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第八十六章

十七年前，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女嬰被放在了一家孤兒院的門口，院長撿到她的時候，身上甚至只有一塊裹體的布，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由于許久都沒有人來認領，連警察也找不到她的父母，于是女嬰就這樣被留了下來。

而因為發現她時，天上正挂着一輪圓月，所以撿到孩子的院長便為她取名——

伊月。

随着季節的更替，女孩逐漸開始成長，她和同齡的孤兒們一同玩耍，一同打鬧，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以她活潑的性格，健康的體魄，也許很快就會遇上一個願意收養她的家庭。

不出意外的話。

自從在某個故事大會裏聽了一個鬼故事後，伊月似乎就對妖魔鬼怪之類的事情格外敏感了起來，就連熄燈後漆黑的宿舍都不自覺開始感到害怕。

起先，她還可以把臉埋在被子裏，緊緊閉上眼睛，假裝忽視周圍的黑暗和安靜。

可後來，随着她的想象力逐漸豐富起來，她開始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生怕露在外面的手腳會突然被不知從哪裏出現的手抓住。

想上廁所的時候，還會幻想會不會有什麽東西正藏在她的床底下。

萬一腳踩到地面的時候，有一雙手伸出來抓住她怎麽辦？！

為此，她還因為沒忍住尿床了而被其他孩子笑話了好幾次。

事實上，即使是在白天，她偶爾也會在轉身的瞥見裏，一閃而過地看到一點模糊的影子，可再定睛看去時，又什麽都沒有了。

伊月越來越害怕起來，不會真的有什麽妖怪纏上她了吧？

晚上睡覺時，雖然是很多人在一個房間裏一起睡，但畢竟是一人一張床，而床與床之間的間隔對小孩子來說過于寬了，那份恐懼的心理很難得到緩解。

所以後來每每要熄燈睡覺時，她都會請老師陪在她身邊，伴她入睡。

一開始，不管是老師還是孩子們都很樂意，因為還可以趁機和老師聊聊天，但一來二去過了很多天後，就有人開始有意見了。

“你別老是一個人霸占老師啊！”

有孩子指責她，覺得她一個人獨占了老師的所有關心。

“也差不多該學着一個人睡了吧...”

老師雖然柔和地對她說着，但疲憊的神态間卻隐隐出現了麻煩的意思。

在這麽多人的說法和态度下，伊月悻悻地松開了請老師留下的手，她想，原來自己給大家添麻煩了啊...那還是乖一點，別再惹人不高興了...

然而，那種被什麽東西盯着的感覺竟越來越明顯了。

直到有一天，伊月的身邊忽然出現了一道白色的身影，毫無征兆，毫無準備，一個連皮膚都幾乎是純白的“人”站在了她面前，正用一雙無高光的銀灰色眼睛靜靜地注視着她。

“啊啊！”

獨自一人時忽然撞上這樣一個非人的生物，頓時把本就害怕妖怪的伊月吓得大叫起來，忙不疊連哭帶叫地跑向了人群中。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跑得夠快了，結果一回頭，那“人”居然緊跟在她身後一米左右的位置朝她移來！

“老師救命啊啊！有妖怪！”

伊月終于哭了起來。

然而當她帶着它站到老師面前，讓老師困惑、敷衍擺動的手臂穿過它的身體時，就注定了會發生後面一連串的事情。

普通人是碰不到替身的，年幼的她不知道這個概念，也無法将情況好好講清楚，慌張導致的語無倫次終于在早已不耐煩的老師眼裏變成了說謊後的左顧右盼。

她失去了老師的耐心，被迫罰站在走廊上，當着其他孩子的面被責備不許再撒謊了。

正所謂“壞事傳千裏”，很快，周圍的孩子都知道她是個為了吸引大人的注意而故意撒謊的人了。

“說謊大王~”

“騙子~”

童言無忌的孩子們甚至當着她的面議論紛紛。

調皮的人想笑話她，乖巧的人不會幫她，因為就連老師都覺得她是為了得到更多關注而在撒謊。

伊月就這樣不知不覺間遭受了排擠和欺負。

“我沒有騙人！是真的，真的有東西站在我旁邊！”

可即便她大聲叫喊，拼命解釋，卻始終沒有人願意聽一聽她的聲音。

“還在說啊，你真讨人厭啊！”

“我都聽膩了，差不多也該換個借口了吧？”

圍着她取樂的孩子們只當作是找到了新的游戲，指指點點地就讓她多找幾個好玩的借口。

幾日下來，終于不堪重負的伊月逃到了花園裏，她想遠離被誤解的委屈和周圍的喧鬧，可在又一次看到緊跟在自己身後的白色身影後，她終于爆發了。

撿起地上的石頭便狠狠向它擲去，憤恨地喊着：“都是你的錯！離我遠點！走開！走開！”

可石頭卻輕易地穿入它的身體，滾落在了地上。

見罵不走，又打不到，本就怒上心頭的她更加委屈起來，咬牙就自己撲上去用力抓住了它的肩膀，大哭着控訴它帶給自己的糟糕的一切。

“都說讓你走開了！都怪你，害得我被大家笑話！你快點走啊！”

身影始終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着任由女孩對它發洩。

慢慢的，慢慢的，伊月哭累了，手一時脫力從它肩上滑下來時，指尖劃過手臂的微妙癢意竟突然出現在了她的手臂上。

她下意識低頭看去，卻發現自己的肩膀一陣滾熱，掀開短袖一看，上面居然出現了兩個清晰的手印，看起來就像是有誰曾用力抓住過她的肩膀一樣。

“......”

