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十四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九十四章
葬禮上來了很多人,有松清源以前照顧過的孩子們,有他的同事,還有孤兒院的老院長。
全都是與孤兒院有關的人,他的一切從那裏開始,而現在,他的結束也由那所孤兒院的人所見證。
伊月自然也和栗子參加了葬禮的儀式,現場有人致辭,有人送花,有人哭泣,也有人為他惋惜。
有如此多的人在這裏送別,足以見得他平常不錯的人緣。
她們兩人就站在隊伍當中,等待致辭結束後,上前獻花。
盡管耳邊就是麥克風放大的致辭聲,可伊月卻一句也沒有聽進去,只是垂頭緊緊抱着手中的捧花。
她的心仿佛仍然停留在在學校裏收到通知的瞬間,腦袋裏空白一片的那種感覺,以及跑到床邊握住松清源的手的那一刻。
那曾經溫暖寬厚的足以包裹住她整只手的大手,如今連一點餘溫也沒有留給她。
心電圖上原本閃爍的數字全都不見了,他的臉色蒼白到可怕,不是那種虛弱的白,而是那種發灰的,一看就知道已經沒有生命的灰白。
“老師——”
伊月記得自己馬上就抱住他崩潰大哭了起來,她本該早就做好覺悟的,可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時,她果然還是無法接受。
以後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再也見不到他了...
但伊月的哭聲,卻因緊接着瞥見的一眼而驟然哽住了。
呆滞地站在床邊的栗子,嘴唇微微顫抖着,那雙棕色的瞳孔在無法接受地震顫中逐漸失去了焦距。
萦繞在她周圍的空氣越壓越重,最後,像是再也撐不住了,兩行清淚終于緩緩從發紅的眼眶中滑落。
她就這樣站在那兒,在沉默中散發着巨大的悲傷。
可伊月卻從她眼中看到了分明的悔意。
她在後悔,那天沒有實行“交換”。
“——我的講話就到這裏。感謝各位今天來送他最後一程。”
這時,老院長的致辭結束了,他向到場的所有人深深鞠了一躬後,回到了隊伍裏。
一旁的司儀便示意她們可以上前了。
伊月和栗子各自抱着一捧鮮花走到新砌的墓碑前,俯身,輕輕讓花束依靠在上面。
看着墓碑上刻印的文字,聽着身旁栗子強忍啜泣的呼吸,伊月沒有哭,只是感到滿心的茫然和空虛。
老師,今後我該怎麽辦才好?
她在心裏喃喃自語着。
但這一次,不再有人引導她找到自己的想法了。
所以那道念頭自發從心底湧了上來。
十六歲,她要在十六歲時離開孤兒院。
不管是努力學習考到遠離這裏的高中也好,還是出去打工也好,她要遠離那個不能理解她的地方,找到屬于她自己的生活。
如今老師已經不在了,那她就想按自己的初心而活。
伊月緩慢地眨着因為連續幾天無法入眠而變得通紅而疲倦的眼睛,轉過頭,将自己的計劃告訴了身旁的栗子。
然後在她的怔然中,問道:“你要跟我一起走嗎?”
栗子滿含淚水的棕色眼睛微微一顫,随即不假思索地抓住了她的手。
“別丢下我一個人...”
...真的嗎?
伊月不知道這番話裏究竟有多少可以相信。
那天從栗子身上感受到的悔意,已經像一根刺般深深地紮進她心底,仿佛她随時會變成一縷抓不住的風,從自己拼命收緊的指尖中流走。
所以,伊月只能更用力地抓緊她,好像這樣,就能把人實實在在地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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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時,伊月的神情早已晦暗下去。
老師去世以後,她和栗子都受了很大的打擊。
可是她面對的卻不僅僅只有悲傷,還有緊随而來的又将要失去的恐慌。
從栗子無意識地為了救摔下樓梯的女孩而讓自己受傷開始,到她要用自己去救老師,再到眼中清晰流露出的後悔,這些種種終于在伊月心裏漫上了一層深不見底的恐懼。
她會不會又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擅自去做什麽了?
伊月很害怕這一點,所以就連悲傷的情緒也不敢放肆表達。
因為如果她表現得太過傷心了,那豈不是更加刺激本就在後悔自責的栗子,讓她更加理所當然地選擇自我犧牲?
伊月很擔心她,所以強迫着讓自己迅速振作了起來。
對一直守在床邊的花京院,她也是這麽說的。
“你說得沒錯,我之所以會對波魯那雷夫那麽生氣,就是與我的老師有關...如果沒有他的話,我一定不會成為現在這個樣子,是他将我從憤怒的泥潭中拉了出來,可是我卻沒能有機會報答他......
