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第八十九章

等到第二天，依舊是将昨天的情況重演了一遍。

在栗子完全不與人交流的情況下，孩子們僅剩的好奇心和耐心都被徹底磨掉了，終于再沒有人願意理會她了。

雖然松清源還想着補救一下，可他同時還得兼顧其他孩子，精力時不時就會被分散開，所以栗子的融入計劃一直都很收效甚微。

但他怎麽也沒想到的是，只不過是從活動室來到圖書室的這麽一段路，到門口時，一回頭人就不見了。

“人呢？？”

“老師，您說栗子嗎？”一個女生搭話道，“她好像在二樓的走廊上看到什麽停了下來，可能是看到蝴蝶了吧。”

“你怎麽不叫住她？”

“我叫了啊，我以為她會跟上來呢，就沒管了。”

松清源不由扶額，但也沒辦法，只好朝伊月望去。

不用說伊月就明白他的意思了，嫌麻煩地小小撇了一下嘴後，還是立刻就掉頭回去找人了。

沒想到剛來到二樓，就看到了正站在走廊上發呆的栗子。

這家夥！還真就發呆到脫隊了都不知道嗎！

“喂，快過來——”

伊月大聲朝她喊着，可下一秒，卻整個人驟然嗆住，腳步甚至一下子紊亂得差點把自己絆倒在地。

因為一抹藍色突然從她的視野中降下。

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形的伊月連忙在震驚中望過去，她看見了什麽？

獨自一人站在走廊上的女孩仍舊呆呆地望着某處，但這一次，她視線所指的地方，正漂浮着一道淡藍色的小小身影。

一雙透明的薄翼立在它的身後，擁有着人類的身形和容貌的它，卻是淺藍色的皮膚和只有洋娃娃般的大小。

身上唯一不同的色彩，就是胸前淡金色的天平花紋。

那神奇、絢麗的樣子，幾乎和漫畫書裏面漂亮的妖精小姐一模一樣。

而這個仿佛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妖精就這樣緩緩從空中落下，被風揚起淺藍色的短發和裙擺，安靜地降落到栗子面前。

伊月的呼吸此時已經幾乎停滞了。

沒有任何洋娃娃能夠長得那樣逼真，也沒有任何玩具可以像那樣靈巧地浮在空中，那——毫無疑問，就是守護靈！

栗子她，居然也有守護靈！

這個認知瞬間讓她心跳加快，雙頰立即興奮地緋紅起來。

随後，幾乎是失去理智般飛奔過去，一把抓住栗子的雙肩興奮地搖晃起來：“原來你也有守護靈啊！你快看看，你是不是也能看見它！”

被着急召出的拳擊少女也擺出了和她一樣的緊張姿态往栗子的視野裏擠進去。

兩雙相似的眼睛，就這樣直勾勾地盯着栗子的表情。

“......？！”

栗子似乎被這突然的舉動吓到了，身體倏地一抖，那個淡藍色的妖精就迅速消失了。

但她的瞳孔中，卻清晰地倒映出了拳擊少女的身影。

她能看到！

她能看到！！

這是第一次，伊月從旁人的眼中看到它的模樣。

這就是她一直在尋找的存在啊！

胸腔裏瞬間噴發出的熱度和狂喜，頓時将伊月淹沒，不管不顧地就傾身上去緊緊抱住了緊張茫然的栗子。

“太棒了！我終于、終于找到你了！”

臉頰貼着臉頰，拳擊少女也随她激動的心情一起張開手臂将她們兩人團團抱住。

“......！！”

從頭到尾都一言不發的栗子在僵硬中睜大雙眼，滿臉驚恐地一動也不敢動。

亢奮過頭的伊月并沒有注意到這點，很快松開手後，就拉住她沖回了圖書室。

砰！

“我找到了！老師，我找到了！”

門被用力推開的動靜霎時把圖書室裏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等...！伊月，你冷靜點。”

松清源連忙走過去讓她小聲點：“我知道你找到栗子了，沒必要那麽高興吧？”

