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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八十章




死而複生是種什麽感覺?




這恐怕是誰都無法想象,誰都無法經歷的事情吧。




即便真的經歷了這種事,那個複生的人,又真的還是原來那個人嗎?




花京院最近常常會這麽想到。




.




他那時确确實實是死了沒錯。




血液流失,流水穿過,身體迅速冰冷,以及漸漸地,一切感官都從體內消失......




他親身體會了自己生命的流逝。




然後在絕對的黑暗過後,再次睜眼時,他來到了一片溫暖祥和的地方。





周圍是陌生的街道,他獨自站在那裏,身體乾燥且清爽,和煦的光從天空灑落,連同迎面吹來的風也是暖洋洋的。




而在不遠處,一輛巴士正靜靜地停在車站裏。




花京院看到了張貼在外面的去向表,這是一輛即将開往杜王町的巴士。




那裏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是他前不久才搬離的地方,雖然能想起來的大部分都是孤身一人時的記憶,可那終究是他童年時的故鄉。




花京院忽然覺得,也許自己應該乘上這輛車,讓它帶自己回家。




于是他擡腿走去,越走身體便越發輕盈。




他忍不住想,回到家以後,他一定要先擁抱一下爸爸媽媽,抱歉讓他們擔心了。




然後,他要重新漫步在小鎮裏,踏過林蔭,走遍小巷,這一次他一定可以看見與過往完全不同的風景。




再然後,他要去見她——




大步邁出的腳步驟然停下,已經來到大巴敞開的門前的花京院發現,裏面一個人也沒有,連司機也不在。




這是一輛只載他一人的巴士。




冷汗開始瘋狂從額角落下。




他為什麽會一個人在這裏,為什麽會覺得一切都結束了的理由,一瞬間全都想起來了。




是嗎...原來,他死了啊。




花京院緩緩撫上自己的胸口,完好無損的胸腹裏,是不再跳動的心髒。




他死了。




沒能回家,沒能見證戰鬥的最後。




即使上了這輛可以回到故鄉的車,也誰都無法見到。




開羅夜晚的黑暗霎時再将他籠罩,金發吸血鬼充滿壓迫感的身影在樓宇間跳躍着逐漸離他遠去——




他已經死了。




一股極強的悲怆轟然從心底爆發升起。




不行!不能就這樣在這裏結束,他要回去!




腳腕拼命試圖向後轉去,可是一股莫名的引力卻拖住了他的雙腿,不斷将他往巴士推去。




他無法反抗這股力量,因為已死之人,靈魂注定會被送返故鄉。




可他只是想再看一看大家,想知道他們是否還平安,想知道自己留下的訊息究竟幫上忙沒有——




至少,讓他見證到最後一刻吧!




就在花京院與莫名的力量做掙紮與抵抗時,一道仿佛直接刻印在視網膜上的虛影出現在了奮力掙動的他眼前。




那是一個散發着金光的天秤。




它似乎在衡量着什麽,明明上面并沒有放置應該被衡量的砝碼和物體,左右兩邊的秤盤卻在不停上下搖擺。




然而花京院卻緊接着發現,每一次的擺動,它的形體便會多添一道裂隙。




直到某一個瞬間,當兩端的秤盤終于定格在同一高度時,整個天秤都已布滿了數不清的裂痕。




下一秒,無形的力量驟然自周身聚來,像是一道飓風,又像是五花大綁的繩索,倏地牢牢攥緊了花京院的身體,那壓迫感竟讓他已不再起伏的胸膛感受到了幾分窒息。




緊接着,花京院連思考都來不及,腳下便倏然一空。




他被拽入了金色的雲裏,然後——




墜落。




.




“花京院君——花京院君?”




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花京院失神的眼眸漸漸重凝,眨了眨眼後,他轉過身,擡起重新清明起來的眼瞳看向了站在面前的男生:“...抱歉,我剛剛走神了,你找我嗎,社長?”




“沒什麽大事啦,只是差不多到時間了。”美術社的社長指了指牆上的挂鐘,已經快六點了,“今天還是老樣子,你來負責善後,對吧?”




花京院接過他遞來的鑰匙,微笑着點了點頭:“嗯。”




“又是要等伊月同學社團結束吧,畢竟運動社團的活動時間比我們這種文化類社團要長一些嘛。”旁邊收拾好畫板的女生不由羨慕地笑道,“每天都要去接她,你們感情真好啊,要是我也能談戀愛就好了...”




“可別随便找男人啊,小心被騙得渣都不剩。”




“啰嗦!”




“聽起來悠花你像是已經有目标了嘛?”




