那裏，不僅壓過了滾落在柏油馬路上摩擦出的細小疼痛，還使她右半邊的身體完全動彈不了了。

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甚至只是保持着意識，都能體會到那些傳遍全身的痛楚。

讓人忍不住想...還不如就這樣暈過去好了。

“呃——”

栗子試着讓完好的左手撐住地面稍稍支起身體，但她失敗了，只不過是輕微地移動了一下，便引來了極巨的傷痛海嘯，瞬間淹沒了她的意識，眼前倏然一黑地倒回粗糙的路面上，随之而來的一層又一層的痛楚浪潮讓她痛不欲生。

好痛...好痛...

鑽心刺骨的疼，酸脹麻木的倦是她此時的真實寫照，也許立即暈過去，對她來說才是解脫吧。

已經無法再站起來了...

這副身體已經到此為止了...

然而即使身體不斷發出抗議般的顫栗，乞求就此停下，栗子的左手卻依然緩緩摳緊了地面。

...站起來。

盡管劇痛讓眼前一片昏黑、金星亂舞，但她依舊憑感覺望向了圍牆裏繁茂的大樹。

站起來。

天平化作一道流光飛去，很快，新的疼痛不再産生了。

她聽見了肩胛自動複位的聲音，感受到鎖骨緩緩愈合的震顫，身體在慢慢修複，可她還是疼，那些被傷口剩下的餘痛還萦繞在她的右半邊身體上。

好想休息，好想就這樣睡去...

可是——

站起來！

內心的吶喊如同戰鼓，一次又一次地敲擊她的心髒，一次又一次地催促她的靈魂。

不能倒下，不能停留，快回去，還有人需要你！

栗子急促喘息着用左手肘從地上強撐起身體，低低的馬尾辮因為墜樓的沖擊松散在了腦後，散亂着與流下的汗水相觸，黏在蒼白的臉頰和脖頸上。

疼痛讓她呼吸紊亂，渾身虛軟，可她只狠狠咬破下唇，提振精神，扶着自己的右肩踉跄起身，她已經聽見了宅邸裏再次響徹的震顫，她必須回去！

回到大家的身邊去！

搖搖晃晃地貼着圍牆朝前走出幾步後，殘留的痛覺終于開始退潮，麻痹的右邊身體逐漸開始恢複知覺。

可是她已經等不及疼痛散去了，即使跌跌撞撞，腳步還很虛弱，栗子還是迅速從來時的路沖進了走廊，一路沖向大廳，沖上通往二樓的臺階。

每跑一步，她都能聽見動搖整棟宅邸的碰撞聲，看見房屋肉眼可見的震顫，好幾次甚至差點因腳下不穩而摔倒在地，也只能咬緊牙關扶着牆壁努力穩住身體，祈禱着同伴們的平安無事。

她心存僥幸地想，他們會撐到她趕回來的——

這樣的想法一直持續到她拼盡全力沖上臺階為止。

但這樣的想法只持續到先一步飛上二樓的天平将它所看到的影像共享給她為止。

先一步刺入眼中的，是地上大量的血跡。

大片的血浸染在他們身上，從波魯那雷夫斷掉的腳掌與凹陷的大腿中湧出，從阿布德爾右臂的空缺中流下，那些血染紅了一片磚石，也染紅了栗子的雙眼。

再然後踏上頂層臺階的她看見，于沙塵中現身的空間之球沖向了摔倒在地上的伊奇。

“伊奇——！！”

這一秒、這一瞬，時間仿佛慢了下來，所有的動作都如同慢鏡頭般被無限拉長，波魯那雷夫的驚恐吶喊也仿佛凝滞在了空氣裏，栗子踏入了這處沾滿同伴鮮血的地方。

心髒猛地一撞，仿佛要沖破胸膛般震得耳膜轟鳴不已。

為什麽——

[不是說要保護好他們嗎？]

為什麽——

[不是自己發誓了的嗎？]

為什麽——

[不是下定了決心嗎？]

某個聲音還想發出诘問，可是心在感受到痛苦之前，遠比墜樓的傷痛還要強烈的情感就剎那間将栗子席卷。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為了名、為了利、為了錢，為什麽為了這些東西你們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傷害別人！！

栗子雙目瞬間變得通紅，蛛網般的血絲遍布眼白，比起悲傷，比起自責，這一次憤怒先一步在她心中爆發。

亮藍色的光芒驟然自天平身上升起，憤怒化成了更加強大的精神力量，在一聲短促尖銳的爆音後，它已化作一道凜冽之光，完成了所有的交換。

空氣裏還回蕩着接連響起的嗡鳴聲，互相将對方推下愚者的二人摔在地上發出了痛哼，被吞沒的伊奇只是落入了身下的小坑裏，他們已經安全了，可栗子并不打算就此作罷。

她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身上所有的疲憊不适在這一刻全都抛諸腦後，她邁步沖向大家，沖向了停在昏暗角落的亞空瘴氣。