“我也沒有想到栗子會想做出那樣的事情,雖然那之後她和我約好了不會再在人與人之間進行交換了,可我果然還是很怕她會在我不在的時候偷偷亂來......所以我才更加不能原諒卡梅歐那家夥,複活這種事情就像是栗子要做的傻事一樣,荒唐得讓我害怕......”
說到這裏時,伊月的話音已趨近低啞。
她将臉側向一邊,把臉藏進陰影裏,用力抿緊嘴唇,把那些翻湧上來的情緒死死壓了回去。
而旁邊一直靜靜傾聽的花京院,此時也終于有了能喘口氣的空隙。
這段漫長的故事讓他的心情跌宕起伏,為她曾經遭遇的事情而揪心,為她能與那兩人相遇而開心,也為後來的争執和離去而擔憂和遺憾。
他也終于明白為什麽來到這家診所以後,伊月的表情會一直都那麽僵硬了。
她最喜歡的那位老師就是在醫院裏離世的,她的內心在此之前也已經受到了很多折磨,所以當然會變得抵觸這種地方。
但不僅如此,從伊月的話語中,花京院還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生氣的真正理由。
卡梅歐用泥人騙波魯那雷夫的時候,她之所以會那麽生氣,說不定是因為她察覺到自己有那麽一瞬間也誕生了想要許願的想法,所以回過神來的時候,她才既生氣于波魯那雷夫的天真,又對産生了片刻軟弱想法的自己感到了惱怒。
聯想她的過去便知道,伊月面對自己內心的脆弱時,總會習慣性地逞強。
她想要為老師做些什麽的想法絕不會弱于栗子,盡管栗子當時想要交換病症的想法是錯誤的,可無論如何,那終究是一條可行的辦法。
至少比什麽辦法也想不到,也沒能替老師減輕負擔的自己要強多了——
伊月心裏,會不會也曾産生過這樣的念頭呢?
花京院的眸光漸漸在思索中沉下去,他覺得自己已經找到了這個證據。
在想起塞斯納上的夢境後,他曾産生過這樣的疑問——
不管是為了留下死亡信息也好,還是為了救他也好,為什麽她能那麽痛快地放棄自己的生命來延長他活着的時間呢?
他還記得她當時被綁在摩天輪座艙的柱子上動彈不得,後腦勺上全是撞出的血,神智已經因為腦震蕩而幾近模糊,而胸膛被死神13的手臂徑直穿入的那副畫面,時至今日都仍能讓他心顫。
可是面對那樣的處境,伊月卻坦然地朝他露出了笑容。
那時,他想不明白她為什麽會笑,而現在他懂了。
因為她想要彌補自己當初什麽也沒能做到的遺憾,所以即使當時在那裏的不是花京院,不是栗子,是夥伴裏的任何一個人,她都一樣會那麽做。
她并非不惜命,可她甘願為他們能多得一線生機而付出生命。
想到這裏,已經完全解開疑惑的花京院不由一陣心疼,紫羅蘭色的眼眸微微顫動着,将一直握着的她的手握得更緊後,柔聲說道:
“謝謝你願意把這些事情告訴我,但是你不必感到自責,我相信,你和栗子帶來的溫暖與活力,對你們的老師而言,一定是彌足珍貴的。”
“......”
将臉轉向另一邊的伊月,一時什麽也沒有說。
花京院知道,僅僅是這番話還不夠,伊月不願輕易展現軟弱的倔強,看不透妹妹想法的不安,以及無法妥善處理的悲傷,一定都在她心裏積存了許多至今都無法好好釋放的負面情緒。
所以對于一直以來看到的都是伊月真實笑容的花京院來說,從她身上感受到的這份情緒和強顏歡笑,才是讓他在意到去而複返的真正原因。
不由對她說道:
“把這些話說出來後有覺得心裏好受一些嗎?我知道你心中有許多無法和栗子說的顧慮,但是你可以不必一個人承擔,我們已經向彼此坦誠相見地分享了過去,所以在我面前,你今後也可以盡情地作為‘伊月’把你心中的擔憂說出來,‘花京院’無論何時都會認真聽的。”
伊月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說,一時有些茫然地将臉轉了回來。
花京院望着她那雙因動搖而微微顫動的眼,目光與她在空中輕輕相觸片刻後,他才說道:
“所以再多為自己自豪一點吧,無論如何,對你的老師來說,你們一定都是他的驕傲。”
剎那間,伊月的黑眸像被什麽驚醒一般,驟然睜大了。
她想到了松清源最後一次與她們的對話。
那天,她拉着一時退卻了的栗子回到病房時,他已經醒了過來。
“...你們又來看我了啊...”
