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二章

栗子受傷以後，因為不方便上下樓，所以松清源便每天都親自送她們去學校，早上背栗子上教室，放學後再來學校接她們。

他每天都會關注栗子的腿傷恢複情況，回院的路上有一次還問了她們到底是在哪個坑摔的，他可以給市政府寫信告訴他們路面那裏有潛在危險。

但栗子所謂的摔傷只不過是伊月當時臨時想的一個借口罷了，她上哪兒去真的找一個坑出來？

被捏臉教訓過一通的栗子也意識到不能把真相告訴他，于是兩人一合計，只好裝傻。

“哎呀...是在哪裏來着？”

伊月臉上流下一滴冷汗，略有些誇張地左顧右盼起來，企圖表現出自己真的不記得的模樣。

“...我也...不記得了...”

被背在背上的栗子一臉緊張地移開視線，環繞在松清源脖頸上的手握緊成拳後，也抿緊了唇。

“......”

松清源盯着走在身邊的伊月看了好一會，他當然也能感覺得到背上忽然有些僵硬的身體，但好半天後，他才再次開口：

“...好吧，下次要是遇到了，一定要告訴我啊。”

“嗯嗯！”伊月忙不疊點頭，走在他身前道，“好啦，快回去吧！我肚子餓了！”

“你也就吃飯的時候會特別積極了。”松清源無奈地搖了搖頭，托住栗子腿彎的雙手輕輕往上一颠，将她背得更穩以後，加快了步伐。

“吃飽了才有力氣嘛，說起來你什麽時候再陪我去打球，我都手癢好久了！”

“先等栗子好了以後再說吧，還有，你也快上初中了，也多少該多放點心思在學習上——”

“啊啊，不聽不聽——”

眼看松清源又要開始長篇大論了，伊月立馬捂住耳朵跑在了前面。

“別說學習了，我腦袋都痛了！”

“诶，你——”

幾乎要被氣笑的松清源頓時沒好氣地加快腳步追在了她後面。

“跑再快也沒用，回去要好好學習——”

“NO——”

兩人一前一後快步走着，笑鬧聲不斷，始終被穩穩背着的栗子輕輕趴在松清源肩上，像只終于找到窩的小動物，悄悄彎起嘴角，無聲地笑了起來。

不過，雖然松清源會盡可能陪在她們身邊，但一個月後，栗子去複診檢查的那天，他卻恰好有事不在，只能讓她們兩人自己去了醫院。

所幸栗子的腿恢複得不錯，拆掉石膏後，伊月就陪拄着拐杖的她坐車回來。

然而，在距離孤兒院還有幾個街道的地方下車，兩人準備慢慢走回來時，卻忽然有人在路中間攔住了她們。

“就是她！”

一個男生指着伊月對為首的少年說道，旁邊包圍上來的好幾個人也連忙附和着在旁邊說就是她，不會認錯的。

“......”

雖然不記得他們是誰，但是這副包圍上來的架勢已經讓伊月明白了，這些人都是前段時間被她修理過的初中生。

每個學校或多或少都會有那麽幾個不良的小混混，而她和栗子上的這所公立小學就因為附近有所靠得比較近的初中，而經常發生初中生欺負小學生的問題。

雖然伊月對此是見一次就打一次，可大概是被小學生打趴下太沒面子了，再加上每次被打倒時都是兩個人的組合，所以讓他們産生了一種只要人多就可以的錯覺。

因此現在這群被修理過的家夥們就糾結在一起，跟在為首那個年紀最大的少男身邊，将她們團團包圍了起來。

看起來是老大的男生已經進入了發育期，比在場的所有人都要高壯許多，恐怕他就是憑借着這一點，才淩駕于小學和初中的吧。

他走上前，借着身高俯視伊月道：“聽說，就是你老是來妨礙我們？”

“妨礙？”伊月往前一步擋在栗子身前，滿臉嘲弄地說道，“如果你是說把那些家夥都打得哭爹喊娘的話，那就是呗。”

“你說什麽！”

很快就有小弟不答應了，他們本來就是仗着人多和老大很高大才制霸了這附近的，嚣張慣了，哪裏忍得了被人這樣挑釁。

伊月卻一點也不怕他們，冷聲繼續嘲諷道：“吵什麽，一群欺軟怕硬的廢物，不過就是周圍沒有高中你們才能嚣張罷了，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你！”

已經是初三生的高大男生擡手止住了還要和伊月對嗆的小弟，随即挑眉，揚起一抹輕蔑的笑。

“嘴巴還挺會說，不過沒人教過你和前輩說話要帶敬語嗎？啧啧，不愧是孤兒院裏長大的，沒父沒母的——”

他的聲音忽然往上拐了個彎，那上揚的尾音裏，明晃晃地挂着毫不掩飾的嘲弄。

“——就是沒教養。”

伊月臉色驟然一變，下意識回頭看向了栗子。

但她似乎并沒有注意到這句話，只是抱着拐杖不安地看着旁邊已經将她們包圍起來的人。

兩年前的那場葬禮，還有栗子在那之後無言的哭泣，都在伊月腦海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相信，即便失憶了，也依舊有什麽留存在栗子的身體裏。

