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一百四十六章
“你很聰明,沒有做無用的掙紮。”
帶着贊賞的聲音忽然從頭頂降下。
栗子收回望向被禁锢的天平的視線,無力的手扶在身後的牆壁上慢慢起身,強壓下心裏沸騰的恐懼後,她擡起滿是冷汗的臉,視線顫抖地看向Dio。
雖然是在一片漆黑裏,但她逐漸适應黑暗的雙眼還是依稀看到了他的臉,随即立馬想到了不久前在火光照耀中所見的那張绮麗、白皙到接近透明的臉龐。
而此刻,那雙凝視着她的,仿佛能看穿她內心深處的橙紅色雙眼,正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終于正式見面了,我一直都很想和你見一面...從那天以來。”
Dio緩聲說着,沒有流露殺意,似乎還特意收斂了氣息,可他光是站在那裏,就足以不停刺激栗子的感知,點燃她一路積攢的所有不安。
還有當初,不小心觸及到他的靈魂後,那被鎖定的錐心刺骨的冰冷。
以這些不安為載體,在Dio的注視下,在他那強烈的不容忽視的存在感下,恐懼漸漸擁有了實體,與喉間急促呼吸的燒灼一齊,在栗子的胸膛裏轟然炸開,在胃裏翻攪起作嘔的欲望。
面對這個光是站在那裏就讓她本能懼怕的吸血鬼,栗子摳緊了身後粗糙的牆壁,用這點刺痛和全身上下繃緊的肌肉才扼制了身體的劇烈顫抖。
随後,看見他側身轉向了被抓住的天平。
高大的吸血鬼語帶好奇地說道:“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模樣的替身,這個翅膀也會有用嗎?”
說着,他竟頑劣地突然捏住天平背後半透明的薄翼,拉扯了一下。
“——呃!”
冷汗立即從栗子額前落下,背後的蝴蝶骨驟然出現了要被扯掉的尖銳痛感。
好在Dio只是好奇,并沒有真的要把它扯下來的意思,很快就松開手将目光重新放回在她蒼白的臉色上。
“你感覺到痛了嗎,果然只要把替身的手封住,你就無法使用那個能力了。”
“......”
背後幾乎撕裂般的疼痛讓栗子靠在牆壁上無法發出一點聲音,只能擡手按住右肩,抿緊嘴唇忍受痛楚,可同時心裏卻越發驚慌起來。
...他到底想要做什麽?
...把她帶到這裏到底有什麽目的?
明白自己已經沒有辦法逃跑的栗子用力閉緊了一下雙眼,心中有無數紛雜思緒閃過,可在毫無辦法的絕望中,她最終還是重新仰頭,望向高高在上的他。
混沌的大腦裏此時唯一的念頭就只有拖延,她要盡可能地拖到其他人趕來。
而像是發現她終于有交流的想法了,一直觀察着她的Dio用那低沉渾厚的嗓音笑着說道:
“看來你總算是做好和我聊聊的準備了,別緊張,說實話,在你們這一行人裏,除了喬斯達家的人以外,我最感興趣的就是你了。”
“......為什麽...是我?”
栗子緊張到聲音都沙啞起來。
“因為我對你的能力很好奇啊,自從在那天感受到了你的存在,我就在期待和你面對面的這一天了,我喜歡有能力的人,也喜歡和有能力的人成為朋友,就好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的航海家,想要将其收入囊中的那種感覺。所以有時我會故意和我的部下提到你,就是想看看通過和他們戰鬥,你還能否有繼續成長的天賦。
“雖然總體保守而無趣,但你沒有讓我失望,來見我之前,你對你的能力有了新的用法吧?你對我的部下瓦尼拉·艾斯做了什麽?放開手腳使用能力的感覺怎麽樣?很痛快吧?”
Dio挾着笑意的尾音偏頭笑了笑,橙紅色的眼睛裏持續流露出的滿意讓栗子有些恍惚起來。
不知怎麽,望着那雙眼睛時,她竟突然沒有那麽害怕了,盡管呼吸一直急促地停不下來,身體抑制不住地在發抖,可那刻意放緩的聲音,滿是贊揚的眼神,居然使原本因疼痛和恐懼而繃緊的神經詭異地輕飄飄了起來。
...就像是某種蠱惑人心的力量正在緩慢地消解她的反抗意識。
不、不對,這樣不行...!