呼吸在沉重的腳步下又急又重，耳邊只有風聲和響徹的心跳，平日柔和的眼眸此刻銳利發冷，右肩與鎖骨的痛已不自覺弱了很多，所以心尖的痛楚才更加脫穎而出。

栗子咬緊牙關在奔跑中想，她只是想要保護大家，只是想要重要的人能夠平安無事，只是這樣簡單的願望而已，為什麽這樣也要被毀掉？

她很想問這些人，問那些一路上不斷前來襲擊他們的人——

你們有心嗎？

只是為了自己的利益、只是為了自己的欲望，就可以抛棄人性、就可以踐踏生命嗎？

“惡人的救世主”。

——她忽然想到了這個詞。

亞空瘴氣最終在二樓角落的陰影裏停了下來，替身從圓球中顯露，随後瓦尼拉·艾斯再從口中露臉，他很小心謹慎，但他不會再有縮回去的機會了。

因為臉剛剛探出的瞬間，啪，極輕，極小的一道聲音就出現在了他臉上。

與此同時，露出小半張臉的他也看到了出現在前方的少女，她的眼神發生了變化，不再猶豫，不再溫和。

栗子眉心緊擰，額角的青筋好似都因此突突跳起，仿佛燃燒着怒火的眼瞳定定地注視着他。

——追捧惡，仰慕惡，向往惡，然後制造惡...這就是你們的答案嗎？

那麽，便為你所作的事情付出代價吧！

交換瞬間發動，極輕的力量即刻轉變成了無法反抗的巨力，小小的手驟然攥住了瓦尼拉·艾斯想要躲回去的臉頰，随後以那具渺小的身軀為支點，硬生生将他從替身口中拽了出來，狠狠過肩摔在了地上！

“呃？！”地板被砸出一個塌陷，瓦尼拉·艾斯因為這突然的意外發出了一聲悶哼。

“栗子！”

坐倒在地上的兩人見到她的出現，臉上立即亮起了安心的喜悅，但很快，阿布德爾就大聲提醒道：“普通的招數對他是沒用的，他已經成為吸血鬼了！”

是嗎，原來如此...

連身為人的尊嚴也一并放棄了嗎？

不待瓦尼拉·艾斯重新起身，天平胸口的金色花紋就已亮起了強烈的光芒，而光芒亮起的瞬間，便又是交換完成的時刻。

“呃啊——？！”

剛想起身的瓦尼拉·艾斯忽然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他原本撐住地面起身的健壯雙臂突然參差不齊地斷裂開，随後和失去支撐的他一起倒在地上。

一口污血從他口中噴出的同時，裸露的左大腿也仿佛瞬間被什麽無形的東西剜去血肉，整個凹陷了下去。

短短一瞬後，無數道細微的傷口也同步複現在了他身上。

而幾道驚嘆的聲音也陸續從栗子身後響起。

阿布德爾震驚地看着自己那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生長出的右臂。

波魯那雷夫驚奇地發現自己血肉模糊的大腿和失去的腳掌都恢複了。

而伊奇早先已經被治好的斷肢此時也仿佛是枝乾上長出的嫩芽一般開始生長，最後恢複成了一條完整的左前爪。

就像當初的承太郎一樣，栗子把他們遭到的所有傷害，全部返還給了瓦尼拉·艾斯。

而交換的性質，也注定了他無法接回失去的肢體，哪怕他已經成為了吸血鬼。

“怎麽回事...我的手——”

失去了雙臂和健全的左腿，瓦尼拉·艾斯像蛆蟲一樣掙紮着在地面扭動。

他臉上的燒傷和劍傷早已經完全恢複了正常的樣貌，可再怎麽看起來像人，他也的确堕落成了惡鬼。

他兇狠猙獰地仰頭看着站在面前的栗子，傷口不斷在動彈中濺出紅褐色的血液，作為吸血鬼，即使遭到了這樣的重創對他來說也問題不大——本該是這樣的，但是栗子怎能便宜了他？

讓重要的朋友遭受了那樣的痛苦，只是複刻傷口還不夠，他必須連同失血的眩暈、斷肢的疼痛也一起繼承！

可...這之後呢？

趴在地上的瓦尼拉·艾斯一瞬間看穿了她的遲疑，用雙臂的斷肢微微撐起身體對她獰笑道：“果然如Dio大人所說，你太軟弱了，即便是這種情況，你也沒辦法下定決心殺了我！你這種半吊子的決心是贏不了我的！既然Dio大人給予了我這份力量，讓我成為了他那邊的存在，那我就一定會為他蕩清一切阻礙！憑你是攔不住我的！”

咯吱咯吱的骨頭摩擦聲緊接着在他身上響起，瓦尼拉·艾斯的血肉開始瘋狂生長起來，拼盡全力，哪怕透支體力、生命力，也要與交換的規則做對抗。

但他的掙紮也就到此為止了。

咔嚓！

就在旁邊，早已經搖搖欲墜的牆壁突然傾倒下來，暖色的光霎時傾瀉而入，補全了大廳裏缺失的最後一塊角落。

瓦尼拉·艾斯之前胡亂破壞的舉動早已使二樓的牆壁搖搖欲墜，而天平重重的過肩摔之後，傷痕累累的牆壁最後的穩定便被徹底動搖了。

于是正好處在這片突然而至的夕陽之中的他，上一秒還在用手肘撐住地面努力想要起身，下一秒甚至來不及發出一絲聲響，就瞬間化作了燃盡的黑灰，直接随風散去。

只剩如血的殘陽還照在地面。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而又過于突然，後面起身就要朝這邊走來的波魯那雷夫等人都不由愣住了。

“......”

燃燒在栗子心中的怒火一下便冷卻了，攥緊的拳頭倏地僵住，而又緩緩松開，渾身只留下一種近乎麻木的悲涼。

原來吸血鬼的生命再怎麽頑強，死亡也會如此輕易地降臨在他身上......

但她已經做好覺悟了。

栗子轉過身，果斷走回其他人身邊時，眼底只有一片沉澱的篤定。

為了守護重要的人，即便推翻一直以來的原則，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