白色的身影依舊乖順地站在她面前，哪怕被推開，被責罵，被敲打，它無光的銀灰色眼瞳始終注視着她。

這不是伊月第一次和它對視了，但不知為什麽，這一次她竟然從這個有着人形的奇妙生物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悲傷的情緒。

就像是在為她而難過一樣。

由此，伊月忽然回想起了過去它在自己身邊的時光，永遠跟在一步之外距離的它像是守護靈一般總是默默地跟在自己身邊。

雖然她害怕它的神出鬼沒和非人的樣貌，可從它出現起到現在，其實從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她的舉動。

難道——

“...你是想要和我做朋友嗎？”

心髒撲通撲通加速跳起來，伊月試探着向它伸出了一只手，而它也沒有絲毫猶豫，直接就輕輕将戴着白色拳套的手放在了她的手心上。

那感覺非常的奇妙，明明是她包住了它的拳頭，自己的手背卻也出現了被攏住的暖意。

她握得越緊，那股暖意便越盛。

“難道說你不是妖怪，你是我的守護靈嗎？”

像是感覺到了她逐漸穩定下來的情緒，原本悲傷地望着她的白色守護靈，臉色居然也一點點明亮了起來。

伊月雙眼瞬間一亮，意識到，自己有了一個沉默的朋友。

于是興奮的她立即牽着它跑回大廳，高興地講着這一切，試圖和大家消除之前的誤會。

可是只有她才能看見的守護靈要如何得到別人的理解呢？

“又來了，你就這麽喜歡騙人？”

“你就這麽想要吸引大家的注意嗎？”

一群人中，一個比伊月高一點的男孩趁她不注意忽然将她推搡在地上，朝她吐舌頭做鬼臉道：“騙子，你就是個騙子！”

“我不是，我沒有騙人！”

“騙子~騙子~撒謊精——”

“不是的...我沒有撒謊...！”

“耶——哭了哭了，伊月是個撒謊精、愛哭鬼——”

從四面八方湧來的哄笑聲立刻籠罩了跌坐在地上的伊月，像細細密密的針，一遍遍紮在她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這段時間以來，一直都是這樣。

為什麽，不願意相信她一次呢？

難道只有她能看見它，是她的錯嗎？

伊月不由垂下頭去。

算了...忍一忍吧，反正他們鬧夠了就會自己散開...

可她低下去的視野裏卻忽然瞥見了一雙白色的腿。

“......！”

她下意識仰起頭，在取笑她的人群中看見了那抹不為人知的存在。

它剛才還明朗起來的臉龐此時又一次的灰暗了下去，正眼含悲傷地注視着她。

那一瞬間，伊月倏地從心底産生了一股強烈的感覺。

無論這個世界發生了什麽，它都永遠會站在她這一邊。

于是在心潮澎湃中，顫抖着坐在地上的伊月獲得了勇氣，她再也不願忍受委屈了，終于在長久以來的忍耐中發起了反抗。

她奮力站起來，一拳打在了那個推倒她的男孩的鼻子上，讓他瘋狂掉下鼻血。

“啊！我的鼻子！”

那個男孩一時不備地摔倒在了地上，見狀，其他幾個孩子尖叫着沖了上來。

但伊月并非孤軍奮戰，白色的守護靈在這場戰役中首次發揮了它的力量。

她們，所向披靡。

最後，等負責的老師趕來阻止這一切的時候，地上已經落了五六顆被打掉的乳牙，而伊月則帶着臉上唯一的一道擦傷，成了唯一一個站着的人。

“嗚啊啊啊老師，伊月她打我！！”

那個先一步動手的男生趴在地上大哭起來，一邊哭嚎一邊從嘴裏溢出乳牙被打掉後的血沫。

倒在周圍的其他幾人也跟着哇哇大哭了起來，現場一片混亂，其他圍觀的孩子早就在老師趕到之前就跑光了，只有伊月獨自站在那裏，面對老師的诘問。

“伊月，這真的都是你乾的？！”

“...我...”

“哎呀，這可真是...好了，別哭了！”

老師煩躁地啧了兩聲，随即蹲下身，對他們哄道。

沒有人聽她的話，也沒有人願意問一下她臉上的傷疼不疼。

伊月緩緩捏緊了自己的拳頭。

最後，明明他們才是先動手的一方，明明他們才是起哄嘲笑的人，明明是他們以多欺少，她卻還是一起被罰去打掃了整棟樓的衛生。

“才只有七歲啊，怎麽就能下這麽重的手？”

處理這件事的老師之後每次說起都要嘆息着搖頭，好像她已經沒救了一樣。

所以後來，伊月再也沒有想過要把自己的守護靈介紹給別人了。

但面對依然不死心前來挑釁的那些人時，她也不再忍氣吞聲，通通以兇狠的打架方式讓人再也不敢捉弄她。

久而久之，伊月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孤兒院裏的霸王，沒人敢領養她，哪怕是同齡的女孩子也因為她的喜怒無常而不敢跟她有接觸。

但她都不在乎了，她只想要證明自己沒有說謊，哪怕是用暴力也沒有關系，她會讓所有質疑她、不相信她的人從今往後見到她就下意識地閉嘴。

暴躁且專橫的情緒讓女孩的雙眼逐漸被晦暗的暗光所覆蓋，對周遭人的厭惡也化作了不斷舔舐她心髒的熾熱火焰。

伊月打從心裏開始厭棄這裏的一切，但同時她又很清楚，就算自己再怎麽抗拒，這所孤兒院也是目前唯一能收容她的地方。

等到十六歲，她常常盼望地想，只要等到十六歲，她就可以離開這裏再也不回來了。

到那個時候，她一定會過得比誰都快樂，比誰都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