就在栗子想要和這種感覺對抗,重新拉回堅定的意志時,Dio突然俯身靠近了緊貼在牆邊的她。
“......!”
在栗子退無可退,驟然一滞的呼吸中,如山般龐大的身軀向她傾身過來,然後在這過分親昵的距離裏,Dio垂首貼在她的臉側,壓低嗓音,将那魅惑人心的低沉之語,如毒蛇般絲絲鑽入她的耳廓。
“你是個不錯的替身使者,殺了太可惜,只要你歸順于我,我可以保證你能得到一切令你心安的東西。”
噴灑在耳邊的冷氣刺激得栗子微微一抖。
蠱惑的聲音仍在繼續。
“追求安全感并不是什麽可恥的事情,畢竟人類就是為了克服不安和恐懼,為了安全感而活着的,因為獲得安全感,才是人類一切生活的終極目的。
“你不正是如此嗎?你的所有行為,永遠為他人着想,永遠為他人付出,自己的一切甚至連生命都可以抛之不顧,是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你感覺到自己的價值,感覺到自己活着是有意義的。
“但時至今日你的內心卻始終都沒有真正得到過滿足,很空虛吧、很痛苦吧?既然如此,離開喬斯達他們,到我這裏,來為我而活吧,我會給你永遠的安全感,我來賦予你真正有價值的人生意義。”
循循善誘的吸血鬼終于宣讀完了他的演講,而被他堵在牆邊的女孩,視線也漸漸如他所願地出現了震動。
輕緩柔和地鑽入耳內的聲音,此時居然真的化成了一股詭異的安心感,填滿了栗子向來空蕩蕩的胸口。
冰冷的氣息随着Dio的靠近更深地紮在了她身上,滲入她的四肢百骸,讓她僵硬到難以動彈,于是這番話語就順勢鑽過了停滞的思維防線,好像真有幾分道理似的,戳中了她的心窩。
...是啊,她一直都在追求能讓自己心安的辦法,只有保護了別人時,她才能體會到自己存在的價值和意義。
可不論她怎麽做,無論她怎麽想,空虛還是在那裏,永遠叫嚣着不對、這樣還不夠,永遠壓抑她,永遠不允許她坦然接受幸福和快樂。
她累了,已經不想再在尋找的路上遭受打擊了。
那麽...永遠的安全感...是什麽樣的?
栗子不禁被Dio的話吸引了。
真的能夠...讓她再也不痛苦了嗎?
“......”
一旦選擇的天平出現了傾斜,被勘破的意志便很快在腦海裏潰不成軍,求生的本能也同時在身體裏叫嚣着臣服于他。
于是恍惚中,Dio的金發似乎無風飄舞了起來,在朦胧的黑暗裏好像那傳說中的蛇妖美杜莎。
栗子忽然想起阿布德爾曾經說起過的,他獨自遭遇Dio時的場景。
容姿美麗、妖異性感,聲音讓人感到異常安寧,帶着一股危險的甘甜,讓人不由想要沉浸其中...
因為順從他會感到安心,而違逆他則會帶來死亡。
Dio帶給人的就是這樣的感覺。
那麽,他真的能讓自己的內心不再空虛了嗎?
...是不是真的能就此獲得,自己人生的意義與價值?
這樣的話——
唇瓣的顫抖不自覺消失,栗子眼中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繃緊抗拒的身體也開始松懈下來。
——那就這樣吧...
虛焦的眼眸失魂落魄地垂下眼睫,不再掙紮的栗子猶如驟然被抽走了支撐的藤蔓,逐漸軟在了身心詭異的放松中。
可在逐漸朦胧模糊的視野裏,她卻忽然聽到一道極細微的聲音在心底說道——
“......!”
Dio的動作倏地一頓,頭一次露出了些許怔愣的情緒。
因為那個在他面前無比弱小,離開了替身能力就什麽也做不到,幾句話就被突破內心防線的女孩,居然在肉芽即将刺入額間之際,忽然用力昂頭,狠狠将後腦撞在了石磚牆面上!