這是她失憶後也沒能完全丢失的東西，也許她今後也永遠不會察覺到，但就算是那樣，也絕不是能被人這樣拿出來玷污的存在。

伊月倏地收回目光，冷着臉踏前一步，漆黑的雙眼直直盯住那個少年，明明她要矮上許多，可強大的氣勢卻仿佛驟然讓空氣都凝固了一般。

“不會說話的話，我不介意讓你永遠也說不了。”

她眼中刺骨的寒意頓時讓男生脊背一涼，但是仗着人多和自己更加高大的體型，光是為了面子，他也不能表現出任何退縮的跡象。

“打了幾次架就真以為自己有點能耐了？要不是之前一直有人接送你們，我早就收拾你們了！”

見他們真的有要打起來的意思，伊月身後的栗子忍不住拄着拐杖往前一步想要勸止。

“等一等，不要——”

但在她出聲的瞬間，一個在側面包圍的男孩下意識出拳打在了她臉上。

她的聲音驟然斷了。

“唔呃——”

栗子頓時在一片天旋地轉中摔倒在地上，緊接着，鼻血控制不住地從她鼻腔中湧出，迅速染紅了她的下巴，染紅了她的裙擺。

而狼狽摔倒的姿勢更是震到了她還未痊愈的小腿，整個人倒在地上痛得蜷縮成了一團。

原本一觸即發的氣氛瞬間因為這個意外凍住了，就連那個動手的男生也沒反應過來。

他本來就已經在旁邊躍躍欲試地想要動手一雪前恥了，所以見栗子有所動作，才下意識地先下手為強，卻沒想到她就這麽輕易地、輕飄飄地被打倒在地了。

但這一幕已經深深地刺激到了伊月。

那些不斷從栗子鼻間滑落的血滴也染紅了她的雙眼，立刻便如同一頭被激怒的鬥牛般撲向那個男生，掄起拳頭狠命砸在他身上。

混蛋、混蛋、混蛋——！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你們這些人為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這種事！

從以前開始就把我當成騙子，排斥我，議論我！

現在連栗子也不放過了嗎？！

居然敢傷害她！

你們這幫膽小鬼！你們才應該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惡心惡心惡心惡心惡心惡心！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沒有守護靈的家夥全都去死！！

去死！！！

拳頭砸在身體上的悶響一聲聲回蕩在這片空地上，處在中心的少女像是徹底失去了理智般雙目通紅，暴起青筋的拳頭不停地、不停地毆打下去——

仿佛直到她洩盡自己的憤怒為止才會罷休。

“——姐姐！！”

直到一聲尖銳的呼喊後，有人用力地抱住了她的手臂，拼命阻止她的動作。

“快住手，他會被你打死的！”

伊月的意識終于回籠了，她的身體在劇烈的動作驟然停下後急促喘息着，擡起的手臂被撲上來的栗子死死抱住不再有動彈的機會。

而她逐漸清明起來的視野，也終于看清了眼前的形勢。

所有的不良此時全都已經倒在了地上，包括那個大個子的男生，他們痛呼着發出呻吟，身上扭曲的各處正讓他們不停發抖，再沒有了之前嚣張的模樣。

那個打了栗子一拳的男生則正被伊月騎在身下，臉部已經完全腫脹到面目全非，連痛哼都做不到便昏迷了過去，而那只打到栗子的手更是紫黑一片的——斷了。

“哈、哈...”

看到周圍所有的情況，伊月的呼吸更加急促了，想從男生身上起來，腿腳卻軟得只能跌坐在一邊。

完了。

她把事情鬧大了。

這麽嚴重絕對會被抓去警局吧？

老師會受到影響嗎？

他會不會被說是教出了她這樣的人而被辭退？

伊月無法忍受這一點，顫顫巍巍地就要起身，滿腦子都只有逃跑這兩個字。

“栗子...你快回去吧，我、我就不了...”

她的聲音在不斷發抖。

“...你要去哪裏？”

“不知道，但我要離開這裏...我不能再待在這裏了——”

可站起身的伊月卻只覺得渾身虛軟和迷茫。

她還能去哪裏？

“不要！”

回答她的卻是栗子的一聲尖叫，她借着本就抱住的手臂，不顧腳傷地站起來環住伊月的脖頸，身上的顫栗竟然比現在六神無主的伊月還要劇烈。

“...不要...丢下我...”

伊月低下頭，也很想抱住她，卻因此看到了自己拳頭上的血跡。

拳擊少女将好幾個人都打到了昏迷，而她自己更是将那個男生打到了重傷的地步。

要是搞出人命的話，她肯定會被關進少管所裏，然後牽連老師被辭職、害栗子被人非議...

光是想到這些，伊月的呼吸就控制不住急促起來。

她自己已經受夠了那種情況，不想讓他們也嘗到那種滋味啊...

所以她已經不能再留在這裏了...

“沒事的...”

埋頭在她肩上的栗子忽然低聲說了一句，松開了一些環住脖頸的力度。

“只要讓他們受到教訓的地步就夠了...”

伊月愕然地看着突然将臉轉開并開始喃喃自語的栗子，那雙原本總是游移的眼睛裏漸漸出現了讓人看不懂的情緒，和某種讓人不明白的執着。

“...我有辦法了。”

“...诶？”

順着她堅定擡起的目光看去，伊月看到了兩側的圍牆裏成排的高大樹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