“才不是這麽簡單呢！是守護靈，栗子她也有守護靈啊！”

話音剛落，整個圖書室頓時變得安靜無比。

見她直言不諱地将這事說了出來，松清源臉色微變，左右看了看周圍人的表情後，便拜托也在圖書室裏的一名老師幫忙照看一下其他孩子後，就趕忙拉着她們兩人到隔壁的空教室裏去了。

一關門，伊月就按耐不住地又一次把栗子推到面前，叽裏咕嚕地把剛才的事都告訴了他。

“栗子她也有守護靈，我看到了，而且她也能看到我的守護靈！老師，她就是我一直都想找到的朋友！”

她很是興奮地說着，可是越說，松清源的臉色便越嚴肅，似乎并不為她感到高興，伊月心裏頓時一慌，聲音迅速就弱了下去。

“...老師？”

松清源一時沒有說話，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栗子的手臂上。

伊月這才發現，自己之前因為太過興奮，竟然在她的雙臂上留下了用力捏過後的指印。

“啊...！”

她馬上松開手往旁邊站了一步，想要說自己不是故意的，松清源卻已經蹲下身對栗子說道：

“栗子，你先在這裏坐一會好嗎，老師有話要和伊月說，我們很快就回來。”

他柔聲說着，随後從口袋裏掏出了幾顆糖，自從認識了伊月以後，他就經常會在身上帶一點。

“來，在這等一下，我們很快就回來。”

将糖塞入栗子捏緊的手指中，按住肩膀讓她在課桌前坐下後，松清源就朝伊月使了一個眼色，兩人便一前一後地出去了。

等來到走廊盡頭，确保栗子和其他人都聽不見他們的談話後，松清源才看向伊月。

“...你剛剛的意思是，栗子也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

“...嗯。”

伊月有點不安地點了點頭，她知道剛剛是她興奮過頭了，不由低下頭，手背在身後搓了搓手指，下意識地做好了接受訓斥的準備。

但松清源從來沒有這麽做過，他只是蹲下身與她平視，認真道：“我很高興你找到了跟你一樣的人，我也一直都希望你能交到更多的朋友，但是在那之前，我想知道，你興奮的原因是因為發現栗子和你一樣擁有守護靈嗎？”

“...嗯。”

“那你是怎麽想的，你想要和她成為朋友嗎？還是說，只要她有守護靈就足夠了？”

“......？”

伊月有點不明白地歪了歪頭，這有區別嗎？

松清源看出她的懵懂，便循循善誘道：“我知道你一直都很想找到跟你一樣有守護靈的同伴，我也一直都很希望你能找到這樣的朋友，可是你也看到了，栗子的情況不一樣，別說成為朋友了，她現在光是和我們交流都成問題，所以你要好好想一想，真的能接受這樣的她嗎？真的确定自己以後不會在新鮮感消失後又因為覺得麻煩而把她丢下嗎？”

“......”

伊月的嘴唇下意識地張合了一下，然後終于是在這番話中冷靜了下來。

以前，她常常想象過自己可能會遇見什麽樣的同伴，暢想過那會是怎樣有趣、好玩的人呢？

但不管是什麽人，她都希望能從那些同伴身上獲得能讓她安心的理解和信任。

就像老師那樣。

可是她的所有這些想象卻全部都與此刻的栗子截然相反。

既不有趣也不好玩，更別說給她理解和安心感了，伊月甚至都無法理解她在想什麽，反而還要對她進行理解和照顧，所以才會在看到那個藍色守護靈之前，對栗子的想法都只有敬而遠之和不想招惹。

但也正因如此，老師才要特意問她，真的想好了嗎？

現在也許可以為了守護靈而和她做朋友，但是時間一久，比一般人還要難相處的栗子真的不會被她嫌棄嗎？

到那個時候，她的嫌棄會不會又成為傷害栗子的一把新的利劍？

就算能接受，照顧她想來也會比面對其他人還要麻煩。

這就是松清源希望她考慮清楚的事情。

種種情況想下來，和栗子成為朋友的弊端似乎多之又多。

可是......