“嗯...算是吧。”那個叫悠花的女孩在朋友的調侃下不由紅了臉頰,只是眼裏卻有一絲悵然劃過。




這一幕并沒有被社長錯過,他立馬起哄般對花京院說道:“哦哦——那我們來問問花京院君關于戀愛方面的建議吧。”




“嗯——”花京院倒也真的配合着氣氛刻意歪頭做出思考狀,拖長聲音拉足衆人的期待後,才半是玩笑地道,“保持真心,就好?”




悠花愣了一下,但社長誇張的聲音馬上響起:“哇哦,這就是戀愛模範的肺腑之言嗎,各位,快拿紙記下來!”




“社長你好煩——”




美術社的成員們叽叽喳喳地說着玩笑,沒一會,就收拾好了各自的畫板,一齊簇擁着走出門口。




“那明天見啦,花京院同學。”




“之後就交給你啦!”




花京院也一一笑着和大家告別:“放心交給我吧,明天見。”




社員們離開後,走廊上還能斷斷續續傳來聲音。




“怎麽了,還在想剛剛的話啊?”




“沒有沒有...”




等到活動室裏外都安靜下來,花京院這才開始慢悠悠地收拾起衛生。




正如剛才的女生所說,美術社的活動時間要比運動部短半小時,就算他現在離開社團,伊月的訓練時間也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所以為了不提前過去打擾她,花京院就和社長說好了,由他來負責打掃衛生做收尾工作。




但這些工作都很簡單,即使是放慢速度去做,也仍然還有許多空閑時間。




今天也不例外,很快便收拾完一切并将鑰匙歸還在辦公室的花京院選擇了漫步在寂靜的教學樓中,他邊緩步前行,邊凝望着天邊的火燒雲,腦海裏不由回想起了這段日子的時光。




回到日本,正式轉學到這所學校後,他便決定要加入美術社了。




理由非常單純,因為他想等伊月社團結束的這段時間自己能有事可做。




當然,選擇美術社也是因為他本身就對繪畫有些興趣。




只是雖然是這樣決定了,但在正式加入之前,他心裏還是不免有些忐忑,畢竟此前他從未加入過任何社團,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準備好了要與同學們相處。




那五十天的路途竟讓他一時忘了以前的自己是如何做的了。




于是這份隐隐的緊張感,便讓得他心裏像懸了一塊小小的石頭,有些許壓抑,卻算不上沉重地堵在那裏。




不過關于這件事,伊月倒是比他自己還要更加上心,怕他會不自在,還特地在第一天陪他一起去了美術社。




“如果你不喜歡社團的感覺的話,就不要勉強自己,直接走人就好了。”




她那時在走廊上煞有介事地對他說着,臉上言辭鑿鑿的模樣看起來好像随時會擋在前面保護他。




花京院當時只是無奈地笑了笑,卻也不置可否。




但那天,不知是她在身邊的緣故,還是自己的心态确實發生了改變,他并未再感到以往那種強烈的格格不入感。




他們看不到,這也沒什麽。




事到如今,他也能夠這樣輕松地想了。




也許是因為他已經不再奢求與人産生更深的聯系,不再固執地堅持讓人與他心意相通,正因為知曉只會是這樣萍水相逢的關系,他反而漸漸放松在了每日相處時的玩笑取樂中。




竟也漸漸喜歡上了在美術社裏度過的時間。




他有時也忍不住驚詫,原來他曾經那麽向往的他人的日常,是可以以這麽輕松的姿态得到的。




思緒想到這裏時,花京院正好來到了網球場外,時間壓得剛剛好,透過高立的鐵絲網恰好能看到裏面隊伍解散的瞬間。




“花——京院!”




沒過一會,背着球包的伊月就高聲叫着他的名字跑了出來。




她一定只是匆忙擦過身體便出來了,因為幾縷卷曲的黑發還黏在鬓角,向他揚起開心笑容的緋紅臉頰上,還有汗珠在緩緩滑下。




“你等很久了嗎?”