咚!
悶響之後,他很快就聞到了血的味道。
“呃唔...!”
這個弱小的人類開始因為劇痛而喘息,因為眩暈而搖晃,她明知道自己拒絕了被種下肉芽就只有死亡這一個結局,卻還是反抗了。
而在這短暫的靜默裏,她又忽然笑了起來。
“...呵呵...呵...”
仰着腦袋的栗子低低笑了起來,淩亂地披散在腦後的長發很快就和淌出的鮮血糾纏在一起,在腦後凝結成一個個板結的血塊。
後腦的痛讓她頭暈目眩,幾欲嘔吐,快要站不穩身體,可她此時卻很想不顧一切、抛開所有矜持地大笑一通。
因為這太好笑、太滑稽了!
都已經來到這種境地、來到這種時刻了,她的腦子裏竟然劃過了這樣的念頭——
——“我還不想死”?
她居然在畏懼死亡!
明明從來就沒把自己的命當過一回事,這樣的她居然會産生這種想法?!
更可笑的是,喚醒即将堕落的她的,正是心底一直以來的聲音。
[開什麽玩笑?!]
[你要成為他傷害大家的武器嗎?!]
尖銳的斥責聲驟然擦亮了她被蒙蔽的雙眼,所以她下意識地用撞頭的方式躲開了近在眼前的肉芽,而現在,在陣陣銳痛中清醒過來的她也終于明白了産生這個念頭的根源。
只是很簡單的——
她害怕了。
因為那樣就再也見不到伊月,見不到承太郎,見不到大家了。
因為死亡就意味着今生的永別,意味着在宅邸門口、在樓梯上就是她與大家的最後一面。
一想到這些,一股巨大的酸楚和不舍就在胸口翻湧着爆發。
她不想就這樣連告別都沒有的結束!
還想再見到他們、還想和大家待在一起!
她想走向大家都在的未來啊!
所以什麽內心不再痛苦、什麽明白自己的意義,其實那一瞬間她只是在想,只要能回去,接受肉芽也沒關系。
可睜大眼睛看看吧,眼前這個已經不是人類的家夥,他所給予的安全感真的會是自己想要的嗎?
保持着昂頭靠在牆面的姿勢,栗子重新凝聚的視線穿過那差點種在她頭上的肉芽,穿過那蠕動的觸須,穿過那頭飄逸的金發,直視着面前與她拉開距離的Dio。
她早該想明白的,自己對Dio的實際意義,不過是可以随意駐足觀賞的花草罷了。
他可以觀察那些人為的影響會使花草如何成長,至于最後是連根拔起,還是任其凋零,又或者是挖到他自己的花盆裏,全憑他當下的興趣來決定。
因為他根本無所謂她的生死,所以才會随意說上一兩句,只讓那些部下帶着自己的理解去行動。
所以“戀人”只想排除自己最大的威脅,“蓋布神”認為Dio對她感興趣,而“亞空瘴氣”則認定她是Dio最大的威脅,一上來就想靠偷襲除掉她。
是啊,沒錯...
他根本就不在乎任何人的生命,無論是自己的手下,還是她,剛才所說的那番話不過是試圖榨乾她最後的一點利用價值罷了...
好好想想,百年前與百年後,他都傷害了多少無辜的人啊!
就連他現在的身體都是搶來的!
這樣的家夥有什麽資格說要賦予別人人生的意義!
明明他自己就是奪走別人人生的元兇!
一瞬間,第一次聽說喬斯達家族恩怨時的遺憾,與之前一時被恐懼壓制下去的怒意再次在栗子的身體裏沸騰起來。
[怎麽能差點沉淪在這樣的誘惑裏!?]
[你必須戰鬥,必須正确地死去!]
[不能給大家添麻煩!]