伊月忍不住咬緊牙關，就算是這樣，她果然還是不能就這樣放走她。

無論栗子的身上有再多讓人覺得麻煩的點，有再多讓人不知如何相處的地方，可是她确實是不一樣的。

她是唯一一個能看到拳擊少女，擁有着守護靈的人。

僅憑這一點，伊月就絕不可能放手。

她找了那麽久的同伴，如果只是因為栗子不好相處就放棄的話，那她一直以來的堅持算什麽？和那些一開始就把她當成騙子而遠離的人又有什麽區別？

不就是要去照顧她嗎，誰說她做不到？

栗子又不可能一輩子都這樣了，大不了就陪她一起努力去變好。

想到這裏，伊月捏緊拳頭，下定了決心。

“我會和她成為朋友的。”

松清源盯着她臉上的神情看了很久，等終于從那雙眼睛裏确定了她的決意後，便放心地笑了。

他起身時順手揉了揉伊月的腦袋，唇邊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好，那走吧，我們快回去找你的新朋友吧。”

新朋友！

這個詞頓時讓伊月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可緊接着一想到栗子那種旁若無人的神游狀态，她就不由困惑地摸摸臉頰：“...我該怎麽做才好？我不懂怎麽跟她相處啊。”

畢竟她本來就沒有多少和人相處的經驗...

“只要給她多一點包容和耐心就好了，慢慢來，肯定可以的。”

說着，松清源從口袋裏抓出一把糖來放在她手裏，“喏，搞好關系就從一顆糖開始。”

伊月忍不住擰眉，質疑地看着手心裏的那捧糖：“哪有你說的那麽簡單...”

“從你身上掌握的經驗啊。”

“別說的好像我一顆糖就能被打發！”

松清源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嗯，說的也是，多給幾顆就可以了。”

“...喂！”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回到了剛才的教室，拉開門時，栗子仍然安靜地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即使聽到了開門的動靜，也依舊低着頭。

“我們回來了。”

走近以後才發現，栗子沒有把糖吃了，依舊在手裏緊緊地攥着。

伊月下意識望了一眼松清源，他臉上此時也有些無奈，聳了聳肩後，朝她遞了一個靠你了的眼神過來。

好吧...

她想了想，從自己手裏拿出了一顆糖，剝開糖紙後，将那顆藍色的糖球送到栗子面前。

“呃...吃糖嗎？”

“......”

“......”

“......”

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不是完全不行嗎！

伊月趕緊又瞧了一眼松清源，他還在旁邊揮拳打氣讓她繼續。

耐心是吧...包容是吧...

好吧，她等就是了。

于是她又将那顆糖往前湊了湊，別扭地學着松清源哄小孩的語氣道：“嘗一嘗...？”

幾乎湊到嘴邊的這個距離終于讓一直沉默不語的栗子有了反應。

她輕輕仰起臉，輕飄飄的目光滑過面前的糖球後，來到了伊月臉上。

這應該算是她們之間的第一次對視吧，伊月忽然有些愣住了，原本以為她的眼睛是空洞無神的，但當那雙棕色的眼眸直直望過來時，她才發現其實并不是這樣。

那雙眼睛裏面像是蒙了一層帶着小心翼翼與試探的霧氣，而在眼底深處，卻又藏着一層仿佛一觸就碎的不安。

她...是在确認什麽嗎？

就在伊月怔愣之時，仿佛在确認她的意圖般與她對視了片刻的栗子，終于微微低頭，看向了那顆遞到她嘴邊的藍色糖球。

幾秒鐘後，張嘴将它吃了下去。

然後，她就又一次進入了發呆的狀态，唯一和剛才不一樣的，大概就只有此刻含住糖球後鼓起的右腮吧。

“......”

看着眼前這個只是吃糖也顯得呆滞茫然的女孩，伊月不禁有些汗顏。

......她們真的能有好好相處的那一天嗎？