“沒有,我才剛來。”




花京院搖了搖頭,随後擡起手腕,用紙巾替她擦去額角的汗水。




“怎麽又這麽着急,就算現在是夏天,不注意的話還是會着涼的。”




“嘿嘿,因為我想早點出來見你嘛。”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每次都是這樣,笑得像是一束陽光,自然又直球地,說些讓人心跳加快的話。




于是花京院的笑意頓時也從唇角一直漫到眼底,牽住她的手時發現那裏還沾着點未乾的水漬。




明明急到臉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卻總記得要洗手來牽他。




“走吧?”伊月拉緊肩上的球包朝他粲然一笑,長期握拍而留下繭子的手扣緊了他的手指。




“嗯。”花京院便也注視着她的笑顏,輕輕點頭。




并肩走向空條宅的路上,伊月一路說了許多話,關于訓練的事,關于學習的事,還有一些從其他隊員那裏聽來的八卦。




那些話輕快地飄在風裏,花京院就這麽聽着,不時點頭輕笑,或溫聲為她開解煩惱,雙眼始終溫柔地注視着她開懷的笑容。




他喜歡她的笑容,想要一直走在她身邊,一直一直注視着她。




在這份心意下,藏在背包裏的小禮物似乎也悄然隔着夾層開始發燙,提醒着它的制作者,是時候該把它送出去啦。




等兩人牽着手走到空條宅門前時,夕陽已經漸漸落下,又一個黑夜将要降臨了。




因為馬上就要分別,花京院剛剛把另一只手放進背包裏,便忍不住尾音上揚地呼喚她的名字。




“伊月——”




小小的玩偶已經被捏入指尖,正要取出來放入她手中時,滿心期待看到她驚喜的表情的花京院卻忽然瞥見面向大門的伊月,此時從臉上掠過的細微的落寞與抗拒。




她不想進去。




這個想法出現的一瞬間,從離開美術室後一路營造的氛圍和想要維持的輕松,頃刻間就在花京院心中崩散了。




沉睡了一個多月的栗子至今還未醒來,這個再度浮上心頭的事實倏然沉重地壓在他的胸口,也讓他看清了眼前無意識中正在抗拒又要面對這個事實的伊月。




那副模樣,就像她曾經與他談起她的老師那樣。




“怎麽了?”




聽到聲音的伊月很快轉過頭來,眉眼又變得輕松起來,好像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露出了怎樣的神情。




“...沒什麽。”




花京院把手從包裏抽回,捏緊了空蕩蕩的指尖,而與伊月相握的那只手卻下意識松了開來。




“...只是想和你說晚安。早點休息,我們明天見。”




他的聲音聽起來好像有些乾澀,但願她沒有察覺到。




.




墜落帶來的,是可怕的失重感。




花京院像是驟然從萬米高空跌落而下一般,可被緊縛的身體卻動彈不得,連調整姿态承受失重感都做不到,只能強行忍受五髒六腑被一齊狠狠塞進喉嚨裏的感覺。




呼嘯的風不停灌進耳中,壓得腦中嗡嗡作響,花京院用力咬緊牙關,只能渾身發冷,顫抖地等待一切過去。




但這仿佛無盡的墜落卻又好像只持續了一瞬便驟然觸底了。




“——唔!”




身體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強行扯住一提似的,忽然極其粗暴地截斷了所有下落的重力,如果不是他已經死了,這一下的眩暈非讓他吐出來不可。




但馬上,這讓他五髒六腑翻滾的嘔吐感就變得不值一提了,因為劇烈到可怕的痛楚轟然洶湧地燒灼在了他的胸腹。




皮膚、肋骨、內髒,乃至脊椎被打穿的空洞裏,痙攣般的劇痛毫無征兆地蘇醒并瞬間席卷而來,在他破碎的骨頭與髒器中尖嘯,在滾燙與窒息中割裂他的靈魂。




斷面的燒灼感一層疊着一層沿着神經瘋狂蔓延,真可謂是撕心裂肺、痛不欲生。




幾乎要被這痛覺碾碎的花京院想喊,想嘶吼,想撕扯那幾乎要讓他精神都變得異常的傷口,可他卻像是被關進了一個緘默的容器裏,一動也不能動,只能坐在那裏,反複承受那些疼痛對精神的碾壓與啃噬。




而本該不再需要的呼吸竟反過來抽搐他的胸膛,即使是極其微小的起伏也牽動斷口的傷勢帶來一下強過一下的劇痛。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他徒勞地在腦海裏無聲地尖叫着,而這巨大到仿佛永遠都不會停止的疼痛,正在不斷蠶食他的精神,漸漸讓他從心底湧起破壞和扭曲的瘋狂。




“呃——”




喉間漸漸能嘗到腥稠的血味,低低的吼叫從乾澀的口中溢出,他快要撐不住了。




讓他做點什麽、做點什麽吧!




把一切都破壞掉也好,就此死去也好,他想抓住點什麽,然後把它擰爛,讓它和他一樣,變得扭曲、破碎、不成形狀。




不然他該如何忍耐這份熾痛,該如何在這複生的烈獄裏堅持下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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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JO]成為最佳輔助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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