他看起來還是很虛弱,可聲音卻比往常要哄亮了許多,現在想來,大概那時他就已經進入回光返照的狀态了吧。
剛剛還臉色糟糕的兩人立即默契地不提樓梯間的不愉快,一齊圍在了他身邊。
“反正我們也沒參加社團,放學後的時間長着呢,比起學習肯定還是來看你更有意思啊。”
伊月努力用着以前的語氣輕松說笑道。
但栗子沒有辦法像她那樣僞裝,臉上的擔憂和迷茫幾乎沒有一點隐藏。
松清源從鼻腔裏哼出一聲笑音,虛弱地擡起手臂道:“...扶我起來一下。”
她們馬上上前搭手,将身體已經變得乾瘦的他扶着坐起後,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便被攏住了。
他輕輕笑道:“有件事我想說很久了...你們要不要乾脆就這樣正式成為彼此的家人?”
這突然的話,頓時讓原本有些心神不定的伊月和栗子愣住了。
“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你們其實早已經和真正的家人并無區別了,我原本就想找個機會和你們聊一下這件事的,可惜耽誤了...”
他的聲音低低的,簡單說了這麽兩句後,似乎就有些累了。
但他仍然一點點地收緊了手,那已經變得枯瘦的手指竟再次有力地握住了她們的手。
“這是我最後的心願,我希望你們能互相扶持着好好生活下去...”
“‘最後’什麽的,別說這種話!”
伊月急忙出聲想打斷他,可松清源緩緩搖了搖頭。
“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事,我已經接受了這個結局,但我現在唯獨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兩個。”
他的目光流連在親眼看着長大的兩個女孩身上,最後在臉色繃緊的栗子身上多停留了一會。
“我希望,你們能為了彼此而活下去,姐姐要保護妹妹,妹妹要支撐姐姐...無論發生什麽,我都希望你們能記住,你們并不是孤獨地活在這世上,要去體驗這個世界、愛這個世界...然後...”
如今的伊月已經無從得知,松清源在說那番話時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麽,又或者他是否已經察覺到了什麽。
可那時的她們一定都意識到了他接下來想要說的話。
[別為我難過]
[忘了我吧]
伊月抓住了他骨頭突出的手腕,栗子揪緊了他的病服,她們異口同聲道:
“老師,你也是我們的家人。”
本就虛弱的松清源呼吸驟然一顫,似乎沒想到她們會忽然這樣說。
臉上神情微怔後,他垂下頭,将二人攬得更緊了些。
“謝謝...”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些哽咽起來。
已經快要和他一樣高的伊月靠在他臉側,看到了另一邊,雙眼緊閉着靠在他肩上,眼珠似在眼皮下掙紮滾動的栗子。
伊月知道,老師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要是擁有“交換”的人是她的話,她說不定會在更早之前,就做出非常惡劣的事情吧...
畢竟她是“壞孩子”啊,她只想和重要的人永遠在一起...
好想救他...
好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可是,她決不能做出會讓教育她長大的老師蒙羞的事情,所以她才阻止了連這也不明白的栗子。
伊月的眼眶漸漸濕潤起來。
為什麽不能再等一等呢?
為什麽不能等到她長大呢?
她還沒能獨當一面,還沒能成為足以讓他驕傲的——
“謝謝你們...”
搭在肩上的枯瘦指節忽然将她們擁得更緊了些。
松清源瘦削到顴骨清晰可見的蒼白臉龐上,揚起了最後一抹充滿疼惜和不舍的幸福笑容。
“...你們一直都是我的驕傲啊。”
握在花京院掌心裏的手瞬間震了一下。
伊月覺得自己似乎真的已經到了忍耐的極限,不然怎麽會忽然就想要不顧一切地大哭一場呢?
此時握住她手的溫熱掌心,和拳擊少女的觸感不一樣,和老師的感覺不一樣,和栗子的大小不一樣,這是人生中第四次有誰主動握住了她的手。
很溫暖,也很溫柔,讓積存在眼眶裏的淚水失去控制地不停湧下。
“對不起...我...”
她擡起手臂想要遮住自己淚水肆意落下的狼狽模樣,可是不管怎麽抹去,盤踞在胸口的酸脹感依然洶湧地沖向眼眶。
“沒關系的。”
花京院輕輕搖了搖頭,胸膛裏漫開一股憐惜之情,溫和的聲音只在這一小處空間裏回蕩着。
“哭也沒有關系。”
也許她要從最愛的老師逝世的打擊中走出還需要時間,也許她還是為栗子不愛惜自己的想法而感到恐懼,也許還有很多很多的問題沒能解決,但是她不必再獨自顧慮和忍耐了,他會一直都在這裏,傾聽她所有的不安。
想要保護她,想要成為她的力量,想要像她那樣支持自己的樣子去支持她。
“哭過之後,就請盡情地笑吧。”
他果然還是最喜歡她的笑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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