被激發的聲音接踵而至地到來,只是想象一下自己可能成為傷害大家的武器的那種可能,栗子就感到一陣胸口發悶的懊惱和後怕。
可她沒有沉浸在這些情緒當中,随着後腦出現的疼痛而重新恢複運轉的思考,栗子忽然冷靜了下來。
這一刻,她心中再無迷茫,也因此終于看清了一直以來沒能意識到的事情。
沒有誰能永遠讓另一個人安心。
那些能夠堅定不移向前進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始終對自己深信不疑,他們始終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麽。
所以他們不向誰索求而自己去争取,所以他們憑自己的本事讓自己強大。
因為能讓人永遠安心的只有那個人自己本身。
而她之所以一直痛苦迷茫,是因為她找不到足以讓她肯定的自我。
她拼命地想要做到最好,是因為想要證明自己是值得的。
但是,要證明給誰看?
一直以來,否定着她的究竟是誰?
“想好了?”
面前的Dio在這時向她發出了最後的提問。
于是栗子也收起了那些終于恍然的念頭,擡眸,在鑽入鼻腔的血腥味中,勇敢決絕地看向了他的雙眼。
那雙橙紅色的眼睛現在已經不再會使她感到懼怕了。
栗子堅定地說道:“我不會接受你給我的任何東西,無論如何,我絕不會成為你的走狗。”
棕色的眼眸明亮而篤定,在黑暗中似乎也能灼灼發光。
這是她頭一次,在保護大家的想法以外,想要捍衛自己靈魂的尊嚴。
“那就這樣吧...”
Dio也就真不再多說什麽,剛低笑着将肉芽收回去,原先充滿柔和的蠱惑氣場便瞬間消失,剝離面具後顯露的冰冷本質立刻毫不遮掩地将她完全籠罩在了殺意之下。
對他來說,不能變成“讓人放心的”部下,那就沒有活着的必要了。
可看着他緩緩擡起的右手,栗子內心此刻卻不可思議的平靜。
一切想通之後,顫栗和害怕就都停止了,她已經做好了覺悟。
——轟!
然而就在她準備坦然接受死亡的到來時,接連的聲響突然從房間外傳來,緊接着,黑暗的房間驟然被什麽東西撞開了門。
一道身影倏地滾了進來,咕嚕咕嚕滾進黑暗的角落中,而被撞開的門扉則在重重撞在牆上又彈回去時留下了一道未閉合的縫隙。
下一秒,橘紅的火光從縫隙中刺了進來。
原本已經歸于平靜的栗子立刻瞪大了雙眼。
來了——
欣喜中,她下意識轉頭望向大門的方向,本已決意赴死的眼眸霎時被希望點亮。
——大家來救她了嗎?
半明半暗的房間裏,有誰對此響起了一聲嘲弄的冷笑。
哧...
剎那間,突然而至的劇痛如利刃般剜開了她的胸口。
驟然僵住的栗子一頓一頓地低下頭,在火光中看到了深深刺入自己兩肋之間的五根手指。
燒灼般的疼痛立即在創口上爆發,她清晰地感覺到血在奔湧,但是并沒有噴濺出來,而是被牽引着——
大量的血從指尖源源不斷地流入了Dio體內。
一聲缥缈的嗤笑落入她耳中:
“真遺憾,就差一點了。”
再一眨眼,Dio的身影就消失了。
忽然沒了堵塞的傷口立即濺出染紅衣服的溫熱液體,麻痹、冰冷、無力感迅速蔓延四肢。
幾乎有一半的血都被Dio吸走了,而現在僅剩的血也在流失,啪嗒啪嗒灑落在地上的聲音仿佛是對她的嘲笑。
栗子眼裏剛剛亮起的光霎時又暗了下去。
她徒勞地捂着根本無法阻止失血的創口,憑着殘存的一點意識走向那扇被火光照亮的門扉。
可是才只邁出一步,她就被虛軟的腿絆倒了。
“——”
身體傾倒向地面的瞬間,好不容易重獲自由的天平在她的執念下飛出了大門的縫隙,終于在溫暖的火光中代替她看到了他們。
她最珍貴、最在乎的人們正在向這邊奔來。
他們臉上滿是驚慌和焦急,但在最前面向它伸出手的,是立即沖到了射程範圍極限的白金之星。
蘊含豪邁力量的大手急切地向天平伸來,想要接住它搖搖欲墜的身體。
可在那之前,栗子便已經摔倒在地上,棕色的眼瞳徹底暗了下去。
最終,堕入了無邊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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